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長風
長風
8.
她不想回憶,愈是回憶,這些糟心事愈是讓她心煩。
如今她和江聿,一個是天上雄鷹,一個是潭裏濁魚。她除了沾染滿身泥濘,高不可攀地仰望他,其他什麽也做不到。
“故事?那太矯情了。”
她背過身,不去張望他的表情。心裏實則一陣難過。
江聿不滿足于她的回答,冗自說:“不聊當年,那我們可以聊聊後面。上次你說要換工作,已經想好就業方向了麽?”
沈聽薇哂話,“不牢江總費心。回去,我一定找準方向,努力不失業。如果你來西北确然是因為我,那你現在可以啓程回去了。我很好,比當年還要好。”
她嘴硬,楞是不肯吐露半字。
心煩意亂,亂到不知該如何應對他。
正巧,成全打了岔過來,接過話柄:“江總,我已經聯系好了,明天錦石的團隊會過來。我們一同開發的智慧物流程序會率先在這裏鋪設服務器。今天結束,我們可以早點回酒店聊相關事宜。”
“嗯。”江聿噙話,眼神回應。
“…你們聊。”
沈聽薇窘迫,原來他有任務在身,是她太自作多情了。
她匆然瞥過一眼,不敢耽誤他們的時間。
“不急。一起回去?”
江聿支手,腕關節處那塊黑色機械表盤不失奢華。他詢問她,禮貌又克制。
沈聽薇冷不丁頓停腳步,嘴比腦子快:“我有車。”
“聽薇。”他喚了她一聲,咬字清晰,說得極慢:“你生氣了?”
“沒有。”沈聽薇輕輕掩下眉睫,整個人潑出一絲清冷,拒人于千裏之外,“你如果有工作,還是要以工作為重。”
很可笑,明明這四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到頭來,西北一行,卻因為內心束縛無法坦蕩地将思念說出來。
沈聽薇不清楚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擰巴了,只覺得在江聿面前,她好像擡不起頭,跟四年前天差地別。
江聿在她擦肩而過的時候攫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強勢專注。
他不管她如何想,就這一次,他想弄清她當初不告而別的原因。
“跟我回酒店,我們敞開心胸聊一聊。關于這幾年,你應該有許多話要跟我說。”
“抱歉二位!”
迎面走來一位服務員,說時巧,她腳底打滑,直接一碗熱湯潑向沈聽薇。
那一刻,江聿沒有猶豫,擋身護在她前面。直立的脊背遽然接住滾燙的溫度,液體滲進工裝夾克內,狼狽不堪。
成全錯愕,匆忙推開那名服務員,“江總,您沒事吧!”
沈聽薇一顆心不可抑止地蹦到嗓子眼。
從她這個角度,明顯看到江聿面容皺縮,眉頭深鎖。
一定很痛。
她托住江聿,動也不敢動。
“沒事。”
肩頭一沉,氣息一起一落,他碎發掃向她,意外地吐出這兩個字。
沈聽薇從不知他這麽要強,明明都被燙傷了,還能無關痛癢地将疼痛往肚子裏咽,令人迷惑。
“疼你就吭一聲,在我面前不用逞強。”
她急了,險些方寸大亂,仍在克制情緒,盡力寬撫他。
“不疼。”他輕輕嘶聲,話語溫輕,裝作沒事人。
沈聽薇淚水在眼眶裏打旋,內心極度自責。托着他,手緊了些。極力撇過頭,又不想讓他看到脆弱的一面。
江聿稍稍側過脖頸,觀察到她的表情,“哭了?”
“誰哭了,你看錯了。”
她嘴硬,非要辯駁一句。
他嗓音中透着幾分沙啞,壓制掉那些疼痛,盡量讓她好受一點,“好了,這下你有理由跟我回酒店了。”
“誰要理你。”沈聽薇嘴硬心軟。
更多的目光朝這邊探來,向書雁他們全都跑過來了,成全在第一時間跟餐廳讨要說法。經理處理得十分及時,馬上安排他們就醫。
“江總,上車吧。”
這種情況,沈聽薇當然要跟着去。她二話不說,跟他們一起上車。
一家鄉鎮醫院。
挂上急診,只脫掉一層外衣,她心驚程度就直達五顆星。
不忍再看細節,悄悄地離開診室,她在江聿得到診治後一個人走到外面。
遮擋簾拉上,醫護人員在裏面處理。成全走了出來,站在她背後。
“沈小姐,能說幾句話嗎?”
