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相見

相見

我雖是萬般不信,卻知道以上官雪影的傲氣是不屑于說謊的。

母後是真的來了,為了我這個不孝之女!

我想起自己從小便頑劣任性,遠比太子哥哥與皇姐要讓母後操心,可母後向來任我随性恣意,從不嚴詞呵斥,沒想到我今日終于闖出大禍來。

想到此,我有些惶然地看向上官雪影,不知道下一刻等着我的會是什麽。

上官雪影淡笑着瞥了我一眼,道:“北國久攻不下,國君性子暴躁,前日已免了夜瀾的元帥之職,将他軟禁起來,自己親自督戰。夜瀾在軍中聲望極高,諸位将士雖心中不滿,都暫時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北國朝中分為兩派,國君打算要求曲國軍隊兵退百裏,讓出北運山和運城,以便北國大軍南下;而慶王一派卻希望以此為契機,兩國和談,永為鄰邦。夕夜雖是慶王義子,卻一向很得國君器重,以你為質,便是他向國君獻上的計謀。”

她說着得意得睨着我,“你的身份對此戰至關重要,蘇七,你是想戰還是想和?”

我默然望着她,胸口微微刺痛,不知該說些什麽。北運山是兩國天然的屏障,往南是我大曲國千裏繁華,往北便是北國的大河廣漠。對于這等國家大事,我無論身為公主曲靈蘇還是江湖人蘇七,都無置喙的餘地。既是母後親自前來,以她的聰明睿智,必能妥善解決我惹出的麻煩。

這時,有宮人端了熬好的藥汁進來。我順從地喝下,只希望自己的身體快些恢複,不再給母後和隋雲添亂。可我沒想到的是,藥汁裏竟然又被下了毒藥!

“是百日燼,你放心,不過是以防萬一,百日之內都不會發作。”

“上官!你……”

我本想怒斥她背師叛國,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傾盡所有追索的目标,我一年前義無反顧離開皇宮,離開了父皇母後,抛卻了身為大曲國公主的職責,為的也不過是如今看來其實是虛無缥缈的所謂自由。今時今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更是無需多言。

上官雪影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後扔下一句,“這是夕夜的意思,別怨我。”說罷轉身出了門。

望着腳邊被我擲落的藥碗,剛剛浮上心頭的希冀已如這瓷碗一般被擊得粉碎。

随後,宮人進來收拾了碎裂的瓷碗,也關上門離去。房中再沒了旁人,我收起堅強的外殼,曲起雙腿縮在床榻一角,将頭深深埋入臂彎,忍不住抽泣起來。

夕夜讓我信他,可若是上官雪影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麽我還能相信他什麽?既是他鐵了心要參與這場戰事,還把我拉扯進來,那麽此時此刻,我與他……已勢同水火。

第二日,我身體尚未恢複,北國國君卻已不願再等下去。無論我怎樣不願,終于還是要面對自己質子的身份。

我坐在馬上,穿過層層铠甲的大軍,與上官雪影并辔來到陣前。居中的黃羅傘蓋下,北國國君親自督陣,他朝我倆招招手,上官雪影牽着我的馬缰慢慢行近。

雖然眼角的餘光早看到了國君左側黑鬃馬上的熟悉身影,我仍是面無表情地将視線自一身戎裝的夕夜身上掠過,停在國君威嚴的面龐上。

上官雪影欠了欠身子,“君上,曲國公主到了。”

國君的神情中露出一抹得色,瞥了我一眼,朝她道:“曲國皇後要見她女兒,你和夕夜帶她過去看看。”

“是。”

上官雪影拉轉馬缰向兩軍陣前行去,我聽着身後夕夜得得的馬蹄聲不緊不慢地跟着,眼眶裏不知不覺蓄滿了淚水。

身後忽然傳來夕夜低低的聲音,“蘇七,這幾日我對不住你,可此戰于我義父生死攸關,于我北國也至關重要。過幾日,我會細細給你解釋清楚。”

我輕輕哼笑,并未回頭,此戰于你義父、于你北國如此,那麽,于我大曲國、于我母後難道就不重要了麽?你即便并不歡喜我,又何至于哄騙我至此?

上官雪影冷森森的目光瞥過來,我陡然一驚,用力甩了甩頭,将滿心的酸痛壓了下去。随着馬兒的行進慢慢擡頭,遠遠見到對面飄揚的帥旗下,在隋雲身旁騎馬靜候的優雅高貴的母後,那一瞬,我心頭的喜悅與羞慚已無法言說。

我兩人的馬匹剛行了數丈,母後已發現了我,提馬奔了出來,她身後很快跟上來一名男子,一身灰色勁裝,烏骓馬,未着戰甲,大約是母後的貼身侍衛。

“母後!”

