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NO.5

NO.5

書吧坐落于廣場東街的中央地段,只售飲品甜點,物美價廉,生意紅火。

店名為“燈塔”,其內的裝潢格調也一并效仿了燈塔樣式。

獨特而執着。

“兼職的,可以下班了,記得打卡!”

五點剛過,店裏的德哥就放人了。

德哥身兼數職,既是主管,又是咖啡師,忙得像陀螺。

這會兒臨近飯點,書吧不售飯,客人自然少些,他才能歇口氣。

“诶,聽說老板剛來過了?”

“老板?哪兒呢?”

“我都不曉得老板是誰,咋知道他在哪兒,問德哥!”

德哥穿了條棕熊圍裙,癱在休息室內,正在跟沈多多聊天。

“多多姐,這半天下來感覺如何?”他問。

店裏有規定,三天試用期,不合格就走人。

沈多多解下圍裙,思量片刻才說:“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顧我,也不算累。”

她說完,沒見對方回話,便猶豫地問:“怎,怎麽了嗎?”

“哦,”德哥兩手一撐凳子,坐直了,搓手道:“是這樣的,你看,你明天來的話,能不能化個妝?”

“......”沈多多臉色微變,略帶窘迫地低下頭,“我不會化妝,也沒有化妝品。”

“這樣啊......”德哥面露為難,他抿了抿嘴,兩次張口又閉住,憋了半晌才說:“多多姐,你看啊,我們這兒的員工,都是些活潑開朗的俊男靓女,也不是說你難看,可你氣色真的太差了,客人見了,不好。”

不好。

沈多多默默在心裏重複了一遍,放下圍裙,笑裏兩分尴尬、三分勉強:“那謝謝你了。”

德哥連忙擺手:“不不不。”

沈多多捏着褲沿:“那,我今天的工錢,有嗎?”

德哥笑了笑:“試用期,沒有的。”

沈多多怔愣之後,點頭離開。

“诶!多多姐!”德哥見她要走,又給叫住了,從抽屜裏拿出紙筆給她,“這樣,你要是缺錢,留個電話給我,這附近有什麽合适的工作,我給你吱聲。”

沈多多盯着遞到眼前的紙筆,手擡起又放下,最後還是拿來寫了。

“謝謝你。”

她試了試,沒能笑出來,便微垂着頭,離開了書吧。

而書吧的西角落內,昏暗的銅制煤油燈幽幽發亮,随着一人起身,火苗輕晃,照亮了那張分外好看,卻目光如炬的臉。

“搞定了,”德哥在休息室內打電話,“你也真夠可以的,跟一個大姐較勁。”

溫朗煦聞聲止步,停在門外,擡了擡鴨舌帽帽檐。

她剛才發覺沈多多的臉色不好,原以為是被罵了,可這一聽才知道,不是。

“那可不一定,要不是你強烈要求,我見她可憐,也是會留下的,”德哥哼笑道,“再說,老板都見過她了,也沒什麽不滿啊。哎呀,我知道朗煦對這些事不上心......”

交談戛然而止。

項文德挂了電話,對突然出現的人擺出一副笑臉:“你怎麽來了?”

溫朗煦走過去,坐下:“我一直都在。”

項文德慢半拍地看向她:“有事兒?”

溫朗煦指了指他的手機:“誰?劉愫?”

項文德“呃”了聲:“不是。”

溫朗煦斜了他一眼,略有不滿:“那就是。你記住,這個店是我的,你是我的員工......你也說了,我沒有什麽不滿。”

項文德反應了一會兒,才問:“你在說那個大姐?”

溫朗煦靜靜看着他。

“我操,”項文德坐着往後退了退,“你不是吧?劉愫說的,是真的?”

溫朗煦起身就走,留了句話。

“我改天再來。”

意思是,她下次來的時候,要看見沈多多在這裏。

......

而育英小學門口。

沈多多跑得滿頭大汗,可算沒來遲。

她邊擦汗,邊看了眼門前的家長堆,視線觸及一抹熟悉的身影時,倏然一頓,後背粘衣的熱汗瞬間發冷,涔涔透心。

陳競洋......怎麽在這裏?

沈多多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連指尖都麻了。

“你是誰的家長?我瞧着眼生啊,”保安把人攔住,“你急什麽,五點半才放學。”

陳競洋沉着臉,站到了門外。

“最近的新聞老在說,那些人販子穿得人模人樣的,冒充家長來接孩子,可得仔細核對了。”保安拿出冊子,讓他簽字。

陳競洋扯了扯領帶,一臉不耐。

沈多多沉寂地觀察了他一會兒,随即繞去後門。

她麻煩後門的保安聯系了班主任,同意她提前進去,在教室門口等着。

待到下課鈴一響。

她牽着兩個孩子從後門走了。

“媽媽,你很熱嗎?手心裏全是汗。”燒麥拿出紙巾,幫她擦了擦。

沈多多心不在焉地搖頭,她時不時望向身後,直到上了公交,才笑着問他們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麽。

“今天吃了苦唧唧的瓜,手工課做了小雨傘,午休之前,老師還讓我們去彈鋼琴......”

沈多多耐心聽着,只是提及“鋼琴”時,她心裏又多了分壓力......鋼琴課的學費也該交了。

“媽媽,今晚吃什麽呀?”一直沒有發言的糖包忽而小聲道,“記得給小黑買肉哦。”

沈多多哪會忘記他那只寶貝小狗:“那我們先去逛超市,再回家做咖喱吃,好不好?”

