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我不是。”童烺的聲音很輕,随着晚風飄入衛闌的耳朵。“你怎麽發現的?”

衛闌從兜裏拿出一張泛黃破舊的紙,上面俨然寫着“C城政府福利院領養證明”。

“剛才宣淑犯病的時候,我發現它掉在沙發下面。”衛闌觀察着童烺的神情,後者接過那張領養證明,看了許久。

童烺沒說話,衛闌怕自己說錯話弄得童烺更難受,也選擇沉默。

初春的氣溫反複無常,偶爾熱得仿佛夏天馬上就要到來,偶爾又有那麽一天冷得恨不得把羽絨服重新穿上。

今晚就很冷。

風撕扯着那張領養證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撕碎。

“小闌,如果我不是你的舅舅童烺,我只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你還會喜歡我嗎?”童烺很勉強笑了一聲,擡起臉來。

“當然。”衛闌回答得很爽快,“你該不會認為我之前說喜歡你是因為舅舅這層身份吧?”

他好氣又好笑,接着道:“你覺得我是這麽喜歡‘家人’的人嗎,按你的說法,我是不是還要跑到童焰面前說一聲媽媽我愛你,畢竟那可是我親媽。”

童烺被他逗笑了,抽抽鼻子。

衛闌看他終于恢複正常,懸着的心放下來,走上前道:“你想說的話就說給我聽,我在呢,不想說的話也沒關系,我就當不知道。”

童烺沉默片刻,剛要開口,卻發現聲音早已哽咽,卡在喉嚨中竟怎麽也說不出來。

衛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緩緩再說。

兩人并肩在風中走着,C城是一個沒有夜生活的地方,街道空無一人。

“今天童道華來學校鬧倒讓我想起高一時候的一件事。”衛闌率先打破沉默,“你知道為什麽我的同學們跟我很疏遠嗎?”

童烺好奇看他一眼,衛闌接着道:“高一剛開學的時候童道華不知道聽誰說衛國輝回過一趟C城,還聯系上我,他以為我從衛國輝手裏拿了不少錢卻不告訴他,于是沖到學校來質問我要錢。”

少年深吸一口氣,單是回憶那一天的場景已經讓他疲憊不堪,深感窒息。

“他當着所有同學的面罵我野種,要求我把拿到的錢給他,否則就賴在學校不走,不讓我們上課。”衛闌打個寒戰,自嘲一笑,“我沒有錢給他,最後被他惹惱,伸手推了他一把才将他趕走,這件事情以後同學們也就疏遠我,不再跟我講話,可能,有點怕我吧。”

童烺吸吸鼻子,說道:“好慘哦。”

衛闌釋然一笑,“都過去了,雖然是回想起來都覺得要命的程度,但好歹過去了。生活嘛,總要向前看,至少我現在很幸福。”

童烺道:“你真樂觀。”

衛闌點頭,“看問題要笑着看,在別人看來這屎一樣的日子确實難過,可自己身處其中也就那麽回事,我不能因為童道華和童焰就不活了,對吧,還是那句話,生活給我們一個耳光,要站起來抽回去。”

童烺又笑了半天,覺得喉嚨不澀了,才開口緩緩道:“我在福利院住到七歲那年被童道華和宣淑領養走,雖然以他們倆的收入狀況和宣淑的精神狀态并不符合領養條件,但那時我們孤兒院入不敷出,急着甩掉一批孩子,也就同意了他們的領養需求。”

衛闌靜靜聽着。

“小時候院長總跟我們幾個小孤兒說,等被新的爸爸媽媽挑走以後,就能過上有玩不完的玩具,吃不完的好吃的,穿不完的好衣服的日子,我也一直盼着,盼自己能被喜歡我的新爸爸媽媽挑走,帶回家過好日子。”童烺微微出神,就像是回憶起很遠的一場夢,“那天童道華和宣淑來福利院挑孩子,一眼就選中我,我還想着新爸爸媽媽一定很喜歡我,才會不要其他比我聽話比我懂事的孩子,就要我,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僅僅是因為我跟他們死去的兒子有一點像。”

童烺指了指自己的眉眼,苦笑道:“就是這裏,眉眼之間有七八分相似。”

衛闌沉吟片刻,道:“他們倆原來的兒子出什麽意外了嗎?”