從今天碰到她開始,她能感覺到成全對她态度轉變。她好奇他要跟她講什麽話,側耳全神貫注。
礙于禮貌,成全開口神情并沒有多大起伏,“原先我們公司在首都,具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市場前景也好,不知何時,江總萌生了将本部搬到雲川的想法。這個計劃他考慮了良久,力排衆議,才争取到今天的結果。之前我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商務決定,現在想想,另有隐情。”
他以此作開場,似是琢磨許久。沈聽薇深感詫異,卻又不敢打斷。
“您請繼續。”她越發好奇他接下來的話語。
成全不客氣,坦坦蕩蕩:“公司遷址,我想江總考慮一部分原因,是沈小姐你。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以前是什麽樣的一種情況,可江總是個長情的人,不論對公司下屬還是身邊的人,總是情深義重。他前幾天說要來西北,我還小小地吃了一驚,如今看來,的确跟沈小姐脫不了關系。”
四目交接,他無所顧忌,更直白了些:“沈小姐,你可以躲着他,躲到天涯海角。但我相信,憑江總的本事,你躲到哪裏他都能找得到。”
原來不止西北之行,江聿為了她,把公司也搬來了雲川。
怎麽會……
沈聽薇聽到這席話,難以置信。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心情,“成先生,我想你搞錯了,我跟江先生早就分手了,不存在這一說。”
“不管你承不承認,這就是事實。公司遷址這麽重要一個決定,江總不可能冒進。沈小姐,來西北之前我很好奇你是什麽樣一位人物,能讓他做出這些破格的事情,一定不簡單吧。”
沈聽薇無言以對,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怎麽樣回應他的話。
大學時代,她跟江聿統共交往了三個月。三個月感情能有多深厚,說出來誰都不信。
“抱歉,讓你失望了。”
成全體諒上司,她能理解。想不到更适合的話語來回他,她只能黯然道歉。
成全輕擡下颌,瞳孔聚焦。
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這趟西北之行,打一開始就沒出現過好的征兆。
“沈小姐,江總對你有情,無論如何,你早上都不該說那樣的話。随意将一個陌生人說成是男朋友,這在任何一個人看來都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他教訓得對,中午是她太沖動了。感情漩渦一旦攪入第三人,都會變成一灘渾水。她不該将秦文景牽扯進來的。
“成全。”
簾幔內響起一聲呼喚,江聿聽起來好了一些。成全聞言走了進去,沈聽薇也跟着一同進去。
“待會兒把我們的車開過來吧。”
這裏可以直達酒店,江聿支使成全出去。
醫護人員緊跟着離開,沈聽薇站在他床邊。
他衣襟處松了兩顆紐扣,剛才處理傷勢沒來得及系,露出兩道直棱清晰的鎖骨,深邃迷人。
沈聽薇只瞧一眼,來到他的身邊,“你怎麽樣了?”
江聿薄唇微張:“沒死,還活着。沈小姐大可以放心。”
“……”
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胡說,沈聽薇真想掰開他的腦子看一看。
“你活着那最好,當我沒問。”
她記得,他以前沒有這麽犀利,說話也從不像現在這般刻薄。今天怎麽了,非要嗆她一句才甘心。
他靜默,挑眼睨她。
微挑的眸子藏着無盡的深遠,泅藍海面上浮起一塊薄冰,溫度難以捉摸。
沈聽薇陡然感覺有什麽裹挾漫天的水汽穿胸而過,心髒因為這怦然一擊亂掉節奏。理智被感性占據,白亮的燈光将眼前人的五官完美地雕刻出來,江聿那張臉龐,并不張揚的表情,複雜地悸動,自然地牽引起她的情緒。
她趕忙收回視線,頭一擺,從他目光之中掙紮出籠。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兩人相處,暗流湧動。
不行,他的誘惑太大,再這麽下去她會不受控制。于是,連忙出聲,穩住心神,“你的助理馬上就要過來了,我還是出去待一會兒吧。”
江聿面無表情地看她,眼神直勾勾地巋然不動,“出去?還是為了避開我?”
他就不能不說話嗎?
沈聽薇內心腹诽,想堵住他嘴的心思都有了。
“我就不能出去透口氣?”她反問他,沒來由地煩躁。
“不能。在成助理沒過來之前,你不能離開這裏一步。”江聿用語氣壓制她,發號施令一般。
看在他今天為她受傷的份上,她就暫時不跟他計較了。
煩躁漸漸被壓下,理智乘勝追擊,她沒再提出離開。
氣氛凝結一瞬,近距離觀察他,她發現他眉頭一蹙。
“都處理過了,還疼嗎?”心跟着微微發顫。
他的一句話倒出乎她意料,“疼。沈小姐打算怎麽安慰我?”
……算了,關心則亂,她還是閉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