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撂明

撂明

妘昭昭不知姬曲生又犯了什麽毛病,一覺醒來便用這樣略顯怪異的目光望着她。

她不大自在地掙脫開腕間力道,從速起身下塌,離他遠了些。

察覺出她的躲避,姬衍垂首收回視線。是他逾規,實在是……情難自禁。

套上鞋襪,妘昭昭走到桌邊沏了杯茶遞給他,語氣輕緩認真, “感覺如何?真不用請大夫過來瞧一趟嗎?”

她臉色仍有些扭捏,眼裏卻滿是不加遮掩的擔憂。姬衍原本低落下去的情緒又升高了些,他微勾嘴角啓唇道:“無礙,只是沒什麽氣力罷了……這段時日,勞煩妘姑娘牽挂。”

如今他既已醒來,斷然不會再離開。

驀地想起什麽,姬衍緩了口氣身體坐直,正色問:“那日的不速之客還有再為難你嗎?我昏睡的幾日,可還有人來書坊鬧事?”

妘昭昭搖搖頭,有意省去東隆會館的陰謀,避重就輕地将近期發生的事囫囵同他說上一遍。

“放心,你都将淩大人這尊大佛請來在皆堂,哪還有人敢來鬧事。”

“如此便好。”姬衍定定心神,垂在身側的指尖緊張地摩挲。

他還有一事想與她說,卻不知如何開口。經此一劫,他、他其實已經情願舍下身段為她撰稿……

靜默良久,待醞釀好說辭,姬衍正欲坦白,妘昭昭卻先一步發聲。

“對了,還有一樁喜事。”

她甚是高興,連同嗓音也輕快不少。

聽罷,姬衍心底的漣漪一點一點斂起,他怔然問道:“征稿?”

妘昭昭唔一聲,點頭道:“待我尋到合适的人,到時你也能早早功成身退。”

妘昭昭自覺思量周到,先前是她挾恩圖報,将姬曲生困在自個書堂後院,可此番他又救了她一命,是該兩清了。

姬衍呼吸短促,“妘姑娘還要養一後院的撰稿文人?”

“正有此意。”妘昭昭眉角稍揚,逗趣說:“也許不到來年,再過幾月你就可天高任鳥飛,不必被我拘着。”

突兀一陣胸悶氣短,姬衍捂住胸口急咳兩聲。

好一個天高任鳥飛,他抛卻前塵,在這異世孑然一身,除去她身邊,還能飛去哪裏。

妘昭昭吓得一驚,趕忙為他拍背順氣,“這是怎麽了?”

姬衍蒼白的面容暈起紅意,欲言又止,終是将心底的話盡數壓了下去。

因着原本照看姬衍的小厮忙于家中農事,一連幾日,都是妘昭昭替他做看護。

姬衍雖然已經醒來,但病體初愈,勞累不得。好在除去剛醒那日,他又恢複了往常平靜且冷淡的模樣,也叫她隐隐松了口氣。

姬衍臉色一日比一日好起來,妘昭昭眉間卻愈發愁苦。

不為別的,自她寫出征稿一事,已經過去好幾天,但迄今為止,堂前那塊石壁上照舊幹淨得很。

白日裏,她在書坊裏偶爾也能瞥見一兩位過路人好奇走過來,可他們都僅瞧上一兩眼又轉身離開。

妘昭昭原以為以錢財為餌,加之沈老板宣揚作幫襯,怎麽也能吸引來一批人。

奈何希冀美好,事實卻慘淡得緊。

是夜,妘昭昭思來想去不得安眠,索性起身披上衣袍。

月涼如水,她繞過後院來到在皆堂門前。

拾步上前,她視線往前投去,淩空的腳步猝然凝滞。

只見石壁前伫立着一道身影,正提筆在板上寫着什麽。

妘昭昭當即屏住呼吸,她原不想打擾他,奈何那人覺察到她的存在,下意識轉身望過來。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

妘昭昭傻了眼,不由輕呼:“姬曲生?”

姬衍同樣怔愣,張張口欲解釋什麽,說不出話來最終還是不置一詞。

妘昭昭快步上前,扭頭看見石壁上多了幾行密密麻麻的字,而姬衍手裏正拿着一支筆毫。

她大感驚奇,不可置信道:“你半夜三更來偷摸這裏寫我的征稿?”

姬衍面色繃緊:“妘姑娘,我……”他有心解釋,卻唯恐愈說愈亂,一時語塞,幹脆不作聲。

“難不成……”妘昭昭單手撫住下颌,皺眉思索半晌,恍然大悟道:“難不成你看上征稿獎金了?”

姬衍:“……”

小姑娘一臉“你瞞不住我這回總被我識破了”的神情,他無奈扶額嘆息,認命般颔首。

“不錯。妘姑娘深夜又來這裏做什麽?”

妘昭昭攤手,“這幾日一直無人上門,我想許是賽事嘉獎不夠,原預備再添些銀錢。”畢竟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道理亘古不變。

“你寫了什麽,我看看,”說着,她側首湊到石壁跟前,眼神落至首句小序上便閃過驚豔,旋即逐漸息聲。

片刻後,妘昭昭心跳怦怦加快。她偏過頭朝姬衍看去,似呆滞般喃喃道:“看來無需再加獎賞。”

目光相接,姬衍不由眉心一跳:“為何?可是此文不好?”

