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大唐的婚事熱鬧莊重, 徐氏的迎親隊伍歇在韶州城,到了正日子這幾天,張氏宅邸從早忙到晚, 燈徹夜不熄,賓客盈門。
雖有仆婦親戚們幫忙張羅,等親事忙完,将張大娘子送出閣, 譚昭昭累得倒在塌上,臉手指頭都擡不起來。
張九齡要招待刺史等官員, 亦與譚昭昭一樣不得閑。等送走賓客,親戚們陸陸續續離開, 太陽已經偏西。
回到院子進屋, 張九齡與譚昭昭并排靠在一起, 頭側過去親了親她:“昭昭睡不着?”
譚昭昭嗯了聲, “耳朵裏還嗡嗡響, 很想睡,累到了極點,反倒睡不踏實了。”
張九齡伸手摟住了她, 輕輕拍着她的背, 道:“昭昭閉上眼睛歇息一陣, 外面讓仆婦們去收拾,庫房那邊阿娘在管着, 莫去理會了。”
賓客送的賀禮,禮金禮冊都交給了千山在管着,盧氏親自過問, 恰好譚昭昭聽到了,便讓千山交給了她。
起初譚昭昭提出給盧氏娘家的貼補, 盧氏收拾了,譚昭昭見她從庫房裏拿了三匹舊細絹,約莫十兩左右的金。
譚昭昭當時就想讓她多拿兩匹,畢竟細絹雖然能當做錢幣,在庫房久放會生黴褪色,但看她選來選去,連稍微新一點的都不舍得,又放棄了。
反正是她的娘家,譚昭昭就沒多說。
盧氏将張大娘子的禮金捏在手裏,譚昭昭估計她也舍不得花,就當做是給她的一個安慰。
譚昭昭聞着張九齡身上熟悉的氣息,打了個呵欠,道:“不知大娘子他們走到何處了,真是舍不得她啊。”
新郎生得只能稱作周正,勝在氣質斯文沉穩,待人客客氣氣,禮數周全,頗為令人心生好感。
張大娘子出嫁前的不安,便打消了大半。譚昭昭與她一樣,喜悅中摻雜着不舍。
張九齡道:“我同大娘子說了,娘家還有這麽多親人兄弟,要是想念娘家,就寫信回來,我會想法子,讓她回娘家來走動探親。”
譚昭昭笑了下,幽幽道:“哪有那般容易啊,出嫁的娘子就是別人家的新婦,遠嫁的尤為不易,就是回娘家,也要經過一翻折騰。”
張九齡沉默了下,道:“昭昭可是想念丈母了?”
馮氏吃過喜酒就回了娘家,譚五郎跟着一起回了浈昌縣,小胖墩與張四郎都很不舍他,兩人紮紮實實哭了一場。
譚昭昭道:“我當然想念阿娘啊,這些時日幸虧有阿娘在,有她在旁邊搭把手,不然還會更累。”
親娘與婆母不同的地方在于,譚昭昭能随意與馮氏說的話,與盧氏說時,要想了又想,心累。
張九齡道:“我們後日回大餘,等丈母回浈昌縣定下十一娘她們的親事,再讓她來大餘住一段時日吧。”
譚昭昭複又高興起來,高興了一半,臉上的笑複又淡了:“雪奴要回長安了。”
張九齡無奈道:“昭昭可是想長安了?”
譚昭昭道:“我更想念與雪奴她們在一起的日子。”
張九齡只能安慰她道:“以後總得有相聚的時日。”
譚昭昭還有另外一層擔憂,道:“雪奴回去之後,不知太平公主可會滿意。”
太滿意也不好,畢竟太平公主與李三郎的争鬥中,她是輸家,譚昭昭生怕雪奴被波及。
不滿意更慘,雪奴一個商戶胡姬,若是沒了,連個水花都不會起。
張九齡将她擡起來的頭按進懷裏,低低道:“昭昭累了,就別想東想西了,快睡一陣。”
譚昭昭扭動着頭掙紮,張九齡一動不動,就是不放手,她擡手掐去:“悶得很,快放開。”
張九齡勉強放開了些,含笑道:“要是昭昭不累的話......”
