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私奔
私奔
這時小蓮适時推門而入,來到我身旁躬身道:“天色不早,公主可以啓程了。”
我頓時感激涕零,恨不能抱住她大哭一場,卻只能緩緩抽回隋雲掌中的手,微冷下臉道:“隋将軍誤會了,本宮方才不過是與你說了個笑話,将軍不必當真。今兒我要外出游玩,就不打擾将軍了。”
說罷站起身,小蓮近身幫我整理衣飾儀容,隋雲只得退到門外。
房門閉合的一瞬,我一把抱住小蓮柔軟的腰身,欲哭無淚。小蓮只聳聳肩,表示毫無辦法。
與隋雲的一番交談,更堅定了我離開京城的決心,趁着宮中尚未發現,還是早些離開為好。
隋雲還算仗義,小蓮稍稍提點,他便送了我二人兩匹好馬,甚至伴着嘎嘎開啓的城門親自送出了城。分別之際,這位年輕的将軍仍不忘對我深情告白:“殿下,無論您有任何差遣,請不要忘記隋雲。”
我壓根不敢接觸他憂慮關切的目光,在小蓮客氣的道謝聲中,打馬揚鞭,落荒而逃。
一口氣奔上城外的山崗,再回首已看不見那迎風伫立的高大身影,我勒馬止步,全身已無半分力氣,滑下馬頹然坐于山坡大石之上,仰起頭呆呆望着東方的晨光。小蓮也下了馬依偎在我身旁,我偏過頭去抵在她纖瘦的肩頭。
天際的魚白漸漸被橘色的柔光覆蓋,一瞬間,萬道霞光迸射而出,繁華帝都就這般驟然沐在了絢麗的朝霞之下。
久居皇城,這等燦爛奪目的景象我竟是第一次見到,恍惚間竟不知天地為何物,心內激動不已。
“小蓮!”我興奮地轉過頭,迎上她關切的目光,不覺綻開笑顏,“小蓮,往後我便叫做……蘇七,只希望從此這天下再無曲靈蘇其人!”既是決定離開,索性便與從前斷得幹淨。
“無論公主做何決定,小蓮都會追随公主,絕無二心。只怕,那位隋将軍并不信您。”
“他不信又如何?他永不會成為我的驸馬!小蓮,總有一日,我定會帶回我摯愛的夫君,以慰母後!”我圈住小蓮的細腰,興致勃勃讓她起個響當當的女俠名兒。
小蓮眨了眨眼道:“我本姓江,小時師父給我取名叫江清蓮。”
“好!”我站起身,面向朝陽,豪情滿懷,“蘇七和江清蓮,從今往後便是江湖人!蓮姐姐!”她比我大着兩歲,自然為長。小蓮鄭重還禮,盈盈一笑,色若春曉。
按着江清蓮的籌劃,我二人日夜兼程向西奔行三日,便棄了隋雲所贈的有印記的官馬,又易容改裝,于一個小鎮之中另購了兩匹馬代步,繼而轉向南下。經此,旁人再無法知曉我二人的行蹤。
初入江湖,漫無目的,我與江清蓮游山歷水,着實做了幾個月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女俠客,江湖上但凡有什麽大小熱鬧我也都不會錯過,蘇七與江清蓮的名頭已漸漸為人所知。
逍遙之餘,我常暗思,我是不是應當感謝隋雲,讓我能決意脫開宮廷的束縛,恣意翺翔天地,不虛此生?
夏時已過,天氣日漸生涼。奇怪的是,數月來,各地官府、酒肆茶寮竟是都沒聽到關于小公主逃婚的消息,我倆私下猜測,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近日江湖上最令人矚目的便是九月初七“妖女”上官雪影與武林盟主唐鴻的茶山之戰。數月前,江湖上出現了一位名叫上官雪影的美豔女子,功夫高絕,無人知其師出何處,因行事詭異狠辣,被江湖人稱作“妖女”。在連敗數大門派掌門之後,她竟親自上華山送上戰書,于茶山之頂約戰唐鴻。
雖是路上耽擱了時日,我與江清蓮仍是在決鬥前一日趕到了茶山鎮。四下一轉,才發現終究是來得遲了,幾間客棧早已被各方武林人士住滿了,無奈之下,只得先到酒樓果腹暫歇。
正是傍晚時分,大廳中熙熙攘攘,四處竟又是滿座,我又饑又累,很是沮喪。
江清蓮忽然向角落裏努了努嘴,拉起我的手臂擠了過去。我越過紛亂的人牆看去,見那桌只有一位墨衣寬袍的披發男子背向而坐,桌上僅有幾個東倒西歪的酒壇。
“這位俠士,店內已無座,不知可允小女子拼桌而食?”江清蓮慢慢走近,嗓音輕柔,身姿曼妙。
這男子聞言慢慢回過頭來,竟是個儒雅風流的俊美少年。他輕輕抿起被酒液浸染的殷紅薄唇,一雙深長的鳳目向兩鬓微挑,眸光湛然,自我兩人面上緩緩滑過。
我心頭突地一跳,腦中于這一瞬間竟是一片空白……
少年忽然極緩地挑起一抹近乎玩味的笑意,直到那笑意浸染到了黑潭般的眼底,方以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請吧。”
江清蓮微笑致謝,拉着我在他對面坐下,揚聲招呼小二要了兩碗面。
少年一直在打量我兩人,我被他灼灼的目光瞧得兩頰發熱,卻不知怎的竟生不出一絲火氣,只得低垂雙目,悄悄調整氣息,心中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羞慚。
很快,小二端上熱氣騰騰的面來,我早就餓了,再不顧他的無禮,埋首吃了起來。
“我是夕夜,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少年輕緩而清晰的詢問自桌子對面傳來,我詫異擡頭,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探索視線,略感不悅,脫口道:“我茶山仙子蘇七名滿天下,誰人不知?”
