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淡香

淡香

月色籠罩下的底比斯,散發着古老的神秘氣息。

此刻,無論是王室貴族的宮殿、神聖的廟宇、或是平民簡陋的平房,都在夜色中沉澱下來,退去一身日間烤曬的燥熱,似是閑憩般,安靜地伫足原地,享受着沙漠微涼的夜。

低矮的平房中,溫暖的燭光,跳躍在紙莎草制成的燈芯尖上,燃燒出亞麻子油獨有的氣味……一家大小圍坐在小巧的餐桌旁,吃着他們簡單的晚飯。

豪華的莊園宮殿裏,已是燈光通明、樂聲袅袅;透過漂亮的高腳酒杯,可以看到富人們滿足而迷醉的雙眼;他們沉醉于美酒,或繞鼻的熏香。

或者,還有人在黑暗的、茅草搭成的繃子裏,擔憂着明天的午餐……

看似拮據的生活,也許也有快樂;看似富足的生活,也許隐藏着無奈。

西偏殿

華麗的烏木椅上,圖坦卡蒙側坐靠着椅背,緊緊擁着懷裏依然顫抖不停的季語韻。

“韻,我以太陽之子的名義起誓,我會好好保護你,絕不讓你經歷塔麗……那樣的事。絕對不……”圖坦卡蒙順了順她的長發,柔軟如絲的質感從指間滑過,然後,滑落。他看得發怔----內心深處似乎有着沉睡着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醒來的恐懼----韻會在某一天,離他而去。

想到這點,他更加收緊雙手,感受着她柔軟的身體在懷裏的真實感。看着她長長的睫毛微微振動,小巧的鼻子下,嘴唇有點泛白,臉色也不太好……他撫上她光潔的額頭,心疼她的憔悴。

“為什麽……是誰殺了塔麗……誰要……殺我?”那張椅子上的濃黑已經被清理幹淨,但她不是傻的,這件事已經深深地刻在腦海裏了。從她那次寝室出現那些花蛇開始,她就知道有人要殺她。

圖坦卡蒙聽得心猛地一縮,低下頭,臉頰輕貼着她的額,鼻間是她淡淡的發香,心疼泛上喉間:“韻,我希望你過得開心。我知道我阻止不了這些刺殺者,但我會用我的一切去阻止他們傷害你;甚至,我的性命。”最後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

一聽到最後那句,季語韻忽然臉色剎白地直起身子來:“王,你怎麽可以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她只是害怕,如果真如歷史記載的那樣……她不敢再想下去!看上天都給她開個什麽玩笑,在她終于知道自己是多麽在乎眼前這個之後,卻……

“韻,我不是在開玩笑,你知道的。”他看着她,她黑色的曈孔裏映出他的樣子。他是這個國家的王,他可以的,“這是我的國土,我不準任何人傷害你!”深深的內疚啃噬着他,這個他一直想保護的女子,卻總是親眼看着她一再受折磨而自己卻阻止不了。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只是此刻她不知道怎麽去形容自己的心情。聽到圖坦卡蒙略帶霸道的誓言,心底有絲絲的甜,同時又在害怕,至于害怕什麽,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害怕失去。

她只是微笑地點點頭,重新靠回他懷裏,用力地吮吸着他身上好聞的淡香:“王身上的香味,聞着好舒服。”舒服得令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圖坦卡蒙寵溺地看着她:“這是我寝室裏的熏香,你要是喜歡,我讓人定時給你送過來。”

“嗯,好。”說着,季語韻累得就這樣在圖坦卡蒙懷裏沉沉睡去。

看着熟睡的她,感受着她的身體均勻的起伏,圖坦卡蒙的心裏流過一陣異樣的電流。他握緊拳----一定要找出那個刺殺者!

他在她唇上落下淺淺的一吻,然後小心翼翼地抱她回房。

确定她真的睡着之後,圖坦卡蒙便心情沉重地走出她的寝室,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王。”依一轉角就看法老似乎心事重重地在回廊上慢慢地走着,連忙跪下行禮。

圖坦卡蒙頓住腳步,看着眼前身着淡藍色卡拉西斯的依缇:“你是韻的侍女?”他怎麽記得之前好像在安荷森娜夢身邊見過,但他太久沒到過安荷森娜夢的宮殿,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回王,奴婢依缇,是和塔麗一起服侍韻小姐的。”感覺到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依缇的心跳猛然加速,臉也火熱起來。這個全埃及最英俊的男子,此刻正單獨跟她說話呢!