“好~”燒麥和糖包齊聲答應。

自搬來臯垌街兩天後,母子三人稍稍适應了這邊的環境,一路上有說有笑,打趣逗鬧。

所幸陳競洋本就少有陪伴孩子,即使不在,也沒大影響。

待孩子鬧騰夠了,洗漱睡下後,略顯陌生的新家才重歸寂靜。

而沈多多臉上的笑意也逐漸退去,轉為愁容。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旁側放着電腦,上面顯示有她剛寫好的大結局。

這是她的最後一本書。

删删改改,緊趕慢趕,終究結束了。

網文界推陳出新,人才輩出,更不缺努力之人,沈多多為了不被抛下,如蟻附膻地走了許多歧路。

初心一忘,文思枯竭。

她的文便成了沒發酵的饅頭,幹癟少味,無人問津。

“全文完結。十年陪伴,到此一別。”

沈多多兩手起落,改來改去,最後只留了這麽一句話。

她仿佛入定般僵坐不動,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許久,就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第一次發文,好緊張啊!還請大家多多關照!^_^”

年少時的夢,炙熱燙心,沖動不已,可以讓人不顧一切地埋頭栽進去,哪怕舍棄安穩的工作,也要專于追尋。

可最後呢。

卻也敗給了冉冉茫茫不經而過的年歲,歸于了塵土。

沈多多用了十年來堅持,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成功的。

她盡量忽略掉心口的酸澀,發表了最後一篇章節,然後退出頁面,查看了自己的收入明細。

這個月,她拿到549.5塊稿費。

其中有520塊都來自“二夕的劍”打賞,因為知道給多了她會生氣,二夕每個月都把打賞控制在了520塊。

沈多多默默叉掉窗口,登陸了T市的同城網,尋找下一份工作。

她沒有時間難過,她需要糊口。

特別是在校門前看見陳競洋之後,她害怕了,她迫切地需要證明自己,她能照顧好孩子。

然而。

她已經三十三歲了,相貌平平,無一技之長,更不善社交。

沈多多的視線最後停在了“中醫大食堂招人”一欄。

18元/小時。

早中晚各需一小時,時間自由,阿姨優先。

“早中晚,一共才三小時,可以就近再找一份工作,”沈多多盤算着,“阿姨優先......”

她看了眼鏡子,正想打電話過去問問,手機就響了。

陌生來電。

她給拒了。

下一秒。

手機震動,多了條短信——

多多姐,我是項文德,書吧那個,拜托您接接電話。

沈多多手上一頓,随後撥了過去。

“你好?”

“诶!姐!我啊,項文德!”

“恩,我知道,是有新工作嗎?”

“對啊對啊,您看您能回書吧上班不?你走了之後,我一時找不到人。”

沈多多聽了,不禁皺眉:“你還是找別人吧,我就不去了。”

“诶!”項文德怕她挂電話,連忙叫住,“幫個忙啊姐!之前是我不對,你大人有大量......這樣,要不這樣!你來了我給算20塊一小時,江湖救急,也不存在試用期,今天的工錢也給算上!”

沈多多奇怪道:“可我不會化妝啊。”

項文德一嘴的話都哽住了,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

這他媽該怎麽把話圓回去?

“沒其他事我就先挂了。”沈多多說。

“我叫人給你化妝!”一咬牙、一跺腳,項文德吼了聲。

“對不起,我不想化。”

“......”

項文德瞪着顯示有“通話結束”的手機,一杯咖啡喂給了自己的下巴,“哎喲!”

沈多多挂了電話,這才點開Q瞧了瞧,可當頭就被99+個紅包給震住了。

[未讀消息]二夕的劍:紅包(等更續命,不要走)

[未讀消息]二夕的劍:紅包(等更續命,別退圈)

......

[未讀消息]二夕的劍:明天見。

沈多多正要回複,卻忽而想到,在她退圈這一天,還有人挽留她,還有人依舊喜歡她的文......心尖猛地發顫,笑着笑着,嘴角用力一抿,嘗到了鹹味。

沒有枉費這十年就好。

這樣就好。

沈多多抹了把臉,收拾好情緒,聯系了食堂管理員,說好明天面試後,她剛睡下,卻被朋友一個電話給震清醒了。

“玉研?”

“多多!你認識劍指天下?”廖玉研有些不高興,也沒管她困不困,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你怎麽不告訴我?我們還是不是朋友了?你明知道我是他的粉,還瞞着我?”

沈多多皺眉,輕聲問她:“你怎麽了?我不認識劍指天下。”

“......”廖玉研咬牙忍了口氣,冷淡道,“你自己去看微博。”說完就挂了。

沈多多莫名其妙地瞅了眼手機,确定自己沒在做夢後,她點開微博,搜索了“劍指天下”。

自由寫手,《一刃江湖》、《故樓》、《奪塔》等書作者——劍指天下:

難過,想哭@春花花

轉發40.9K,評論32K,點贊41.9K

“......”沈多多關注了他,然後發了條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被看見的私信。

(私信)

[春花花]:劍大,你是不是@錯人了?

[劍指天下]:哼。

“......”被秒回了的沈多多看着那個帶句號的“哼”字,把手機一放,轉頭睡了。

無論如何,先睡一覺看看。

指不定是自己累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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