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NO.3
NO.3
惠發小區的房子是沈多多臨時找的,一個月800,兩室一廳,帶廚衛,還有個一平米左右的陽臺。
這裏許久沒有住人,連鐵門都鏽了層斑。
沈多多連拖帶扛,好不容易把行李給搬上去,喘了十來分鐘才緩氣,然後給房東去了個電話。
“我臨時有事,來不了,”清朗的男聲略帶抱歉,他似是拿遠了手機,跟身邊人簡單說了兩句,又急忙道:“鑰匙在消防栓裏挂着,你自己拿吧,我過兩天再來看看。”
沈多多得知房東去外地出差後,心裏反而松了些,她不擅社交,尤其現下累得半死,她怕是沒有精力給人留下足夠的好印象。
母子三人進屋後,腳上齊刷刷一頓,被揚起的塵埃嗆得噴嚏連連。
沈多多心疼孩子,讓他們去外邊等着,自己則拖着沉重的身體,利落地收拾出房間,又點來外賣,讓孩子們進屋吃着。
“媽媽,飯要涼了。”燒麥端着一盒飯出來,上面配好了菜。
“好的,我待會兒再吃。”沈多多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踩着浸濕的抹布,一腳擦地,一手趕稿。
燒麥欲言又止地站了會兒,最後默默回了屋。
沈多多這一寫就是六個小時,當她再擡頭時,直接眼前一黑,坐倒在沙發邊。
木質的凳腿被撞得向後平移,發出刺耳的“嘎啦”聲。
“媽媽?”燒麥打開屋門,往外看。
而此時,沈多多已經站直了,她面色慘白地溫柔笑道:“怎麽啦?”
燒麥抿着嘴,搖頭,又回了屋。
沈多多抹掉臉上的冷汗,坐到沙發上,兩手打顫地拿起盒飯,一口一口地吃着冷菜,直到吃飽,她才想起燒麥的舉動有些奇怪。
可不只是燒麥,整整一下午,糖包都乖乖呆在屋裏,沒來找她。
這就不對了。
沈多多沒有穿鞋,墊着腳悄然走近,她還沒貼上門,就隐約聽見了一聲狗叫。
“嗷!嗷...嗷......”
先是響亮的一聲,而後越發沉悶,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捂住了。
好啊。
竟敢背着我養狗。
沈多多扯起一邊嘴角,二話不說擰開了門!
嘭——
“啊!媽媽!”糖包裹在被子裏,驚叫一聲。
“多多多多多......”燒麥結巴了。
雙胞胎一齊坐在床上,皆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沈多多跟門神似的立在原地,沖他們勾了勾手指:“交出來!”
糖包當即悲泣出聲:“不!它很可愛的!”
燒麥則懊惱地拍了下額頭。
沈多多獰笑:“果然藏了狗!快交出來!那麽髒,你們也敢往床上抱!”
“嗷嗚?”純黑的田園犬從被子裏探頭,正是被秦四抓走又扔掉的那只。
沈多多頭疼了。
她瞥見糖包放在角落裏的書包濕成一坨,不禁挑眉。
糖包心虛道:“它在裏面尿尿了。”
沈多多這下氣也不生了,趕忙把書包拿去洗淨甩幹,這明天還要上課的,沒書包怎麽行。
她又是一陣忙活,順帶把廁所和廚房整理了,再回屋時,就聽見燒麥在指責哥哥。
燒麥:“你別哭了,我都幫你養狗了!”
糖包:“嗚......可是我不喜歡這裏,爸爸呢?”
燒麥:“他不會來的!”
糖包:“嗚......我要回家。”
燒麥:“這裏就是家啊。”
糖包:“這裏不是,我要爸爸!嗚嗚......”
燒麥:“你不許哭!不能讓媽媽聽見!”
沈多多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這都是她的錯。
她這輩子都沒法彌補對兩個孩子的傷害。
糖包一聲聲壓抑又委屈的哭泣,仿若寒冰利刃,将她的心分割粉碎。
當天色黑盡,月上樹梢時,已臨近21點。
沈多多在糖包止住哭聲,被小狗逗得咯咯直笑後,才鼓足勇氣,帶兩個孩子去換衣洗漱,上床睡覺。
“晚安媽媽。”糖包窩在她身邊,沒有跟她提過回家的事。
燒麥則是沾枕即睡,還打起了小呼嚕,顯然是累狠了。
沈多多注視着他們安穩的睡顏,許久許久,終于繃不住,掐着酸痛不堪的手臂,無聲地哭了。
嗚嗚。
手機貼着腰側來回震動。
沈多多困倦地瞄了眼,是她的讀者群。
她一個不出名的三線寫手,也沒幾個固定粉絲,但這群是很早就有了,早到她都記不清是怎麽建的,平時也沒人在裏面說話,除了群主。
往日裏。
她曾一度以為這是陳競洋為鼓勵她,而假扮的。
現在。
沈多多覺得自己還真是塊寫小說的料——想得太多。
【春花花讀者群】
[二夕的劍]:今天的更新你們看了嗎!女主真的太萌了(愛心)
[二夕的劍]:那啥(害羞),後天有墨舍網的簽售會,就在T市,花花會去嗎?
