第22章 章

第 22 章

如果不是言驚蟄這個月轉來的錢多了四百,被韓野問了一句,他搬走的事兒誰也發現不了端倪。

“他說之前欠咱倆的錢還差四百,不想再拖到下個月,一口氣全還上心裏踏實。我就開玩笑問他怎麽着房子不打算租了?結果他說已經沒在那兒住了。”

韓野一頭霧水。

“再問他就不願意說什麽,光說回老家了……什麽前兒的事啊,跟你提過?”

段從并不比韓野多知道什麽,但他開車前往小區的路上,眼前浮現的仍是言驚蟄那天的眼神。

昏暗,灰敗,如同房子裏嚴密拉起的窗簾,與桌面上細細的浮灰。

段從用指尖抹了一把,擡手将燈拍開,光線攪開房子裏凝滞的空氣,空闊的客廳一覽無餘,确實完全沒了正在居住的痕跡,連住過的痕跡都沒留下。

不是剛走,起碼已經離開兩三個月了。

段從将幾個房間都轉一圈,最後回到客廳,咬上根煙,安靜地站了會兒。

飄渺的煙線豎直向上,虛虛散開,與窗外湮沒的夕陽餘晖融在一起,形成無聲的背景畫面。

段從垂眼搓掉指腹的灰塵,一下一下,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代表什麽,只是一些過往的舊畫面,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很多年前段從的那場告白,從當時言驚蟄的角度看來,多少帶有一些突兀和愕然。

理所當然的少年,搭配着聽起來很随意的口吻、以及臭臭的表情,言驚蟄拿不準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更不敢相信,“喜歡”這個詞會被用在自己身上。

他同樣不知道的是,體測跑一千米都不怎麽出汗的段從,當時攥在外套兜裏的手,連指尖都是潮的。

意識到自己喜歡言驚蟄,對于段從來說并不是難事兒。

每天都想和這個人聊天,因為他吃醋而心跳想笑,明明是同性卻每次見面都想親嘴兒,光是想象言驚蟄以後和別人談戀愛就受不了……除非他腦子壞了,否則這不是喜歡,還能是什麽呢?

強大的自我接納系統從不拖泥帶水,段從花了幾天時間想清楚,帶着禮物就來到言驚蟄面前,讓人家跟自己談戀愛。

見言驚蟄愣着臉不說話,他抿抿嘴,低頭踢人鞋尖:“問你呢,理我。”

段從有八十分的把握,言驚蟄也喜歡他。

可“同性戀”确實不是所有人都能很快消化,所以他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不願意就算了,沒事兒。”

段從等了幾秒鐘,在心裏嘆口氣,決定等高考完再問。

就在他轉身想去拿仙女棒時,言驚蟄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跟了一步,小聲磕巴:“沒,沒不願意。”

“我也想和你一起,”他都不好意思跟段從對視,薄薄的耳廓在路燈底下映得通紅,“上大學,什麽的。”

十七歲的段從回過頭,眼睛亮晶晶,一寸寸揚起嘴角逗言驚蟄:“……什麽啊?”

一顆小雪粒從兩人之間落下來,那就是他們八年戀愛的開始。

最開始的兩年,兩人的相處模式沒什麽變化。

畢竟不在一個地方,除了放假見面,其餘時間仍然只能靠手機聯系。而且除了聊天比談戀愛之前更頻繁,話題更黏糊點兒,他倆也沒忘記高中生的首要任務是高考。

高三的言驚蟄一度認為自己的運氣好起來了——跟段從在一起,一些以前學不明白的知識點在三輪複習時突然通了。

他以高中三年來最好的狀态上考場,拿到一個超常發揮的分數,跟段從考入了同一所學校。

盡管是冷門的小語種專業,但那張印着與段從同款校徽的通知書,仍是他長這麽大以來,第二次感受到的希望與光。

連言瘸子都因為他考上大學而友善了兩天,喝完酒難得沒打人,在大街上發酒瘋:“我他媽!割肉喂血,把這逼小子養大……他他媽的敢不孝敬敢沒出息嗎?老子打不死他!”

段從家裏的反應則淡定多了,畢竟意料之中的事不需要太驚喜,老媽大手一揮,一家三口直接出門旅了趟游。

等回到家,再辦完升學宴後,三個月的暑假都快過去一個月了,段從一天都沒等,直接跟着姥姥一起回老家。

那個夏天無論多少年後再回想,都帶着讓人心裏發軟的熱量。

不知怎麽黑瘦了一圈的言驚蟄,送給段從第一份正式的禮物:一個一百多塊的保溫杯。

“夏天也能用,材料是什麽鋼,很安全,老板說可以喝好久。”他期待地望着段從,“你之前的杯子不是說漏水了嗎?”

段從不缺杯子,家裏更貴更好的杯子多得是,他都忘了上次扔的保溫杯是不是因為漏水。

但他特別開心。

“你哪來的錢?”他摁着言驚蟄的後腦勺親他,“言瘸子發紅包獎勵你了?”

“沒,我去打工了。”言驚蟄看他喜歡心裏更高興,彎着眼睛豎起兩根手指,“這個月辦席的多,去街上飯店幫一天忙就給二十塊呢。”

他其實足足掙了三百塊,可惜沒藏好,被言瘸子拿走了一百六,但還是很滿足。

言驚蟄這樣的快樂,段從卻不太能接受。

二十塊對他來說只是一頓飯,是幾瓶飲料,甚至幾根好用點兒的水筆,可以是任何随手買來的小玩意兒,絕不會是他一天的時間。

“傻啊你?”段從眉頭絞起來,心疼得想罵人,“童工也沒這麽用的,二十塊我給你行嗎?”

“那不一樣。”言驚蟄認真搖頭,“是我想送你禮物,你都送我好多了。”

“而且是我自己掙來的,我第一次掙錢,段從,這感覺真好,好像生活和我都要好起來了,還會越來越好。”

他眼底亮起小心的光,問段從:“你覺得呢?”

段從說不出話,心裏像卡了根大魚刺,只把言驚蟄往牆上一推,壓着他親上去。

煙灰恰到好處地落下來,虎口傳來短暫的灼燙,将段從拉回現實,他甩甩手抖掉。

生活和你後來都沒有好起來,十九歲的言驚蟄。

段從走向玄關,重新将燈光拍暗。

二十五歲的你會和我分開,和別人結婚成家;三十歲的你帶着你和別人的兒子艱難度日,渾渾噩噩,再一次無聲地逃走。咕咕

他反手拽上房門,将過往鎖在身後。

那就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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