“安安份份地照顧好韻小姐,才能自己和家人過個安寧的生活,清楚吧。”圖坦卡蒙淡淡地丢下一句,再打量她幾眼就離開了。

依缇緊張地回答:“是的,王。奴婢恭送王。”心跳依然沒有減慢,卻不再是少女的悸動,而是----膽戰心驚。王,并不如傳說那樣,只是個文質彬彬的貴公子而已……

她看着法老的背影,金飾串着寶石附着那身飄逸的白色長袍,同樣是卡拉西斯,卻是上好王家亞麻布,腰間垂下的三角形的布簇與皺折分明的長裙,無一不彰顯着他至高無尚的地位,讓她心底卻沒來由地,開始恐懼不已。王,真是什麽也不知道嗎?恐怕……

陰暗的地牢裏,各種惡臭混在一起,連身處基中已久的囚犯也經受不住,即使在這暗無天日得如地獄的地方,也能清晰可見他們眼中流連着的絕望。

而此刻,面對眼前的吵鬧,他們也只是興趣缺缺地偶爾瞄幾眼。

芮貝莎厭惡地打量着散發着潮濕發黴的土牆,緊緊起扯起長裙的裙擺,生怕沾到這裏不知混和着什麽的泥土。

她尖叫着朝身邊的士兵吼:“我有很重要的事禀告王,放了我!”

士兵冷笑一聲:“每個臨死前的囚犯都是這麽說的。這麽重要的事,你還是跟‘引路人’說去吧!好讓你死後,他能順利地帶你到冥王奧裏西斯面前,好獲得永生。不然,你也會像欺負韻小姐的麗娜佩拉王妃一樣,沒有好下場!”

芮貝莎氣得咬着下唇瞪着那個士兵,心裏很不服氣被個小小的地牢守衛諷刺!正準備說話,一個渾厚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放了她。”

士兵看到來人,紛紛跪下:“荷倫布将軍。”

“都起來吧。”荷倫布打開手中的紙莎草文書,“這是王的手谕,确認一下就放人吧。”

帶頭的士兵忙巍顫顫地接過,仔細看了一遍才又跪下:“将軍請自便。”再轉過身去對着芮貝莎磕一個響頭,“芮貝莎王妃,小的得罪了。”

芮貝莎“哼”了一聲,就頭也不回地跟在荷倫布身後逃也似地離開。

“芮貝莎王妃,王有事要召見您,跟臣下來吧。”荷倫布打量着眼前衣衫稍微有點淩亂的女子道。

“荷倫布将軍,芮貝莎确實有很緊要的事要禀告王。”芮貝莎着急地對着荷倫布的背影喊,也顧不得王妃的形象了。

她現在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得趕緊告訴王那個秘密,不然自己必死無疑。

“臣下知道。”荷倫布無奈地回一句。

“荷倫布将軍,你一定要相信芮貝莎,是真的。”芮貝莎再次強調,生怕下一秒,這個酷得要命的将軍二話不說又把她丢回那個鬼地方。

荷倫布終于忍不住地站住腳。吓得芮貝莎往後縮了幾步,驚恐地盯着他。

他覺得自己真是徹底被打敗了,轉過身去認真地對眼前這個說話明顯比之前粗魯很多的女子說:“芮貝莎王妃,這話您已經重複很多遍了。”如果不是王不要王千叮萬囑要把人安全帶到,他才不會大半夜的在這裏和這女人唠叨。他剛剛才趕回底比斯,還想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去看看韻。

想到韻,他的臉上不自覺地就有了笑容。

芮貝莎看得一怔一怔的,不太理解荷倫布這種怪異的表情:“可是……”

“王已經知道,您要說是什麽,他只想聽個詳細的解釋。”恢複嚴肅的表情,荷倫布不再理她,快步向前走去。

芮貝莎不敢再多說一句,一股惡寒自心底升起。腦海裏又出現王處死麗娜佩拉王妃時說的那句話----傷害韻的人,我會讓她不得永生!

