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上山,穿過一片不大不小的林子,再沿着石子兒路,翻過一個小山頭,跨過一條小溪,就能到達阿爹現在住的地方。
蘇長卿花了足足大半時辰,這才到了目的地,這一路走得有些急,站在墳前,額上,身上全是汗。
從懷裏掏出了帕子,鋪在碑前,把馉饳放在上頭,又把酒放到一邊,挽了袖,彎腰把四周的雜草拔去了些,費了些功夫,把周邊清理了,擡頭擦了擦汗,事完後,恭恭敬敬磕了頭,起身後,靜靜地坐在墳邊。
山風吹過,将額上的汗水吹去了,從此處望去,遠遠的可以看到運河如玉帶般盤于群山之間,整個灘口鎮縮成了一小塊,伏到河邊。
這塊地方是當年和爹爹尋木料時,偶然發現的,當時,爹爹看了戲言,說這地方背山面水,是塊好地方,若有一天要是他去了,一定要葬在這裏,誰想到,一語成谶。
這裏離鎮有些遠,山又高,杠着棺木到這裏實在是件大難事,蘇長卿出了重金才請得人幫忙,也是因此,她用盡了所有的積蓄還有爹爹給她悄悄備着的嫁妝錢。
又是一陣清風劃過,山林發出沙沙聲響。
坐了好一會兒,蘇長卿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回過頭,四下看了看,并無異物,摸了摸脖子,她側過頭看了看墳,又仰頭看了看天,若有所思了片刻,伸手,取了酒,打開了蓋,淡淡的酒香從壺口溢出。
小心地倒出了些酒,灑在了地上,随後,自己喝了一口,将那辛辣盡數吞入腹中,用衣袖擦了擦嘴。
“爹,我來看您了。”
“您在那裏過得還好嗎?”
“要缺了啥,你就托個夢,回頭我就給你燒來。”
“……”
“爹,那個女人回來了,那天她說的話,您都聽到了沒?”
“您一定聽到了,您等了那麽久呢。”
說着,蘇長卿又倒了酒出來,又自顧着飲了一口。
“可我,倒希望,您沒聽到,您不知道。”
“爹,我不想她回來。”
“不想吃她送來的飯菜。”
“不想和她說話。”
“可,可怎麽就成了我的錯了呢?爹,我想不明白。”
腿慢慢曲起,手環住了膝頭,臉埋下黑色的陰影裏,背脊微微地顫着,帶着溫熱的水滴沾濕了青色的褲子。
“走都走了,為啥要回來,為啥非要原諒,為啥總纏着不放。”
“爹,我沒法子原諒她,沒法子。”
“爹,我不想再呆在這裏了,不想……”
在喃喃低語中,時間悄悄逝去。
許久,遠處的林子突然有了動靜,被驚起的鳥發出了一陣響。
“哎喲……”
聞聲,蘇長卿猛地擡起了頭,她爬了起來,吸了吸鼻子,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淚痕,往回看:“誰?”
“誰?”略提高了一些聲,蘇長卿側了側頭,緩緩向前移了移,手摸向了腰間,那裏別着她随身攜帶着的刻刀,“誰在哪裏?”