我顧不得細看,搶過馬缰就要沖上前,卻被上官雪影橫馬攔住。我怒目瞪視着她,狠狠道:“上官,你讓開!”

夕夜卻先提缰自我二人馬前越過,轉頭對上官雪影道:“你先帶她回去。”

我怒極,一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奮力拉扯着他的衣衫,拼命扭打,尖聲道:“夕夜,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這個混蛋!”

夕夜一動不動地坐于馬上,任我捶打。上官雪影看不過去,上來點了我後背的穴道,拉着我的馬缰緩緩退後。

我眼睜睜看着母後在一箭之地勒馬,雙眸含淚,卻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母後濃黑的眼眸凝視我片刻,皺起眉,“靈蘇,你中了毒?”

我收了一身的狂躁戾氣,故作輕松,只不過想告訴母後,我沒事。

她看了我一眼,朝夕夜抱拳道,“夕公子,聽聞你與小女相識不短日子了,應當知道她任性頑劣,非一般閨閣女子可比。這丫頭從前或許多有得罪之處,我這做娘親的替她致歉。不過,你我兩國之争,和她這丫頭着實沒有半點幹系。夕公子若是還念着往日情分,還請不要将她置于這風頭浪尖……”

此時我的馬兒已漸漸遠離戰場的中心之地,母後還說了什麽,夕夜回答了什麽,我已經聽不真切了。一步步遠離日思夜念的母後,連個溫暖的擁抱都未曾得到,我的心口如被刀割,一陣陣地劇烈疼痛。

“母後……”我心中默默念着,卻面含微笑,已不敢露出絲毫的悲戚和傷痛,我怕母後擔心。

就在這時,母後身後的侍衛突然呼嘯催馬,雷霆般朝我疾奔而來。

待上官雪影冷哼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短劍,我才醒悟過來,這侍衛是要來救我的。可有上官雪影在此,怕是極少有哪個侍衛能在她手下救了人去。

我心中大急,想要出聲告警,卻苦于口不能言。他兩人的身體同時自馬背縱起,尚在半空中時,已交上了手,電光火石間,在雙方兵器密密麻麻的輕微撞擊聲中走了百招。我吃驚地看着兩人勢均力敵的較量,心中漸漸佩服起這名侍衛的絕頂功夫來。我在宮中十多載,還真是沒見過如此厲害的人物。

忽然,上官雪影一聲輕嘯,翻身縱起,掠回到我身旁的馬上,抱拳道:“唐大俠的功夫果然當得起天下第一的名頭!雪影佩服!”

這侍衛并不追擊,抱拳還禮:“過獎。上官姑娘才是武林奇葩,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功夫,唐某可以歸隐了。”他說罷哈哈大笑。

“師兄!”

我卻又驚又喜,原來他竟是武林盟主、我的師兄唐鴻!

上官雪影輕哼一聲,神色卻極柔和,顯然對他的恭維頗為受用。

唐鴻接着朝我一笑:“小師妹,你稍安勿躁,師兄不日就接你回家。”

我被他一句“接你回家”感動得鼻子發酸,忙別過臉去。上官雪影不再多言,拉着我的馬缰奔回了北國陣營。

國君斜眼看着我二人片刻,指着兩軍陣前的夕夜和母後,冷冷道:“夕夜在做什麽?有什麽話,讓對方來我大營談。你讓他滾回來!”

上官雪影沒應聲,蹙眉看向遠處的夕夜,國君大約知道自己話重了,忙轉頭吩咐身旁的副将傳話。

夕夜撥轉馬頭回來,母後卻仍是立馬遙望着我。直到雙方各自撤軍,我随着大軍緩緩行進,偶一回頭,仍能看到母後靜立沙場的纖薄身姿,想起多年來她對我的疼愛縱容,心口又是一陣刀剜一般的疼痛。

我的母後雖是賢良恭儉,為父皇良佐,甚至有史官贊她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可她卻從不以宮廷深規戒律要求我這個小女兒,倒是皇姐姐将皇後的尊華氣度學了個十成十,與洛飛成婚後更加賢德溫婉,以為朝廷命婦表率。

我一直暗暗感激母後的寬容與諒解,直到後來才從洛飛那裏知道,母後雖身份尊貴,出身鄰國帝王之家,卻自小淪落草莽,與她的師父相依為命,若不是為了父皇,她不會放棄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涯,嫁入宮廷。

于是,我便一直利用母後的這點私心而恣意妄為,甚至為了自己心目中的自由而逃離皇宮。如今看來,我是錯了。

當一個人出生之後,他的身上便背負着與自己血脈相連、不可割棄的的職責。夕夜的所作所為,只能證實他實在是個鐵骨铮铮的好男兒,抛開我蘇七,于國于民于尊上于父兄,我沒有任何理由唾棄他。

想到此,我微微苦笑,夕夜,你心中有家國,有君父,有師門,可曾有過我蘇七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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