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結義
結義
“上官!上官雪影!”
我大聲呼喊,停下腳步就要回頭,可上官雪影卻彷如未聞,左手捉緊我的手臂,右手短劍飛舞,削刀斷刃,如入無人之境。周圍的侍衛、兵士懾于她摧枯拉朽般的氣勢,漸漸都不敢上前,我二人很快沖出了包圍。
敵方大營被遠遠抛在了後面,眼前已是林木茂密的北運山,上官雪影拉着我奔上小山坡才放開手。我又急又惱,看了眼不遠處黑漆漆的林子,喘息着坐倒在草地上。
四周黑寂,上官雪影探身向山下的北國大營張望,神情有些緊張。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裏不知何時已亮起滿營的松油火把,将人的心也灼得一陣刺痛。
我回過頭瞥了她一眼,哼笑道:“方才不救人,這會兒再瞧,已經晚了!”
她搖了搖頭,低聲道:“這都是夕夜定下的計謀,我不過是助他一臂之力。”
我微覺愕然,沉思片刻,仰首望向遼遠的天空中零落的星星,仿佛仍能看到臨去時夕夜望向我的欣慰眼神。我此時對他今晚的行徑已頗為不解,他既是欲擁立慶王為帝,與曲國永結友好,又為何要冒險放了我與母後,将自己暴露于人前?我不由暗暗替他擔心起來。
這時,林中落葉一陣沙沙響動,身後很快傳來腳步聲,我回頭看去,正見到自林中徐徐走出的鎮北大将軍隋雲。他此時未着铠甲,卻仍是昂藏魁偉,一身暗色的勁裝,自顯其英挺卓然的風采。
上官雪影喜道:“隋雲,隋将軍!我把你的公主送回來了,你可要小心護着!”說罷也不等隋雲回話,朝我二人微一抱拳,人已縱起,向星火燎原之處掠去。
我稍稍怔愣,跳起身便要跟過去。隋雲先向我行禮,恭敬道:“殿下,皇後娘娘已在營中相候,她放心不下,命小将前來接應。”
我已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止實在魯莽,忙停下腳步,還禮道:“辛苦隋将軍了。”
隋雲大約本想伸手攙扶我,可在我目光注視下,剛剛伸出的手頓了頓,又收了回去,轉身當先進了林子。我深一腳淺一腳跟在他身後,林中黑沉沉的,幾乎看不清路徑,我有幾次險些被盤根錯節的枯枝樹根絆倒,幸好我輕身功夫不錯,尚不至于撲跌在地。
我擡頭望着他矯健的背影輪廓,張了張口,想問他為何不點起火把照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可他卻似明白我心中所想,忽然回過身來,輕輕扶住我的手臂,柔聲道:“殿下小心腳下。此處雖是離敵方軍營已遠,可若是燃起火燭,我在明敵在暗,卻有些危險。”
隋雲于北疆征戰數載,對北運山的一草一木怕是都了如指掌,他所顧忌的,不過是我的安危罷了。我于此落拓寂寥之時,能得此細致溫柔的體貼照顧,心中不覺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意。
我從前少不更事,一直以為,凡是邊疆荒蠻之地行軍打仗的将士必定都是粗俗魯莽之人,直到今日方才知道,隋雲竟是不同的。想到自己曾對他的冷待與欺瞞,心中慚愧。我靠近他身旁,翻轉手臂握住了他的手掌,感覺到他輕微的抗拒,我也不說話,只用力握緊,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果然行走起來順暢了許多。
過了片刻,隋雲将我的手慢慢攏入他的掌心,那直沁入心尖的暖意,令我喉間微微哽住。
“殿下,”隋雲先打破了沉默,“殿下離京一載,于江湖逍遙,可見到比宮中有趣的物事?”
這些日子來的種種遭遇瞬間在眼前閃過,我心中微微一酸,見他轉頭看過來,強笑道:“自然多有樂事,待空閑時我一一說予将軍知曉。”說罷,想到在這黑暗之中他也看不清我的面容,不覺又将臉上剛剛堆起的笑意垮了下來。
可他卻似看到了我隐藏在暗夜之中的落寞與凄然,竟伸出手指在我臉頰上輕輕撫過,又極快地收了回去,“殿下,你瘦了許多。”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那其中滿含着的憐惜與愛意,不容錯認。我心頭警醒,想起當日離京前對他的戲弄與欺瞞,自覺對他不住。我仰起頭,望向随着我們的行進而于樹隙間不停變換着的沉暗天空,故作輕松道:“将軍若是不棄,蘇七願效仿江湖中人,與将軍義結金蘭,做你的義妹。”
隋雲沒有立即回答,我偷偷瞧他一眼,見他仍舊專注地望着前方路徑,便索性偏過頭凝視着他雕刻般的側臉,仿佛能看到他心中的掙紮與失望,我心中也漸漸不安起來。
“不勝榮幸。”他忽然開口,慢慢轉頭向我看過來,雙目在黝黯的林中如黑曜石般灼灼有神,“殿下如此厚愛,隋雲卻是高攀了。”
我頓時輕松起來,歡然道:“隋大哥既是答允了,可不許後悔,我這個妹子可不是好相與的!你若是欺負我,我就去找楚伯伯與紅姨理論!”
