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幾日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悸動忽然又被翻了上來,伊缪爾猝不及防,低着頭不敢看葉青帝。
明明都從歌錦的記憶裏抽出來好幾天了,為什麽還會有情緒殘留?
伊缪爾腦海一片混亂,一會兒想我不會真的喜歡葉青帝吧,一會兒又想這歌錦和蜃蛟的愛怨未免也太濃郁了一點,一會兒又想葉青帝雖然本質上是株靈植,可他的化形也是男的啊,我難道也是……那個詞叫什麽來着?斷袖?
話說要怎麽樣才能算作喜歡呢?應當要像歌錦他們那樣濃烈的感情才能算作是愛吧,那我這點微妙的悸動未免太單薄了些,或許算不得情動?還有要怎麽知道這點情緒不是被歌錦他們影響的産物呢?畢竟那可是過了數萬年,魂魄碎的七七八八都沒有消散的愛啊,被影響久一點豈不是很合理?
他還是第一次在魔藥學研究以外的事情上如此控制不住思緒。像是長久平穩如清潭的心裏猛然掀起了一陣名為情愛的狂風,水面驟起波瀾,久不平息。
他被這陌生的感覺鬧得心慌,卻又找不到恢複平靜的方法,于是只好像是逃避一般努力轉移思緒,不去想造成這個情況的人。
今晚回去再給歌錦倒瓶藥劑,他應該就能恢複神智了吧。
那就得再和葉青帝要片葉子,葉青帝……嘶。
他連忙轉換思緒。
一會兒吃完飯去哪?段雲樂幾個怎麽和長儀他們聊的這麽好啊,按他們往常那德性不會要跟人家一塊玩吧?還找不找半妖了?葉青帝怎麽回事,明明自己說想學妖術的,為什麽找起半妖一點也不積極啊,他……
不許想,再換一個。
哦對了左一舟還要算卦呢,算卦真神奇還能算姻緣呢?那桃花是誰啊總不能真是葉青帝吧……
伊缪爾:……
怎麽回事!為什麽不管想什麽都會繞到葉青帝身上啊!
他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發,回過神,發現面前盤子裏的清酒糖糕已經被他用筷子戳的稀爛了。
伊缪爾:……
他飛快地将戳爛的糖糕塞進嘴裏。桌上一群人聊的開心,沒人注意到,可伊缪爾還是有些心虛地下意識用餘光掃了一圈桌子。
段雲樂左一舟正扯着長儀聊東洲風貌,問他東洲魔修是不是很多,有魔淵在東洲靈氣是不是很雜亂,魔氣是什麽樣的等等廢話;曲子筝則被尹山雪追問風慕劍尊的各種問題,上到修為劍法下到生活習慣,曲子筝混日子慣了,大多答不上來,只好尴尬地打哈哈,試圖轉移話題,偏偏每次都被白烨生硬地拉回來,表情看起來很崩潰;長牧還是一副呆滞的樣子,時不時加兩筷子菜送嘴裏,極其緩慢地嚼着;葉青帝……
伊缪爾猝不及防對上葉青帝有些怪異的目光,吓了一激靈。
葉青帝從方才聽到長儀的卦象後就在心底瘋狂吶喊。
他既想知道伊缪爾這桃花到底是不是自己,又不敢知道。
如果不是自己的話,他會很難過的。可如果是自己的話,他們也就還剩幾個月的相處時間了,也很難過。
他原本試圖讓時間和距離來沖淡這四千年來初次萌芽的心動,可經過上午的矛盾加上現在的卦象,這小小的幼芽直接抽條瘋長,在他心底糾纏亂舞。
他有些嫌棄長儀半吊子的占蔔水平,又慶幸他只是個半吊子。
他想要是伊缪爾沒有這個桃花就好了,這樣雖然他依舊會糾結苦惱,但最終大概還是會回到自己的秘境,然後在漫長的年月裏慢慢忘記這段心事,他還是每天撿撿石頭拔拔草,或許被他點化的那些靈植靈獸甚至石頭有朝一日會開靈智,陪他說說話,他就過着這種平淡的生活,直到飛升或死去。
伊缪爾或許會在自己離開時有些不舍,日後偶爾想到自己,提起時會說“我有過一個妖族朋友”,然後慢慢忘記自己。這樣他既不會因為伊缪爾喜歡別人而難過,伊缪爾也不會因為他的離開而苦惱。
葉青帝心情非常複雜,于是臉上的表情就非常奇怪,伊缪爾和他猛然對視上,才想起來,這草就在今天上午的時候還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躲着自己呢,怎麽也不像是能和他開出桃花的樣子。
伊缪爾:……
伊缪爾雜亂的心緒瞬間消散了大半。
甚至因為只有自己在被這種奇怪的事情折磨而有些隐隐的不爽和羞惱。
但是這畢竟很沒道理,伊缪爾嘆了口氣,轉開了視線。
清酒的香氣盈滿口鼻,糖糕口感微甜軟糯,還挺好吃。于是他伸手又夾了一塊放進自己面前的盤子裏,低頭去咬時,餘光發現葉青帝竟然還是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
伊缪爾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愣什麽神呢?”