聲音意味深長,譚昭昭趕緊合上眼,道:“我睡着了。”
張九齡心疼地看着她眼底的青色,他哪舍得讓她這般辛苦,只是說說罷了。
譚昭昭本來閉眼裝睡,誰知竟然很快就睡沉了。張九齡想到了小胖墩,輕手輕腳将她放下,腰間搭好薄錦被,起身走了出屋。
乳母領着小胖墩在外面玩耍,張九齡見他與張四郎蹑手蹑腳,想要去捉停在樹枝上的蜻蜓。
已經立秋的天氣依舊熱得很,兩人都玩得一頭汗,臉頰紅撲撲。他們剛靠近時,蜻蜓撲騰着翅膀飛走了。
張九齡走上前道:“外面熱得很,快回去洗一洗。”
小胖墩悻悻望着蜻蜓,很是不甘,這時眼珠子一轉,撲上來叫嚷道:“阿耶幫我抓蜻蜓,我要蜻蜓。”
張四郎也跟着起哄,張九齡被他們兩人拖住,耐着性子安撫他們道:“回院子去吃炖甜湯。”
甜大過蜻蜓,兩人頓時高興起來,蹦蹦跳跳随着張九齡回去。
小胖墩聰明,見張九齡将他們留在了前院,問道:“阿耶,阿娘呢?”
張九齡道:“阿娘在歇息,你們小聲點,莫要吵到人。”
張四郎大一些,已經稍許懂些事,忙捏着嗓子道:“大兄,我不會大聲聲張,大嫂嫂是有了身孕。阿娘說,大嫂嫂定是有了身孕,不然哪會這般累。”
譚昭昭的月事幹淨了不過半月左右,張九齡最是清楚,他眉頭不由得蹙起,道:“你們快去洗漱,小童別亂傳話。”
乳母帶着兩人下去了,張九齡想了下,來到了正院,小盧氏同戚宜芬陪在盧氏身邊,小盧氏念着賬本,戚宜芬打着算盤,幾人正在一起算賬。
盧氏見到張九齡前來,趕緊招呼他道:“大郎怎地來了,九娘呢,我剛才還說有些賬目上的事情不清楚,想要問一問她呢。”
張九齡上前坐下,對小盧氏颔首道:“姨母你們且去忙,我同阿娘說幾句話。”
小盧氏起身,見戚宜芬怔怔坐在那裏不動,趕緊拉了她一下,見禮道:“大郎陪着姐姐說話,我們過會再來把賬目盤完。”
等到她們走出屋,張九齡這才正色地道:“阿娘,九娘這些天實在太累,身子不大舒服,已經歇着了。”
盧氏感慨地道:“九娘這身子啊,嬌氣得很,還是馮娘子的身板結實。”
張九齡面無表情地道:“阿娘,府裏來來的夫人們,如何安排座次,誰去陪着她們說話,準備送上什麽茶水,吃何種酒,都要殚精竭慮考量。要是一個座次不對,點心酒水她們不滿意,陪客的人說錯了話,一個招呼不周,輕則損了張氏的顏面,重則得罪了人而不自知。阿娘,并非要動手下竈房做飯,親自送水端茶伺候人才叫累。”
這些天府裏前來的刺史等官員夫人,張氏宗族的婦人們身份低,着實要靠譚昭昭出面相迎,安排。
盧氏只是坐在那裏,笑着聽她們說話,一天下來,也覺着苦不堪言。
思及此,盧氏神色變了變,嘀咕道:“我不過随口說說罷了,瞧你說了這般一大堆替她辯解。”
張九齡道:“阿娘,興許你是說閑話,也要考慮到讓正主聽到了,會做何想。”
盧氏懊惱地道:“好了好了,我以後不說就是,免得惹了人厭惡嫌棄。”
張九齡指着賬本,道:“阿娘,你也要講道理,這些禮金,九娘全部交由了你,并未提過半句收到公中去。收到的禮,以後他們府裏辦親事喪事,都要添加一份還禮。且不提舅舅家的謝儀,就憑着九娘這份大方,阿娘也該記着這份好。”