他聽我提到他的爹娘,輕笑出聲,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我,雙手輕輕攏住我的肩頭,微微彎下身子,正色道:“蘇七,隋雲既是答允了做你的兄長,便永不會後悔。往後,除了爹娘,你便是我第三位親人!”他收緊手臂,将我擁入懷裏,牢牢抱住。
隔着沁涼的外衣,我能聽到他的心髒砰砰的跳動,那麽強勁有力,湧入鼻端的陌生而熟悉的男子氣息令我漸漸心中坦然。
“隋大哥……”
我閉上雙目,低低喃道,眼前卻浮現出被困于北國大營的那人鳳目薄唇的哂笑……
隋雲帶着我繼續在山間攀行,我不再說話,隋雲竟然也閉口不言。一路無話回到曲國駐紮的營地,待隋雲松開手,我才發現自己已然汗濕重衣。
隋雲将我引入帥帳旁新搭建的帳篷裏,不出意外地見到了母後,我頓時心中大安,回頭朝隋雲笑道:“多謝隋大哥!”
隋雲笑了笑,并未答話。
唐鴻正低聲與母後說着什麽,見我們進來,便停了下來,含笑道:“隋将軍果然不負所望,将公主殿下接回來了。”
“唐大俠過譽。”隋雲并不多話,上前行過禮,便退了出去。唐鴻拍了拍我的肩頭,也跟在他身後離去。
我見母後的神色頗有些凝重,不覺蹲下身子,将下巴擱在她的膝頭,擔心道:“母後,我回來了,你不開心麽?”
母後捏了捏我的臉頰,嘆息道:“女大不由娘啊!”
我噗嗤笑了,搖晃着她的雙膝,嬌聲道:“母後放心,我從今往後都聽從母後教誨,再不任性妄為,給母後和父皇添麻煩了!”
“嗯,與隋雲結拜也算麽?”
母後含笑的話語一出口,我猛然擡頭,捕捉到她目中來不及隐去的擔憂和不安,胸口咚地一跳。
“是……唐師兄告訴母後的吧?”
我已猜出必是唐鴻不放心隋雲獨自前去尋我,一直暗中跟在我們身邊。那我方才與隋雲的一切言行豈不是都落入他眼中?想到此,我臉上微熱,屈身跪在母後身前。
“隋雲待我情重,女兒無以為報,只有……只有……”
我說着,自己也迷茫起來,竟接不下去。
母後垂目望着我半晌,慢慢道:“隋雲是我大曲國的一等好男兒,夕夜也是一位忠義雙全的奇男子。母後看得出,你對他用情極深。靈蘇,無論你最終作何決定,母後都會尊重你的選擇。不過,母後希望你做每一個抉擇前,都要給自己時間,想清楚自己的真正心思。人這一生,貴在不悔!”
我凝望着母後多年來不曾改變的清淡容顏,心中似懂非懂。據聞,母後當年也曾拒絕過身為帝王的父皇的求親,可後來,她還是遵從了自己本心,回到了父皇身邊,那麽,母後對于自己一生,應是不悔的吧?
母後歪身吹熄了燈燭,拉了我起身,“折騰了一晚,歇息吧。”
夜色深沉,隐約的山風呼嘯而過,我埋首在母後溫暖的懷抱中,仿佛又回到了宮中的年少時光,一切都似乎沒有改變,可我自己知道,有什麽卻已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日我才知道,昨夜北國大營中燈火連天,喧嚣之聲一夜未歇。
我與母後剛用過早飯,暗部已傳來密報,北國軍隊嘩變了!
昨夜太子夜冉将夕夜捉回去,直接押到國君面前。北國國君原本知道質子逃走,一怒之下下令處死當值的守衛一百餘人。夕夜卻全都一力擔下,自認放了曲國皇後與公主,是為了不起刀兵之災。
國君大怒,要将他當場杖斃,諸将以死相勸,甚至有人亮出了刀劍。國君見事态嚴重,終于答應饒了夕夜的性命,卻重責一百軍棍,關押起來,待回京後按律治罪。
原本事情已暫且壓下,不料太子夜冉竟然親自前往關押之處,不僅不許軍醫替夕夜醫治杖傷,還出言折辱,甚至最後拔了侍衛的刀子要殺夕夜,随行的将士勸阻無效,哄鬧起來,而夕夜則趁亂刺殺了夜冉。
此舉令軍中所有猶豫不決者再無回頭的餘地,衆将士終于在有預謀的推動下,舉兵反叛了,以原大将軍夜瀾為首,收回軍隊,總攬全局。此時國君被困于行宮之中,四下無援,已與被拘禁無異。
情勢巨變,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隋雲沉吟道:“既是皇後娘娘已與慶王一派達成協議,咱們不妨按兵不動,暫觀其變。”
母後欣然點頭:“正該如此。”
戰局或能向着和談的一面發展,我與大夥兒一同高興之餘,心底深處卻仍有那麽一處懸在半空,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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