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NO.13

NO.13

T市派出所大學城分局。

锃光瓦亮的白葉吊扇擱人頭頂上晃晃悠悠,好不清閑。

香.煙與汗氣雜糅劣質香水味兒,平添了一分夏日煩躁,熱意齁人。

項文德和妞妞他們蹲在前邊。

沈多多和道稻稍稍靠後,被遮了個結實。

“我說你們現在的小姑娘啊,太為所欲為了,簡直……幼稚!”民警一巴掌拍上桌面,下邊蹲着的七個人配合地抖了抖。

“嘶,我還是頭回聽說,喜歡一個人就是給他添麻煩這種事兒。”

沒人吭聲。

道稻撇嘴,翻了個白眼,甚至有些無聊地打量起身側的女人。

沈多多第一次進局子,難免有些不安,兩手抱着膝蓋,蹲都蹲得規規矩矩。

“還真看不出來,”道稻突然極小聲道,“你嘴皮子也挺利索的。”

她說完就收回了目光,沒想着對方會回複。

沈多多餘光掃過她,雖是目視前方,卻說得極為真摯:“主要是你比較能氣人。”

道稻壓低的嗓音微啞:“……我怎麽就氣你了?!”

她仔細回想了一番。

壓根沒有啊!

沈多多講道理:“你一點也不愛惜自己。”

她話音剛落。

道稻便投來了極為驚悚的目光,像是發現了什麽認知以外的生物,一臉驚奇。

沈多多:“我孩子要是像你這樣,我……”

道稻:“什麽!你還有娃娃?!”

沈多多:“對的,雙胞胎,上小學啦。”

道稻見她提及孩子時一臉幸福的模樣,心裏生出一股子羨慕:“有照片嗎,我瞅瞅。”

沈多多瞧了眼還在訓話的民警,悄咪咪地掏出手機。

道稻認真看了會兒:“是挺乖哈。”

沈多多笑出兩酒窩。

道稻盯着她,忍不住問她:“正常母親,都你這樣嗎?”

沈多多奇怪道:“哪樣啊?”

道稻:“就挺……”

“嘿!你們還聊上了啊!”民警扯着嗓門吼人。

屋子裏立馬靜了。

片刻後。

沈多多微紅着臉,說了聲“對不起”。

道稻又是一臉驚奇地瞧她。

“好好端正态度!同樣的錯誤別犯兩次!”民警半阖着眼睨過他們,以示警告,“行了,過來簽字吧,簽了去交罰款!”

蹲着的兩排人立時松了口氣。

沈多多走出派出所的時候看了眼時間,11:45,還能趕去食堂。

她叫住在前邊倒騰發型的項文德,輕聲問了句:“今天耽擱的時間扣錢嗎?”

項文德回身看着她,眼神頗為複雜:“扣是不會扣的,不過你這臉破相了可怎麽辦?”

他用一種極為焦愁的語氣說:“啧,我怎麽交代啊姐,你今天直接回家行不?”

“交代什麽?”沈多多奇怪道,“我還要去中醫大食堂兼職,不能回。”

“啊!”項文德從胸腔裏發出悲鳴,“你還要去中醫大?!”

沈多多:“你不是知道的嗎,我還有份兼職。”她看他的眼神越發怪異。

“知道,”項文德悲戚地點頭,“知道啊,我命由天,要是被她撞見了......多多姐,你明年今日來我墳頭拔草吧,我努力長點蔥啊蘿蔔什麽的,你拔了還能拿去賣錢。”

“那真是太客氣了。”沈多多說完就走,完全沒把泫然欲泣的某人當回事,全當他抽瘋呢。

“诶,你等等!”道稻擡手叫人。

項文德一眨眼,甩着劉海兒回頭,心想“我這該死的魅力,怎麽還不能叫你放棄”。

沈多多則繼續往前走。

然而。

道稻像是沒看見項文德一樣繞開他,直接抓住沈多多。

“我們加個微.信吧。”

項文德:“”他凝固一秒後,自然望向道稻身後的青天白雲,一手捏着下巴,像個憂郁的詩人,心裏則狂風暴雨般吐槽——

我操幸好老子還沒把拒絕的話說出來!

不然丢人丢大發了!

草草草!

沈多多瞥了眼德哥,又看向道稻,抿了嘴角:“我嗎?”

道稻點頭。

沈多多想了想,恍然般挑眉:“你是做微.商的?”

道稻:“......”

沈多多見她面色不善,以為是被人戳破後惱羞成怒了,連忙拿出手機,點開自己的二維碼,還不忘解釋:“我最近手頭很緊,不一定能買。”

項文德在一邊瞄着,突然說:“咳,我最近挺想買東西的。”

兩人低頭搗鼓手機,沒理他。

“哎,”項文德提高音量,“錢賺多了,沒地兒花。”

道稻:“你現在要去中醫大?”

沈多多:“恩,我在食堂打工。”

道稻:“做什麽的?洗碗啊?工資怎麽樣?”

兩人邊說邊走。

項文德沉下臉,忽而生出一種“恃寵而驕之後被發配冷宮”的落差感?