那種狠絕的語氣,讓她至今還擺脫不了那深深的恐懼。

天才微亮,安荷森娜夢便早早起來,讓侍女服侍着沐浴淨身----這是她每天醒來後必做的事情,只是今天早了很多。

侍女們盡管覺得奇怪,但不敢多問,因為在這裏,多說一個字都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細細地描好眼影後,安荷森娜夢滿意地看着鏡中的自己,戴上平日較喜歡的幾串荷花狀镂金手镯,理了理輕簿如紗的長裙,她才優雅地站起來。

“你們兩個,跟我來。”她打量了幾眼眼前的幾個侍女後,指了其兩個,便徑自走了出去。

嘴角挂着冷笑,她向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

才一踏進西偏殿,她就看到一個清麗的女子站在荷塘邊,不施脂粉的樣子,竟意外地惹人憐愛,雖然她極不想承認這點。

這個無知的女人!安荷森娜夢心裏暗暗嘲笑着,在埃及,恐怕只有地位低下的人和囚犯才不化妝!

“韻姐姐這麽早啊?”她堆起一個看起來非常得體的微笑,緩緩地走在這條小石路上。

季語韻今天起了個大早,用完早膳後,想想沒事做就先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聽到這聲“韻姐姐”,渾身打了個冷顫。

“王後似乎更早呢。”轉身行了一個禮,她心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這女人,她什麽時候和她姐姐妹妹的這麽熟了?!季語韻頓時覺得無奈起來,看來今天是不能安安靜靜地歇着了。

安荷森娜夢掩着嘴笑了笑說:“是啊。聽說韻姐姐你最近身體都不太好,可擔心死安荷森娜夢了。”說着牽起季語韻的手。

“是啊,可能是我不太習慣這裏的天氣吧,身體一直适應不了。”季語韻忍住反胃的沖動,微笑着把安荷森娜夢領向正廳,“王後,進來坐坐吧,外面站着多累。”

安荷森娜夢便又很自然地把握着季語韻的手轉了個方向,改成了讓季語韻扶着,挂着個不可一世的表情向前走去;完全不像個來探病的人。

季語韻可是看在眼裏,氣在心裏,但她無論如何也要忍下來,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

踏進正廳,一股淡淡的香便隐隐傳入鼻間,讓人精神一振的同時,也使得全身的筋骨都放松了下來。既不太濃,亦不會太淡。

那香味有點熟悉。

季語韻想了想,記起了圖坦卡蒙身上也總有這種淡淡的香味,但又似乎不太相同。

正廳一角,依缇和幾個侍女正在小心翼翼地蓋上香座的蓋子。

季語韻還在納悶正廳的熏香什麽時候換了,旁邊的安荷森娜夢就重重地一甩手,鐵青着臉大步離開。

季語韻這下簡直就郁悶----這演的是哪出跟哪出?少見這個做作王後這麽失儀态。

“韻小姐,這是王今早特意讓人送來的熏香,說是裏面薄荷的份量加重了,給韻小姐您提神的。”依缇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并遞過一小杯牛奶。

季語韻有點恍忽地接過,抿一小口。

她只是隐約地記得昨晚入睡前,好像他說是今天會讓人把熏香送過來……嘴角微微揚起,這一刻,她似乎觸碰到幸福光暈。

“為什麽這種香味又重新出現在這裏?!”安荷森娜夢撥尖的聲音打破那一刻的寂靜。

“咣”的一聲,季語韻被那聲音吓得一松手,牛奶灑了一地。

她顧不得那麽多轉身出了正廳。

庭院裏,一個俊逸的男子正背對着她,他身後,褶皺分明的倒三角垂布飾上的綠松石有點耀眼。她沒來由地,全身忽然變冷,心裏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從小到大她一緊張就會全身發冷,沒想來到了埃及這麽炎熱的地方,她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

“安荷森娜夢,你是不是應該去做你應該做的事了?”圖坦卡蒙的聲音冰冰涼涼的,像極了這微涼的清晨。

“為什麽?!你忘了那個死去的女人了嗎?!她就是因為整天聞着這種香才會死得這麽早的!你為什麽會讓她出現在這裏?!”安荷森娜夢說到後來,已經是顫着音調,得讓旁邊的侍女扶着才站得穩。

“送王後回宮休息!”圖坦卡蒙依然是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只使了個眼神,侍衛們便會意地把安荷森娜夢強行帶走。

季語韻站在那裏,一直看着他的背影……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冷冷的語調,讓她寒入骨髓……

那熏香,難道……

熏香~~~~~~~~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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