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那輛車就橫在景熠的面前,仿佛對峙。

黑洞洞的車窗,像是一塊擁有無限吸引力的磁石,吸引着景熠——

景熠竟不由自主地擡起了手,試圖去觸碰那扇玻璃。

仿佛,只要她打開那扇玻璃,就能解開這世間最大的謎題。

時間似乎凝滞了,又似乎極快地、捕捉不到地流逝。

就在景熠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着奇怪的事,而右手僵在半空的一瞬,那輛車子突然被發動了,然後調轉方向,朝着公路的方向絕塵而去。

景熠愣在原處。

等到她擡眼看公路的方向的時候,哪裏有那輛車的影子?

一切,都像是一場幻覺。

只有耳邊老丁的聲音帶着真實:“景小姐,您沒事吧?”

接着又罵剛才的開車人:“是不是有病啊!”

景熠恍惚地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心裏其實是失落的。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那輛突然出現的車,開車的奇怪的人,看似只是一個意外,卻又像是某種暗示……

景熠好不容易回過神。

“姐姐自己一個人在上面行嗎?”她擔心地問。

白青染去祭奠親人,肯定會傷心,她的身邊連給她遞紙巾的人都沒有。

在景熠的認知中:祭奠自己的母親,肯定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老丁為難地撓撓腦袋:“也是啊……可白總明确說了,不讓咱們跟過去。”

他和景熠不一樣。他是白青染的下屬,是在遠航熬了二十年才被老板看中,招到身邊做專職司機的,他需要“聽老板的話”,以保住自己的飯碗。

這不是普通的飯碗,裏面還盛着一大碗叫做“前途不錯”的香噴噴的飯。

老實講,老丁不敢違抗白青染的命令。

他只能建議道:“景小姐,我看你臉色不大好,車上有水,要不您去車上等白總?”

神思恍惚地回到車上,謝了老丁遞過來的礦泉水,景熠沒有心思喝。

她怔怔地坐在那兒,看着遠處的山腰上成片成片的墓碑,猜測着白青染可能在哪個地方。一忽腦袋裏又是剛才那輛車橫在面前的情景,還有那個開車的不知什麽人,景熠坐立難安。

今天不是節假日,也不是清明之類的日子,因此公墓裏除了管理人員,幾乎看不到活人。

雖然是夏日裏,郊外的風也冷硬些,吹皺了白青染單薄的衣衫。

她抱着花,順着沿山修建的石頭臺階拾級而上。

很快身上就浮上了一層薄汗,又很快地被風吹散。

周圍清靜得只有風的聲音。

一排一排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墓碑,黑色的、白色的各種各樣的墓碑,每個墓碑下面都安睡着一個靈魂。

他們都曾在這個世間活過,他們哭過笑過,他們悲傷過快樂過,他們成功過失敗過……而今,他們都無不沉睡在這片土地之下,永遠地。

白青染不覺得害怕,她的胸口被悲憫和冷硬同時充斥着、矛盾着,但是她的血液汩汩流着,她的心髒怦怦跳着。

這些,證明她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着的人。

那麽多年過去了,她終于又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一個有靈魂的人,活着了。

白青染覺得臉頰冰涼——

不知何時,有淚水淌下,又被風吹散……

最終,白青染在一座黑色大理石墓碑前面停下。

那是一座很有些年頭的墓。

墓碑上方照片裏的人,年輕得過分——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的女人。

即使照片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了,仍能看得出她很美,五官是很端莊明朗的那種,眉眼之間透着溫柔,和白青染的清冷脫塵是絕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女人的唇角輕輕勾起一個弧度,微微笑着,目光像是看着某處,又像是看着所有方向……

看到那張照片,白青染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抑制不住。

“姐……”她抽噎出聲。

“……我想你……”淚水一串串地撲打在墓碑基座上,又順着斜坡滑落。

良久,白青染的情緒才稍稍平複。

再次擡頭,和照片上的人對上,白青染還是想哭。

她強自抑制着悲傷,取出随身帶的濕巾,一寸一寸地擦拭墓碑……

上面,側面,還有正面的兩行字:白月棠一九八零——二零零四。

擦拭到照片的時候,白青染舍不得,只用手極小心極小心地拭去上面的灰塵。

白青染詫異地低頭看着自己依舊幹淨的手——

照片很幹淨,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就像有什麽人剛剛特別認真地擦拭過。

白青染的眼中閃過困惑。

她的目光落在了墓前面的那束花上,和自己帶來的花畫風完全不同的,一大束火紅的玫瑰。

紅玫瑰啊!