童烺道:“應該是得了一場重病去世的,童道華活了半輩子沒攢下什麽錢,自然也沒法負擔高額的醫療費,宣淑眼睜睜看着兒子病死,從那以後就瘋了。”

衛闌在心底感嘆童道華的無能,男人這一輩能活成這副慘樣也真是失敗,“所以,他們領養你實際上是找了個親兒子的替身?”

童烺點點頭,“是的,有我之後宣淑的病得到一部分緩解,糊塗的時候看見我就好像他們的兒子沒有死,還在身邊。”

衛闌道:“我猜他們親生兒子平時的形象是個小書呆子,戴着厚底眼鏡,襯衫也穿得板板正正,性格悶悶的。”

童烺微微仰起臉,衛闌發現他的眼圈紅了大半。“是這樣的,你好聰明啊。”

這也就解釋了剛才在宣淑發瘋的時候為什麽童烺要裝扮成那副樣子才能安慰她的病情,童烺在表演,表演他們的兒子,情願做着替身。

“小闌你知道嗎,”童烺的聲音又開始哽咽,最後竟隐隐帶了些哭腔,“小時候宣淑總是打我,只要我的表現跟她記憶中的兒子有一點偏差她就拿指甲掐我的肉,童烺身體不好,不能跑不能跳,所以宣淑也不讓我跑跳,童烺喜歡畫畫,所以宣淑也逼着我必須喜歡畫畫,童烺不喜歡笑,所以宣淑曾經扯着我的嘴警告我我不許再笑。”

“可我不喜歡畫畫,小闌,我喜歡四處瘋跑,我很喜歡笑的。”童烺情緒徹底崩潰,嘶了一聲蹲下,将臉埋在臂彎裏,不讓衛闌看見他哭紅的眼睛。

“你不要看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童烺悶着說道,“怎麽回事啊,明明過了這麽多年,我也不是第一次跟別人說我的經歷,怎麽偏偏告訴你的時候就委屈得想哭呢。”

衛闌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一手攬住童烺的肩膀,輕輕拍着。

“你也好慘哦。”衛闌輕笑道,“需要肩膀嗎,哥的胸肌可以借你靠靠。”

童烺埋在臂彎裏微微顫抖,突然抽抽鼻子,笑出了聲。

“你真是個活寶。”童烺擡起臉,已經哭不下去了,“一句話就能把我逗笑。”

衛闌朝他張開手臂,挑眉道:“需要抱抱嗎,這位愛跑愛跳,愛哭愛笑的小朋友?”

“需要的。”童烺欣然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肩膀,“謝謝這位胸肌發達的朋友。”

兩人抱在一起,靠在彼此的肩膀上,笑到停不下來。

過了很久,察覺到童烺已經不難過的時候,衛闌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胸肌不借了,咱們得抓緊回家,大半夜在外面凍着哭好像s b。”

他從書包拿出一包餐巾紙遞給童烺。

“擦擦臉,不然風一吹皮膚幹。”

童烺接過紙擤完鼻涕,又笑道:“你好小氣,胸肌才借這麽短的時間。”

“晚上想吃點什麽嗎?”衛闌偏過頭看他,“酸的辣的,甜的鹹的?要不吃點甜品,心情會好一些。”

“吃甜的!”童烺眼睛亮起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比平時晚,衛闌打發童烺去洗熱水澡,自己鑽進廚房為他烙了幾張糖餅。

童烺擦着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衛闌剛好端着糖餅從廚房走出來。童烺聞着味道就笑了,三兩步搶到飯桌前乖乖坐好等着投喂。

“吃吧,小心燙。”衛闌把盤子放下,看着童烺吃着無比滿足,臉上的酒窩愈發明顯。

“童老師。”他喚了一聲。

“唔?”童烺吃得歡,擡起頭看他。

“不喜歡畫畫就不畫,喜歡笑就多笑,你不用演童道華的兒子,你就是你,跟你相處下來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我的舅舅童烺。”

夜晚的屋內安和平靜,少年系着圍裙站在燈光下,眼底盡是淺笑。

“我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的,童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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