[春花花]:你也在T市嗎?
[二夕的劍]:我在啊!大大,你去嗎?
[春花花]:要去。
[二夕的劍]:啊啊啊!我要去做發型!
[春花花]:哈哈哈,到時候可以見一面。
[二夕的劍]:我們會見的。
......
沈多多按熄屏幕後,有些失眠。
她和群主認識了近十年,卻幾乎沒有過私聊,所有互動都在群裏。
她點開[二夕的劍]聊天框,裏面除了紅包提示,就是各種催更。
每次紅包都不少。
沈多多在最困難的時候,收過一次。
然後那天,她從腦子裏榨出了三萬字,一并發表。
可随即她就被臭罵了一頓,數百個翻了倍的紅包不停轟炸,只寫着一句話——
不要熬夜。
沈多多再也沒收過對方的錢,等她熬過了那陣子,便發了個紅包回去,但對方沒收。
520.99塊。
沈多多記得很清楚。
她查了一下自己的銀行卡餘額,打算這次見面,把錢還了。
因為在她看來,那是她借的。
咕嚕嚕的空調水聲轉動,卷走了屋內的悶熱,帶來陣陣幽涼。
噼裏啪啦的敲擊聲逐漸放緩,直至停止。
修長白皙卻布滿疤痕的手指微微蜷縮,勾起一旁的香煙,送到嘴邊。
“這麽晚了還抽!抽抽抽,抽不死你!”溫大爺頗為嫌棄地放下牛奶,轉身去隔壁屋睡覺。
“記得吃藥!”溫朗煦喊他。
溫大爺不耐煩地揮揮手,關門前又氣道:“你還回不回去上課了!整天賴在我這兒!成什麽鬼樣了你看你!”
溫朗煦砸吧着煙頭,瞥了眼電腦上的聊天框,淡淡笑道:“不是說了後天有個活動嗎,參加完就回,大學課程不緊,沒事兒。”
溫大爺這才給了點好臉,可下一秒,又被屋內傳來的鈴聲氣得跳腳:“死丫頭!讓你那個編輯少打我家座機!我聽着煩!”
溫朗煦聞言,眼中立時帶上了兩分歉意,她點頭答應,轉身就給編輯去了個電話。
“孟程呈,別打我爺的座機。”
對面聽出她不高興了,好聲好氣地解釋:“不然聯系不上你,那文......”
溫朗煦這才想起,她之前把編輯拉黑了:“咳,我在琢磨人物,快了。”
孟程呈一聽“快了”,那跟囚犯聽見“放風”有什麽區別?
他挂了電話就叫嚷着要請客!
鐵公雞拔毛了。
大家登時班也不加了、稿也不催了,風風火火地沖去酒吧,卻萬萬沒想到,孟程呈不蹦迪、也不喝酒,光一個勁地倒苦水來了。
同事們本不想管他,可奈何人家一語驚人呢。
“劍指天下......劍大,她有病。”孟程呈一杯倒,醉醺醺的,說話卻極為認真。
大家一聽有八卦,瞬間圍攏過來。
孟程呈打了個嗝:“她,她每次寫新書,都要先去體驗一把,嗝,上次寫乞丐,她去街上癱了一個月,我怎麽都聯系不上!怎麽都!”
他說着說着,心酸得哭了。
“要不是我路過公交站的時候,多看了那乞丐兩眼,我......”
孟程呈艱難哽咽。
“她這次又跑去當混混了!我每天都在怕,怕她進局子......你說她一個姑娘家,怎麽,怎麽能......”
大家正想安慰他。
“怎麽能這麽酷呢,嗝!”孟程呈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誇贊起自家劍大,“人天賦異禀,有點怪癖也是自然,只要她腦子還是正常的......”
他說着說着,發現人都走光了,氣得哼了兩聲,又繼續咕哝道:“愛情的力量就是偉大......啧。”
“孟哥。”突然有人叫他。
孟程呈半睜着眼,迷迷瞪瞪地看向來人,笑道:“喲,這不是桃子嗎,做啥?”
黃桃笑嘿嘿地推了推眼睛,湊近問:“我剛聽你說什麽愛情?劍大談戀愛了?”
孟程呈一聽,笑得更歡了:“她談?個慫包。就是我倆談,也沒可能她談。”
黃桃被他這比喻噎了一下,頗為戒備地瞅了他一眼:“怎麽這麽說?”
孟程呈樂了:“性別相同怎麽談......”
他話到一半,倏地打住,被酒精糊住的大腦也清明了,當即改口。
“性別相同才能談啊,不同哪能行?”他說着,還給人抛了個媚眼。
“我...我操!”黃桃把酒一丢就跳了起來,還使勁拍了拍沒有灰塵的衣服,一臉嫌棄地走開了。
孟程呈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了聲:“人沒火的時候,你自個兒要推給我,現在又來關心什麽?誰不知你這黃鼠狼愛給雞拜年,嘶......我怎麽把自己也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