盧氏道:“這些錢財,我拿在手裏,一個大子都不會亂花,還不是留給你們兄弟幾人,給了小郎他們。”
張九齡揉着眉心,感到深深地疲憊。
盧氏拿着的錢財,張九齡知曉她會留給他們兄弟,小胖墩。但此般做法,下意識将譚昭昭排擠了在外,着實上不得臺面。
後日就要離開,見與她說不清楚,張九齡不願再多言,準備起身告退。
盧氏叫住了他,道:“你們後日就要回去大餘,這次我就不去了,等到九娘歇過來之後,你們一起來一趟,我有些話要同你們說。”
張九齡猶豫了下,道:“阿娘有什麽事,還是同我說吧,我轉告一聲就是。”
盧氏道:“還是等九娘來了,我一起同你們說。”
張九齡只能先離開,回到院子見譚昭昭正在熟睡,也沒去吵醒她,讓着她先歇息。
譚昭昭一覺睡到了翌日半晌午,總算緩了過來。
張九齡去了張弘愈的墳前上香,到了傍晚方回來,盧氏叫了徐媪前來,喚他們一起前去正院用飯。
明日就要離開,加之張九齡想到了盧氏先前要見譚昭昭的事情,便與她一起去了。
雪奴有事留在了韶州府府城,張九臯他們回去了私塾讀書,戚宜芬與小盧氏在一旁作陪。
飯食是分食,張九齡除了同譚昭昭用飯時會說話,向來講究食不言寝不語,盧氏她們已經習慣,只聽得到木箸與羹匙的輕微碰撞。
幸好有張四郎與小胖墩嘀嘀咕咕說笑,屋子裏方熱鬧了些。
飯後,乳母帶着兩人出去玩耍了,幾人漱完口,略微吃了半盞茶,小盧氏與戚宜芬一起起身告辭。
盧氏将茶盞裏的茶水吃完,放下杯子,看着譚昭昭道:“行囊可收拾好了?”
譚昭昭道:“阿家放心,已經收拾好了,反正大餘那邊什麽都不缺,若是不小心忘了也無妨。”
盧氏說是,“這次我就不去了,四郎同小郎在一起玩得好,大郎說過要他們一起讀書開蒙,跟着胡姬們學習胡語,四郎這次也跟着你們前去。我不去的話,如何放得下心,九娘你一個人看顧她們,還要幫着大郎,着實忙得很。九娘,你身子弱,可要顧着身子,可別累着了。”
譚昭昭聽得狐疑,盧氏哪是如此體貼之人,她要是能說出這般漂亮的話,同貴夫人們就不會無話可說了。
既然盧氏聽上去一心為她着想,便很是恭敬聽着,道:“有勞阿家關心,我會注意歇息。”
盧氏颔首,道:“小郎已經三歲了,九娘要抓緊功夫替他添個弟弟妹妹,若有了身孕,養胎要緊。四郎小郎都淘氣,分不開神管他們,要是交給仆婦,終是不放心,得要個可靠妥帖的人在一旁搭把手。”
譚昭昭這時已經聽出了端倪,張九齡在身邊坐着,她只靜靜聽着。
只聽盧氏道:“七娘來了府裏多年,人體貼溫順,忠厚可靠,這些年來,在府裏盡心盡力做事,還替郎君守了三年的孝。她的親事看來看去,始終尋不到合适的人家,這些年來,我都拿她當親女兒般看待,着實舍不得将她胡亂許配出去,誤了她一輩子。我同你小盧姨母商議過,幹脆将七娘留在府裏,給大郎做侍妾。這次你們回大餘,将她一并帶去,有了她的相幫,九娘也能輕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