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州
相州
閏十一月二十八日,趙淩月與韓雲朝率軍到達相州城外。六萬兵馬非同小可,是元帥府開府以來投奔寧王兵馬最多的一軍,宗霖不敢怠慢,準備親自去城門處迎接。
昔日的磁州知州宗霖已經被任命為天下兵馬副元帥,追随趙易左右。趙易聽說趙淩和韓雲朝的姓名後,當即決定也親自前往迎接。
相州城外,六萬大軍聚集在城下,卻安安靜靜,并不發出任何聲響。
趙淩月十分滿意,這可比當初剛接手的時候毫無紀律,如地痞流寇一般好多了。只是這股軍隊還是有擾民的習慣,以後更應該嚴格約束。
韓雲朝望着城門,卻是覺得十分親切,相州可是一位名将的故鄉。這次,她竟然有機會親自來到古代相州城中。
很快,巨大城門緩緩被放下,韓雲朝馬上抖擻精神上馬。趙淩月亦是有些激動,這次自己是以一軍主将的身份,投奔天下兵馬大元帥。
趙淩月低頭看看身上铠甲,頗有些自豪,同時也心中惴惴,不知道趙易可會允許她繼續帶兵。
趙淩月在前,韓雲朝落後一個馬頭的距離,與她近乎并肩而行。二人身後是十餘騎親衛,再後是五千騎兵,最後是五萬餘步兵。
六萬餘人行進時踏起滾滾塵埃,頗有氣勢。年少的趙易與發須皆白的宗霖騎馬立于城內,身後跟着十餘騎侍衛,注視着兩位主将與六萬士卒。
與此同時,萬千百姓出城,擠在街道兩旁。有的人找不到位置,便爬上房頂,看着眼前頗有聲威的勤王将領。
趙淩的名字已經傳遍兩河一帶,而且據傳其人養尊處優,面容俊秀,像是世家公子。又由于她和寧王府有關系,很多人猜測他其實是宗室旁支子弟。
當今天子的直系血親尚有三十多人,其他趙氏旁支更是數不勝數。雖然趙淩的名字在宗譜上找不到,但也可能是化名。
今天,這人終于投奔寧王,應當再也隐藏不了身份了。一衆人在亂世中壓抑很久,也需要有什麽事來調和一二,此時紛紛跑到街上見證重要時刻。
兩撥人馬走近,趙易微笑看着前來投奔的兵馬,宗霖也坐于馬上,帶着欣賞的目光看着兩個主将。
宗霖一眼便認出了韓雲朝,原來奪取呼延宗弼印信,并且助趙淩收服陝西制置使兵馬的韓雲朝,便是那天從天而降的人!
當日趙易直接親自審問了來路不明的韓雲朝,宗霖根本不知道寧王如何處置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今日在這種情況下再相見,宗霖不由得為國朝有如此年少有為之将欣慰不已。
趙淩月行至趙易跟前,下馬,韓雲朝亦跟着下馬,兩人均單膝跪下,抱拳道:“末将趙淩(韓雲朝)參見元帥!”
随着主帥下馬行禮,身後衆士卒也紛紛下馬跪倒:“參見元帥!”
六萬人的喊聲直沖雲霄,趙易回過神,一臉喜色地将趙淩月拉起來,随即說道:“衆軍請起。”
他此前從未想過,趙淩月竟然有帶兵的能力。女子帶兵為将歷朝皆有先例,穆桂英楊家将的故事廣為人知,唐初的平陽公主更是助其父李淵争鋒天下,死後以軍禮殡葬。
而且趙淩月是女子,把兵馬給她,也不用擔心她像其他将領一樣擁兵自重,威脅天子。畢竟女子威脅不到自己的帝位,其他什麽大将搞出太.祖黃袍加身故事可就不好了!
衆軍齊齊起身,趙易十分欣喜,繼續出言慰勞起趙淩月兩人。趙淩月見趙易的表現十分真誠,便也逐漸放下心,與他寒暄起來。
正在氣氛趨于平和之時,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呼:“這這這……不是那天的妖……仙人麽!”