葉青帝嘆了口氣,突然抓過桌上的酒壇:“小伊我們喝酒吧?”
“啊?”伊缪爾有些莫名,“你不先吃點東西嗎?”
葉青帝給他們兩人面前的杯子倒滿:“不想吃。來,喝!”
伊缪爾:……
他其實很想說最好多吃一點,這一大桌子菜不像是輕易能吃完的樣子。但葉青帝倒完後拿起他的杯子伸過來在自己的杯沿上碰了一下,仰頭一口悶了,看起來像是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只好把話咽了回去,也拿起酒杯喝了兩口。
葉青帝又給自己倒滿。他們倆的動靜引起了旁邊幾人的注意,左一舟伸出杯子:“葉兄,給我來點。”
葉青帝也給他倒滿,拿着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
左一舟完全沒察覺到什麽,被他這仰頭幹了的架勢一激,道了聲“好!”,仰頭也把自己的酒悶了。
伊缪爾眼睜睜看着他們兩個哐哐猛灌,對着幹完了一整壇酒。
那小厮酒上的同樣不少,一壇喝完還有的是,葉青帝抄起一壇新的。段雲樂和長儀注意到,也加入進來。
尹山雪看着這邊的架勢有些懵,曲子筝倒是還知道問一句:“你們喝這麽猛幹什麽?不吃東西了?還沒怎麽吃呢。”
葉青帝咽下杯裏一口酒,擺擺手沒顧上說話,左一舟直接遞給曲子筝一個酒壇:“來吧喝!”
段雲樂舉杯:“哎呀總之就是祝我們接下來的三個月,玩得快樂!”
于是曲子筝和尹山雪也加入了進來。
這家酒樓號稱招牌的酒有兩種,一種名叫“金錯刀”,一種名叫“畫橋柳”。前者較後者更烈一些,伊缪爾後面便只喝畫橋柳,并且有意控制着沒多喝。
沒想到這酒後勁兒極大,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醉過去的,再睜開眼時,他正趴在葉青帝背上。
少年肩背寬闊,步伐很穩,身上透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是一種很獨特的氣味,大概是天葉草獨有的味道。
伊缪爾:……?!!
他猛地直了下身子,葉青帝被他動作吓了一跳,怕他摔下來,小心地往上颠了颠:“小伊你醒啦。”
他自己突然發瘋灌醉了一桌子人,這話說的有點心虛,有點沒底氣。不過伊缪爾沒聽出來,只十分不自在地掙動一下:“讓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葉青帝老老實實松開他,伊缪爾順着他後背滑下來,臉燙的要炸了,不敢看葉青帝,低頭假裝整理衣服。
跟人對着喝了頓酒,葉青帝心底那些因為理不清頭緒想不出解答而升起的煩悶消散一空,剩下的那些愛慕與糾結,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葉青帝擡手摸了摸鼻子,問:“那小伊,我們回迦洛城主府?”
伊缪爾點點頭:“走吧。”
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伊缪爾終于平複下來,才想起來問:“小段他們呢?還有長儀那幾個,他們回去了嗎?”
葉青帝答道:“我後面喝的也有些醉,不記得長儀四人什麽走的了。下午我和小段他們差不多都是申時醒的。小伊你一直在睡,子筝他們等了一段時間,等到入夜了就想去逛夜市,就先走了。剛剛酒館小厮找我說,他們要打烊了,我就帶你出來了。”
伊缪爾回憶起方才一路上攤鋪游人不多,想來應該是很晚了,又問:“現在什麽時辰了?”
葉青帝道:“子時快過了。”
伊缪爾沒想到居然這麽晚了,有點不好意思道:“其實你們可以叫醒我的……”
葉青帝道:“小段他們走的時候試了試,沒喊起來。”
伊缪爾:……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城主府附近。葉青帝猶豫了一下,變成葉片狀纏上伊缪爾手腕。
葉青帝感覺到自己碰到伊缪爾的瞬間他抖了一下,心提了起來,有些忐忑。
好在伊缪爾并沒有說什麽,像是默許了他的行為。葉青帝松了口氣。
貼着伊缪爾雖然很容易東想西想給自己找罪受,但他現在更怕伊缪爾像上午時那樣,真的和自己保持距離。
瞎想就瞎想吧,他不想伊缪爾和自己疏遠。
如果伊缪爾的紅鸾星動與自己無關,那他至少還能給自己留下一些相處的回憶,也好在日後秘境中的千萬年裏充作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