“喂!你賣什麽的啊!”他喊道。

道稻腳下一頓,終于半仰着頭答了句:“老子賣愛情!八毛一公斤!買五斤還送一斤!”

項文德瞪着她們走遠,直到明仔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才掀起嘴皮哼了個“靠”。

派出所分局距離中醫大側門也就五六分鐘的路程。

沈多多他們進校時正巧下課,叮叮咚咚的脆鈴聲之下湧出成群學生。

咔嚓。

沈多多偶爾能在嘈雜喧嘩中聽見一兩個忘關的快門聲。

方才還屁股拽上天的四姐妹略顯拘謹。

“沒事吧?”沈多多自然地拍了下道稻的肩。

“恩。”道稻低着頭,模糊不清地應答。

“哇,她們幾個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有人議論。

“不像,左邊那個胸好大,隆的吧。”

“右邊那個屁股才翹,你別拍!待會兒被發現了!”

“傷風敗俗的。”

“呃,沈多多,”道稻突然轉身對着她,頭也不擡道,“我們還是先回去了。”

沈多多奇怪道:“不去面試嗎?我們那裏還招人的,你不是說缺錢嗎?”

道稻咬了咬嘴角,笑得挺勉強:“開玩笑的,你還當真呢,我們就是沒來過,想看看大學長什麽樣......”

沈多多:“那行啊!你們等我一會兒,我下班帶你們去J區的橘園,那邊有個池塘,現在......”

“我不去,走了。”道稻說完也不管她如何,推着三姐妹就要離開。

“你怎麽了?來都來了!”沈多多伸手去拉人,卻被揮開了。

道稻也搞不清心裏是煩躁還是委屈,紅指甲掐着耳環,用力抿着嘴,深橘色的口紅糊出了唇邊。

“我怕給你丢人。”她說。

沈多多微愣之後,笑出兩個酒窩:“說什麽呢,我一個食堂大媽,帶了四個大美女,丢誰的人了?”

道稻見她這模樣,外加四周愈發雜亂的議論聲,她狠狠“啧”着吸了口氣,正欲說話,妞妞她們卻琢磨出了不對味。

“道稻你什麽幾把意思?”

“你嫌我們丢人啊?”

“你媽油!當初是誰像狗一樣跟着我們的?!”

“閉嘴!還嫌不夠丢人麽!”

四姐妹內讧了,跟潑婦罵街似的掐着腰,聲音賊大,襯得人群極靜,各類腳步停滞,視線集中。

沈多多倏地喘不上氣了。

她怕生。

但神奇的是,她一點也不怕道稻。

自從警.局出來後,她就察覺了道稻迫切而善意的靠攏,就連微.信認證都寫的——

交個朋友。

沈多多心口滾燙。

她仿佛從眼前這個固執潑辣的女孩身上,探出了一絲希冀。

就像錯了群的困雁,倏爾遇了陣鄉風,便急切地揮翅覓尋。

所以在道稻說,想要跟她一起來的時候,她欣然答應,卻不是想她現下難堪。

“不要吵了。”沈多多僵硬地拉住道稻。

“你別管!你去上班!”道稻方才側頭,一巴掌就呼她臉上了。

啪——

道稻被打歪了臉,瞪着馬路坎下一顆新生的青草,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道稻!”沈多多見她神色不對,當即用勁拉住,“別亂來!這裏是學校!”

“學校怎麽了,老子初中就沒讀了,跟我沾不上關系!你起開!”道稻火了,屈肘往後上方甩動,把人掀開。

沈多多低估她的力道,被推得趔趄,在一片驚呼聲中摔了下去!

“嘿咻。”

緊繃而壓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腰腹一緊。

略帶薄汗的小腿後側貼上路面,屁股卻幸免于難。

沈多多眼前的事物動蕩——

人、唾沫、青草、如蓋槐花。

最後停在了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

“多多。”她注視着她。

“......”

再簡單不過的話語自那人口中而出,總有種時間沉澱的魔力,像一粒跳躍的星火,引.燃了導.火.索。

砰,砰,砰。

暗沉的血液如煙花般瞬間炸裂沸騰。

沈多多心悸到受驚,本能地掙動一瞬。

結果還未站穩的兩人齊齊後退,咚咚坐地,被火熱的大地燙出一聲長嘶。

“溫,溫朗煦?”沈多多坐在她兩條長腿間,圓眼微睜。

“我在。”她有些喘,像是跑狠了。

“你,你又來了?”沈多多輕喃着,忽而緊張起來,抓住她的袖子連聲問:“你沒事吧?屁股疼不疼?怎麽又給你添麻煩了,你怎麽在這兒啊?”

當然是因為你在,所以我在,不在,也趕來了。

溫朗煦心裏想的,從來不是說的。

“我下課路過,瞧見你就來看看。”

“溫朗煦!!你個傻逼,老師說下課點名呢,你跑什麽跑!”劉愫罵罵咧咧地擠進人群,見狀先是驚愣,随即徹底暴走,“你們兩個——”

她指着說:“在地上滾成一團成什麽樣子!給我起來!”