少年聽了果然嘴角抽搐,喃喃道:“你是茶山仙子,我就是茶山仙翁了。在下久不入中原,竟是孤陋寡聞,不知仙子大名。”
我聽了他的名號很是訝異:“咦?茶山仙翁,你這綽號竟是與我相同,倒似……”
一旁的江清蓮咭的一聲笑了出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這少年占去了便宜,不由大怒,一把握住桌上寶刀,就要抖開外面包裹的布巾,卻被少年伸手按住。
“財不外露。”
少年輕聲道,他眸光湛如清潭,令人無法挪開視線。
我微微怔愣,很快雙頰泛熱,慢慢垂下眼,看着少年細長的手指輕輕壓在自己的腕上,肌膚細膩溫熱的觸感自手背傳入,令我一陣心慌。
幸好這時江清蓮已然出手,一推一按,快如閃電,将少年的手掌反壓在刀下。我手臂一震,只覺着掌中的寶刀隔着刀鞘與裹巾,散發出冰寒的殺意,很快撫平了自己的心跳。
少年的眼瞳微微收縮,倏地隐去笑意,眉目間似染上一層憂色。他看向方才出手的江清蓮,低聲道:“岐山擒拿手……原來兩位姑娘是岐山派的。”
“哼!算你識貨!這位是岐山仙子江清蓮。”我收回寶刀,伸手朝江清蓮一擺,得意洋洋坐下,“不知閣下出自何門何派?”
“家傳功夫,不足挂齒。”少年朝江清蓮點頭示意,随意喝了口酒,沉吟道:“蘇七……蘇姑娘莫不是行七?嗯,還易了容,難不成功夫低微,怕丢了自家門派的臉面?”他輕輕挑起眉梢,長目靈動,幾乎要飛了出去。
我聽出他的調侃嘲弄,卻仍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會兒方道:“夕少俠好眼力,我在家中排行最末,只因爹娘要将我嫁給惡霸為妾,只得易容改裝,避上一避。”
這叫夕夜的少年眯了眯眼,原先深瞳中的戒備淡去了幾分,倒露出些許少年人的頑皮來:“岐山弟子于武林中位望極尊,竟然還有人敢強娶姑娘?”
我見他竟是信了,險些笑了出來,忙低下頭去,語聲苦澀:“天下盡多不平之事,非武力所能解決。夕少俠,今日各處客滿,我與姐姐尚無處栖身,不知您能否……”
我故意猶豫着說不出口,夕夜已微微颔首:“好,在下願為兩位女俠效勞!”他招手喚過小二,取出錢袋,撈出幾枚銅錢扔在了托盤中,指了指我二人面前的空碗,“兩碗面。”接着從袖中摸了一張門牌擲到我面前。
“地字三號房,原是我替友人定下的房間,今日尚未來到。”他斜着眼瞧我,長目深幽,并不掩飾其中的調侃之色,“我住地字二號,就在隔壁。”
我微微一怔,不知他是信了我的胡言亂語而讓了客房出來,還是存心試探,剛要伸手推回,被一旁伸過來的纖長手指輕輕點住。
“多謝夕夜公子!”江清蓮笑得花枝亂顫,手腕微縮,木牌已攏入了袖中。
我被江清蓮半拖半拉進了房中,她已笑得撲倒在我身上。我有些氣惱,一把将她推入椅中,卻被她拉着衣袖扯到身前,附在耳旁悄聲道:“公主,你竟将隋大将軍比作惡霸,他會惱的!”
“哼,他存心強娶,又與惡霸何異!”我兀自嘴硬,語氣中卻已不覺含了些許的蕭索之意。
說到與隋雲的親事,離京數月,難道父皇、母後與皇姐、還有……皇姐夫,竟是都不擔心我的安危麽?一時思念如潮,一時怨怼憤然,糾結良久,終是将這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