白青染了然,繼而有氣:嘴上說着出差,卻跑到這兒來看姐姐!

雖然曾媛的話白青染從來不會全信,但是真正發生的時候,白青染還是覺得心裏很不痛快。

白青染抓起那束玫瑰,就想随手扔掉。

但她還是遲疑了:這世間愛情并非不存在,但過去了這麽多年,仍對一個人念念不忘,又有幾個人能夠做到呢?

曾媛,她也不容易吧?

白青染無聲輕嘆,把那束玫瑰重新放了回去。

只是這次,她把自己帶去的花擺在了正中間,而把那束玫瑰放在了旁邊做陪襯——

只有她的花才能在C位陪着姐姐!

白青染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就像小時候,她對姐姐撒嬌的時候,沒有一次不成功的……

白青染的笑繃不住了,眼眶再次濕潤。

“姐,你看,我已經長這麽大了,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你還那麽年輕、漂亮……”白青染自言自語地說着。

“你永遠都會這麽年輕、漂亮,等我七老八十的時候,你還是……”白青染的語聲哽咽。

她穩了穩情緒:“這束花你喜歡嗎?你一直喜歡百合,我知道……可你一定想不到,這束花不是我挑的。是一個小孩兒,她叫景熠,我……當她是妹妹一樣……”

白青染胸口驟然一痛,覺得像說不下去了似的。

頓了好幾秒,她自顧點頭:“對!我應該當她是妹妹一樣,就像當年你對我。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喜歡任何人,不論男人還是女人,我更不可能再和任何人結婚。景熠就是我的繼承人,我會把她培養成最優秀的繼承人。”

白青染的臉色蒼白,剛才的話耗去了她太多的力氣。

山上的風一直未停,現在顯得格外刺骨。

白青染不禁瑟縮了一下,她覺得冷,不是身體的冷,而是心裏的冷。有那麽一瞬間,白青染想念景熠的體溫——

那小孩兒體熱,雖然那麽瘦,身體卻暖得讓人眷戀……

沉迷于溫暖會如何?迷失于眷戀會如何?

此時此刻,白青染在心裏問自己。

白青染盯着面前姐姐的照片:“她很好,姐姐,她真的很好。她很包容我……從你離開之後,除了……就再沒有人真正包容我……姐,你知道那種滋味嗎?”

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白青染胡亂地抹了一把淚水,努力地朝姐姐的照片扯起一抹笑:“……我不該和你說這些。我今天來,是來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我想重振遠航,我想執掌遠航……我想借重當年白家舊人的力量,重振遠航……我知道你不喜歡遠航,不喜歡白家,如果你不是白家的女兒,你現在或許還活得好好的……”

往事一股腦地湧上白青染的心頭:“姐,別看我那時候我年紀小,其實我什麽都知道。我以前常常想,如果那時候我年紀大些,是不是就有話語權,讓你不要嫁到慕家。如果你嫁給了梁叔叔,是不是現在還好好活着,過得很幸福?”

白青染自嘲地苦笑:“我知道我是癡心妄想,他們根本就不會把我的話當回事。他們……只想掌控我的人生、我的一切。”

她的目光不由得望向某個方向:“呵!姐你知道嗎?她,咱們的好媽媽,就在那邊。可我不想去看她!”

白青染深吸一口氣:“……他們說,他……爸爸就只有不到半年的日子了……将來這世上,是不是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姐,你說,他們會不會去煩你?我希望就算是在那個世界上,你也能過得沒有煩惱……我再也不想,被他們控制,我們再也不要被他們控制……”

曾媛:一個小建議,flag別立太早。

白青染:?

曾媛:立得越早,打臉越快,打腫那種。

白青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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