“是我。”粗壯的樹杆後頭伸出一只小手。
聲音有些耳熟,蘇長卿咽了咽,又向邊上移了幾步,這才看到摔倒在地的女孩子,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緩緩地走了過去:“是你?”待看清了來人長相後,她皺起了眉頭,這女孩子她是認得的,應該是叫做顏娘吧,跟着那兩人一同回來的女孩。
女孩坐在地上,手摸着足踝,小臉一擡眨了眨眼兒:“傻站着做什麽,還不快扶我一把。”
蘇長卿被她這麽一叫,怔了怔,走到她身旁,蹲下:“先別動,讓我瞧瞧。”
手讓開,輕輕地拉下襪筒,足踝腫起了一塊,白皙的皮膚上紅了大片,傷得不輕,手指輕輕一觸。
“哎呦,痛,你輕點兒。”顏娘齧牙。
手慌忙地縮了回去,“抱歉,”蘇長卿看着這個正瞪着她的人,眸心閃過一絲困惑,很快又露出了明了,想了想,“你等着。”說完,走到墳前,輕聲說了幾句,又拜了拜,才重新折了回來,又一次蹲下:“我背你回去吧。”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做,顏娘反倒有些愣。
“快點。”蘇長卿催促,身後一重,她穩穩地站了起來,悶聲不吭地往原路走去。
一路無語,顯然身上背了個活人,回去的路要難走很多。
蘇長卿年幼時便常跟着爹爹上山尋木料,做木匠又幹的又都是體力活,就算是做小玩意兒,拿着刻刀,坐上一天,也不是尋常女子可做到的。
可,今天,走到山角時,她只覺得兩腿發顫,渾身冒汗,氣都有些接不上來。
又硬着頭皮撐着走了一段,找了塊石頭邊,把女孩放下,“我走不動了。”
“那你歇會兒再背。”顏娘眨了眨眼兒,坐到石頭上,露着體貼的笑:“你也來坐吧,還有些路呢。”
蘇長卿瞪大了眼兒,滿腦子只有一個念想,她該把她扔在山上的。
想歸想,終究是沒說什麽,悶悶地坐了過去。
山風劃過,體內的躁熱被逼了出來,粒大的汗珠子不停地從額上滾落。
“給,擦擦吧,若是着了涼可就不好了。”小手拿着帕子遞過,一臉無害的樣子。
伸手,偏偏不接,胡亂用袖子抹了抹。
“真是個臭木頭。”輕飄飄的話,傳入了過去。
蘇長卿眼兒又大了幾分,又有些賭氣地別過了臉。
不以為意以揚了揚眉,顏娘解了小荷包。“好啦,別那麽小氣。”
臉被人板了過去,嘴裏一甜。“不氣,不氣。”
蘇長卿有些發愣。
“好了,吃了我的糖,可不準扔下我,一會兒,先回你家裏。”顏娘自顧自地說着,眼眉裏透着得意。
嘴裏含着糖,看着那張圓圓帶着淺笑的臉兒,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待回到了家裏頭,蘇長卿看着那個單腳跳來跳去,好奇地這瞧瞧那摸摸的女孩子,又有些後悔了。
灌了幾口水,從櫃子裏翻出了藥酒,走到桌邊,“別亂動,坐下。”口氣硬梆梆的。
顏娘白了她一眼,倒是聽話地坐下了,腳被擡起,脫了鞋襪:“你下手輕些,別弄痛我了。”
擦藥酒哪有不痛的,蘇長卿在心裏頭鄙視了一回,把藥酒倒在手中,搓燙了,按上傷處,一用力。
“嘶。”小腳下意識地收了收,倒沒大叫。
蘇長卿有些意外,“一定要揉散了淤血才成,若真受不住,喊出來,別忍着。”
“沒事。”顏娘轉過頭,拿了桌上刻好的玩意兒:“這都是你做的?”聲音帶着幾分顫。
到底還是稍放輕了些手勁,蘇長卿點了點頭。
一個個轉着在手裏擺弄了片刻,顏娘又問道:“怎麽都沒做完?”
“做壞了,都廢了。”
“唉,可惜了。”顏娘拿着一只木簪子,上面雕着九朵梅花,配在下邊的葉片兒卻是損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蘇長卿擡眼兒看了看,那是她花了好大心力做的,其實已經做成了,打磨抛光都完了,只是在最後覺得那片小葉兒邊還要修一下,誰知被那突兀的拍門在她預想之外的時間響起,受了驚吓,錯手繃了一塊,嘴裏低聲嘀咕了句:“還不是你們害的。”
眉心兒皺了皺,顏娘側着頭,眼眸中帶着幾分探視:“我以為,你會扔下我,不管我的。”
聽了這話,蘇長卿抿了抿嘴,手上不停,直到顏娘以為她不會答時,才說了話:“我爹說過,恩怨要分明,一馬歸一馬,她們是她們,你是你。”
……
“好了,”蘇長卿也不理會對方的沉默,又揉了會兒,“你起來試試。”順手幫她穿上了襪和鞋。
顏娘站起,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尚且帶着些痛,但不至于不能走。
蘇長卿把藥酒瓶子封了,遞了過去:“應該沒傷着勁骨,要是晚上腫了,還是要去找大夫看看才好,這個給你,不想被發現,就偷着擦擦。”
眼底劃過一絲驚訝,顏娘接過了藥酒,又拿着那梅花簪子,“這個我也要了。”說完,也不等那人答應,轉身要走,腳用錯了些力:“哎喲。”又是一聲。
蘇長卿扶了她一把:“要就拿去吧,腳還不利索呢,慢些。”
等把顏娘送走,蘇長卿回到房中,坐在房中發了會愣,又走到另一間,拿出個銅板兒,“爹,你幫我決定了吧。”說完,把銅錢向上一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