妘昭昭深深吸氣,目光粘回姬衍所作的文章上,她咽了咽口水,“姬曲生,你有這般才華怎麽會高中不上?”

這樣酣暢淋漓的行文,沒有數十年的徹骨修煉輕易作不出。恍然間,她只覺這塊簡陋的石壁也随之一道蓬荜生輝起來。

姬衍錯開視線,沉默半晌才模棱兩可回道:“我并不善于寫策略試題。”

妘昭昭将信将疑,似這般才華橫溢,縱然寫不來策論,也不該淪落至斯。

她念過一遍,字字咀嚼,嘆道,“此文很有他的風骨。”不愧是姬氏後人,過去是她小瞧了姬曲生。

他?

姬衍心下隐有猜測,垂眸微哂。

妘昭昭臉頰微紅,吞吐問:“姬曲生,你既得姬衍真傳,可會臨摹他的筆觸作畫?”

姬衍攏起衣袖,遲疑回:“大約。”

妘昭昭自覺撿了一個寶,姬曲生的文章格調實在太像百年前的姬衍,乍一看去,幾近以假亂真。

若不是朝代不對,她險些以為站在面前的是姬衍本尊了。

妘昭昭微腆着臉,央求姬曲生為自己作一幅畫,自然是以姬衍的手筆。

夜極靜。

妘昭昭擺弄好姿勢,支起下颌端坐小半夜,腕間都壓出緋紅印跡。

暮去朝來,将近一夜未眠,她困頓地掩唇打了個哈欠,眸中沁出幾點晶亮。

“姬曲生,還沒好嗎?你快一點。”

不遠處,姬衍危坐與案前,面色嚴肅看着掌下的畫作,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也不知,怎麽下筆便将她畫成這幅模樣……

倦意齊齊上湧,妘昭昭捱不住困乏半趴在桌上,“怎麽了?你該不會将我畫的很難看吧。”

姬衍面色閃過一絲倉猝,又很快恢複,狀似自然擱筆。

不經意間,視線瞥至案前的一枚印章。他略一皺眉,發覺印章上圖案很是眼熟,像是曾見過的哪個士族大家的族徽。

妘昭昭枕着手臂,順着他的視線見到那枚印章,眯着眼睛閑閑道:“那是我爹的篆刻印玺。”

不知怎的,姬衍心裏生起一股并不算好的預感。在征得妘昭昭的應允過後,他将那枚私印拿起,翻過來方見到刻着字號的那一面,上面刻着兩個極近飄逸的古體字——

妘晏。

姬衍屏氣,沉聲試探:“妘晏是你爹?”

妘昭昭點頭:“忘了同你說,我與你一樣,祖上也曾赫赫有名過。”

這話已經是在撂明身份了。

妘晏是他的父親,她竟是琅琊妘氏中人。

姬衍只覺唇角有些幹澀,心情五味雜陳。

“你也聽說過我爹?”妘昭昭睡意散去些許,來了點精神,“話說百年前,妘家與姬氏還曾是有過并肩而立的好交情呢。”

聞言,姬衍臉色十分精彩。自他渡過少不更事那段時光,鮮少有如此失态的時候。

何止是聽說過……弱冠那年,他曾受妘氏家主之邀,前去赴宴慶賀妘氏平安添了一位曾孫。

當時妘氏家主為那胎兒取名正同夫人起了争執,要幾位友人評理,為緩和夫婦二人沖突,他便連同好友随口說了幾個名字。

趁着酒興,幾人玩笑間,豈止那名小曾孫的名諱,連同曾孫的四世玄孫也一并定下來。

說到玄孫時,恰好輪到姬衍,他那時便随意說了一個字:“晏。”

“晏,天清也①。有安定平寧之意,甚妙甚妙!”

席上衆人皆有名望,取名的字號個個都很講究。妘氏家主笑言不止,當即便道:“好好好,日後便遵照衆位好友之意。”

按理說,妘晏該叫他一聲高祖。

妘昭昭是妘晏的女兒,喚自己一聲老祖宗也不為過。

姬衍原先只以為自己比妘昭昭年歲大些,至于相差幾世卻從未在意過。他不願庸人自擾,可如今多了這樣一層聯系,心裏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複雜難言。

他竟對本該稱呼自己為高祖的小姑娘起了不并不純然的心思。

姬衍艱澀道:“你父親現如今……”

妘昭昭:“他與我娘在浔州,好着呢。”

原來她父母尚在人世。姬衍閉眼,日後若上門拜訪,他本是妘晏的高祖,又喚妘晏岳父?

思及此,姬衍驚悸閉眼,這實在太過荒唐。

說不過幾句,他就尋了并不高明的借口快步離去,背影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妘昭昭狐疑,她伸了個懶腰,走到案前拿起被遺忘的畫,垂眸一看,只見一只小狐貍躍然紙上,除此之外并無多餘墨跡。

小家夥通身毛色雪白,仰倒在金銀堆成的窩裏,翹着一條毛茸蓬松的尾巴,一雙葡萄眼滴溜溜,臉上得逞的神采極為生動逼真。

妘昭昭呆愣,旋即憤憤嗔道:“姬曲生這厮畫了個什麽玩意!”

①晏,天清也。——《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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