磁州兵鋒正亂,有不少城內百姓逃了出來,奔向寧王所在的相州城。自宗霖成為天下兵馬副元帥後,有更多人随同磁州兵士到了相州。
現在,在場的百姓有不少人參與過當日的攔截寧王行動,早已有人認出韓雲朝,只是還處于震驚中沒有回過神。此刻有人喊出來,衆人紛紛跟着附和,一時間人群亂成一團。
“沒錯,就是他!”
“看來他的确是仙人,能搶印信,能統兵馬,一定是上天派來興複我大齊的!”
也有當日不在場的人難以置信道:“什麽從天而降,我從房頂上跳下來,豈不也是上天派來興複大齊的?”
“不知道就別亂說,她确實是在半空中憑空出現的,大家都可以作證。再說興複大齊要有本事,你去搶金人哪個太子的印鑒試試?”立刻有人反駁。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關中軍将士面面相觑。本來戰争期間靈異事件的傳播不會迅速過戰事,可是好巧不巧,韓雲朝正好在寧王于相州被攔截的時候從天而降。
于是,這件事就随着寧王的消息一起被傳播得很遠,幾乎所有士卒都知道這件事。原來副帥是從天而降的?
韓雲朝對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一臉純良地笑笑,沒想到自己一個小神棍,搶了所有人的風頭。
趙易對韓雲朝揚名也比較滿意,畢竟她一開始就是自己的親信。他總算明白,韓雲朝當初為什麽想救出趙淩月了。
看來這位從天而降的異人,果然有幾分推算過去未來的本事,也有識人之明。而且,她看起來很像女子,女子跟在公主身邊的确更方便。
本來因為服飾等級的森嚴,趙易對韓雲朝的底細還是持保留态度。但等到他聽說韓雲朝和趙淩救下陝西兵馬後,幾乎已經确認韓雲朝是女子。
當然,這件事趙易就等着對方坦誠了。他命麾下兵将引導陝西軍校場安置後,便帶着趙淩月和韓雲朝二人去了元帥府。
元帥府正廳內,趙易遣散了所有的人,只留趙淩月與韓雲朝在廳中。
“淩月,爹爹給你封號平陽,不想你真的媲美唐高祖李淵之平陽公主。有如此公主,實在是我大齊之幸。”趙易首先對趙淩月溫和道。
“九哥過譽了。元帥當日入金營為質,臨危不懼,得以被金人放還,我大齊人人稱頌。今日元帥又總領天下兵馬,平陽對兄長萬分敬仰。”
趙淩月微微福身,心中卻在想,他如果一直是那個臨危不懼的寧王該多好。
趙易不明所以地笑了一聲,心中有些汗顏。他也知道現在他的名聲非常好,可外人不知道,那次出使金營給他造成了多大陰影。
金人連番恐吓,又當着他的面殺人,他也只是強撐着比面如土色的張宰執表現好而已。
而且,汴京兩次被圍,黃河防線根本不靠譜。如果他繼承大統,是一定要跑的,聲名一落千丈不要緊,保命重要。
所以,趙易注定會辜負趙淩月的期待,于是不就趙淩月誇獎他的話題繼續說什麽。
“那你們今日之後,是否立即公開身份?”趙易轉而問趙淩月。
“公布罷,有勞元帥。此時元帥替我們言明情況,才更能平息一些不好的言論。”
“大敵當前,不會有什麽不好的言論。公主走出深宅保家衛國,反而會人人稱頌才是。”趙易笑了笑,便又看向韓雲朝。
“臣女是女子,當日時間倉促,未能向殿下言明,請殿下恕罪。”韓雲朝連忙屈膝福了福身。
“無妨,孤也料到了。只是可惜日後很難讓你上朝堂,但女子統兵為将還是方便的。”
“謝殿下信任,臣女不勝感激。”韓雲朝躬身拱手,行了女子的揖禮。
趙易笑了笑,又問韓雲朝:“本王的母親可還好?”