沈多多被吼得“騰”地站直,又伸手去拉人。

溫朗煦撐在地上的手一頓,換另一手握上了她,借力而起,并且向前一步。

兩人幾乎要貼上了。

沈多多:“.........?”

溫朗煦擡手摸上了她的臉。

圍觀群衆張圓了嘴:“......”

劉愫一臉青黑:“你幹嘛啊!”

溫朗煦眼中只裝得下一人,她眸色深沉,因克制的東西太多,而泛起了血絲。

她擱在她臉上的手,稍稍用力,撚了過去。

沈多多:“!?”

溫朗煦:“不疼嗎?”

沈多多擺頭。

溫朗煦:“怎麽弄的?這麽長一條口子。”仔細摸索,還有幾顆凝結的血珠。

沈多多還是擺頭。

溫朗煦側目對上她的視線,無奈地笑了下:“多多。”

“沈多多!”道稻那破鑼嗓子一喊。

沈多多悚然驚醒,又急又輕地擋開溫朗煦,連退三步,手背貼上被摸過的左臉,慌亂地低下頭,雙頰詭紅。

“哎喲!餓死了,今兒個沒人搶飯呢,”秦四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不是新出了照燒雞腿嗎,都沒人去吃啊?限量50個呢!”

此話一出。

如碎石投湖。

近乎停止的群衆紛紛挪動雙腿,由慢走、快走、競走,最後變成了狂奔!

“我的照燒雞腿——”

“不!是老子的照燒雞腿!”

“你誰啊?”道稻撇下三姐妹,站到沈多多身側,異常警惕。

溫朗煦掃了一眼她快要擠出來的胸,腦子裏閃過——D。

然後沉默了。

“這是道稻。”沈多多擡手介紹。

道稻揚起下巴。

沈多多又看向明明沒什麽表情,但感覺就是有些鬧脾氣的某人:“這是我......朋友,溫朗煦,她在這裏讀書,大三啦,又高又漂亮吧,她打架也超厲害,她很平易近人的,她還會種地呢......”

溫朗煦板了臉聽着,到後面忍不住顫了顫嘴角,又克制抿住,不讓它翹得太嚣張,甚至用鼻音“恩”了聲。

劉愫簡直沒他媽眼看。

這是哪兒跑來的小媳婦把他們狼姐給魂穿了?

道稻也聽得膈應,皺着臉吼人:“她優秀她的,你驕傲個什麽勁兒?!”

沈多多:“......”好像有點道理。

她倏地消了音。

于是。

秦四蹦跶過來的時候,就瞧見自家老大一張俊臉拉得老長,跟誰搶了她男人似的。

“走着?吃飯?”他搓搓手,朝左右看看。

“糟了!”沈多多經此一提才想起自己上班要遲到了,連忙快沖兩步,又回頭告訴溫朗煦他們:“你們到了食堂給我打電話,我在內堂幫你們買,免得排隊!”

溫朗煦牛頭不對馬嘴地回了句:“你喜歡A還是D。”

沈多多:“???”

選A 還是選D嗎?

就她高三那年做過的一系列送命題來說,C排榜首,A在其次。

所以她回答:“A!”

叮咚。

秦四覺得自己病了,不然怎麽會看見老大像星星一樣閃了閃呢?

“道稻,你跟我一起來!”沈多多把人拉住,“食堂有工作服,中午我請你吃飯!”

道稻感受她手心傳出的熱量,腳下微頓,側頭看向三姐妹,遲疑道:“你們去嗎?”

沒人理她。

道稻被拉着走了幾步,才放棄般跟了上去,沒再回頭。

“媽的,我就知道她心裏看不上咱們。”妞妞原本叼着的煙被她咬碎了。

“去她的,由她受,反正狗改不了吃屎。”

“要不是你倆說她可憐,我才懶得搭理,惹禍精,害老子進了趟局子。”

……

溫朗煦腳下不停,拿出了手機。

倒是劉愫和秦四都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登時被臭罵一頓。

“看屁啊!娘們叽叽的還染粉頭發。”

“看的就是屁。”

“你再說一遍!”

“看的就是屁,看的就是屁,诶,我偏偏再說兩遍,你打我啊!”

“啊啊啊——”

妞妞的咆哮和電話裏的鬼哭狼嚎重疊了。

“老板!我錯了!”

項文德噼裏啪啦地解釋道。

“我再也不敢長這麽帥,吸引一群辣妹來店裏撒潑,還讓多多姐破相,更不敢帥到明仔報警了,一大家子被請去喝茶,半路還遇到你妹妹!”

秦四偷瞄着老大的表情,決定也跟着老大寫書,就叫《項文德的101種死法》,絕.逼.暴火!

“你叽叽咕咕的算什麽呢?”劉愫問他。

“別打斷!”秦四朝她聳肩,“我在算我火了之後,能不能買個推車賣土豆餅。”

“......”劉愫張了張嘴,“你是智障嗎?”

秦四瞪她:“我算是發現了!你們一點都不尊重我!”

劉愫向來都是知錯就改,立時誠懇道:“您是智障嗎?”

秦四:“……”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