“回殿下,婉容娘娘與王妃都被安置在應天府寧陵縣內,有武藝高強的人照管。”韓雲朝心裏疑惑怎麽只問母親,不問妻子,但還是規矩回答。
趙易點點頭,這才徹底放心,開口道:“韓卿救出孤的母親妻子,又多番為孤籌謀,本王感激不盡,他日必不相負。”
“謝殿下。”
接下來,韓雲朝和趙易互相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心裏卻在好笑。
她可是一心為趙淩月謀劃,如果趙易知道她為了平陽公主甚至打算放任他被金人抓走,不知道會不會氣瘋。
不過,那也是在趙易實在扶不起的情況下。但願他不要再倉皇逃跑了,倘若他能堅持坐鎮汴京,那就讓他好好當他的皇帝。
“但願韓卿能一直伴孤左右,讓孤能時時請教,不要哪一天再消失于半空中。”撫慰了幾句後,趙易忽然說了一句不着邊際的話。
韓雲朝忍不住好笑:“不太可能,這種事可一不可再。”
趙易也輕松地笑起來,趙淩月看了看韓雲朝,若有所思。
趙易笑了片刻,很快又沉痛道:“想不到汴京竟然這麽快就淪陷。我恬居元帥之位,恨不能立即驅除金兵。”
“金人勢大,不過他們最近需要分兵把守京城,對周邊郡縣的劫掠不會太嚴重。元帥可派遣幾路人馬時時襲擾金人,也保護周邊百姓。”趙淩月開口道。
“平陽說的是,本王也正打算如此。”趙易一臉悲傷和心痛神色,裝得天衣無縫。
一番寒暄和商議後,韓雲朝和趙淩月便離開元帥府,前往校場。等到公布身份,平陽公主的大名就不用再掩飾,上了戰場的女将不像閨閣女子一般連名字都不便外傳。
不僅如此,趙淩月這三個字更會青史留名。連韓雲朝自己,也會在史書上有一席之地。
冬日午間的陽光溫暖,齊朝的官軍經過數百年的安逸,早已軍紀渙散。此時為了避免大軍擾民,校場上設置了各種軍中游戲的場地,如蹴鞠、抵角等。
此刻這些場地十分熱鬧,衆軍玩得不亦樂乎,絲毫沒有即将國破的憂郁。從來憂國憂民者,與無動于衷、甚至趁機起兵得益者都是人數相當的。
趙淩月看了一會兒游戲,便轉到訓練場,裏面基本都是自己的軍隊。
她不由得嘆息道:“咱們一來,倒是占了如此大的訓練場地……”
話音剛落,一旁的禆将便笑道:“将軍說哪裏話,我們剛到的時候,這訓練場也沒多少人。其他的兵都不好好訓練,整日除了擾民就是玩。”
趙淩月有些無奈,大齊的官軍是該徹底整頓一下習氣了。她看了旁邊的韓雲朝一眼,對方也深以為然,顯然在和她想一樣的事。
另一邊的汴京城,不同于相州城的祥和,而是一片壓抑絕望的氛圍。
京城陷落,趙景萬念俱灰,金人卻即刻遣使要求和議。趙景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二十六日,命濟王和宰相出使金營。
二十七日,宗望要求齊太上皇親自至金營訂立盟約,趙景替父先行。三十日,欽宗到了金營,宗望要求齊朝割讓兩河,賠償金人金一千萬錠,銀兩千萬錠,絹一千萬匹。
欽宗表示為難,當即被扣押,兩日後欽宗被迫答應,才被放歸。
十二月初二,趙景回宮,任命割地使着手割地,曉谕兩河各州縣開城投降。兩河人民拒不奉命,堅守抗金,金人只得到一個州縣。
同時,趙景大肆搜刮京城權貴乃至平民金銀,以期和議可成。
福寧殿內,年輕的帝王神色悲傷,在宣谕兩河投降的诏書上顫抖的蓋上玺印。良久後,他把玉玺丢在桌上,喃喃道:“寧王,一定要來救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