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編修
編修
林青賃居的公舍是由一片雜亂無章的密集院落圍成,前門處搭了幾處木棚賣小吃,順着唯一的一條狹長偪仄深巷往裏走,後院門恰好有一處邸店。
經林青指路,妘昭昭尋到這家邸店。
店主正愁鋪子轉賣不出手,如今妘昭昭上門來談生意,自是滿心歡喜。
原先這家店是供賣一些香燭元寶,因地段不好,經營異常慘淡,月餘前已經歇業。
西市地界不比東市繁華,商鋪起價也可觀許多。并且店家着急轉手,生怕妘昭昭翻悔,将房錢壓得更低。
妘昭昭繞店鋪打量一周,走至窗柩處,揚手将密不透光的簾布揭開。
只見院外陰暗潮濕的幽徑上堆滿了各種狼藉雜物。
西市街道司的官差大都是酒囊飯袋,并不管事。居住在此的坊郭客戶常常将一些不用的廢物随意丢在那裏,小道上久不見光,又無人收拾,所以越積越多,都快成了一座廢棄場。
店主阻攔不及,心中嘆氣,暗道這筆交易怕是談不攏了。
妘昭昭雙臂一環,倚在窗前頗為爽快地開口:“這家店,我要了。”
店主訝異擡頭,驚喜道:“好好好!”
租房契約敲定下來,妘昭昭又付下一成定金。
店主自覺撿了便宜,見她年紀不大,忍不住問:“姑娘,你要在這兒開什麽店。”在此公舍跻身的都是一窮二白的酸書生,口袋裏摸不出幾文錢,開什麽店都活不下去。
妘昭昭揚笑:“書堂。”
店戶啞然,小姑娘這不是拿錢開涮嗎。書籍尚算珍貴之物,宜文坊的潦倒百姓怎麽買得起。
他掂掂拿捏在手裏的銀子,終是沒再多嘴。
新開店鋪并非小事,各項大小事宜都需要盡早籌劃。妘昭昭将郎中請來林青府上便沒再多留,趕在天黑之前回到在皆堂。
甫一回到書坊,她便有些傻眼。
出門時還一清二白的石壁書板,現下被字跡塞的滿滿當當。
開端有姬衍絕世之作起頭,引的衆文人各顯身手,甚至不知是誰在篇後提筆寫下“欲與明月相争輝”。
妘昭昭甚感驚奇,略一思忖又明白過來。
她迫不及待急奔進屋內,歡喜喊道:“姬曲生!”
環兒坐在圓凳上,正雙手托腮發呆。見自家小姐回來,她無奈道:“小姐,姑爺方才回來過,又走了。”
“走了?”妘昭昭沒聽明白,疑道:“他去哪了?”
環兒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說。
妘昭昭斂起笑意,正色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環兒不高興地撇嘴,“小姐走之後,沒過多久書坊前便熱鬧起來。門前來了好些人,圍着石壁你争我搶地要題字,直到午後,咱們的石壁不剩一點空隙才散去。”
微頓後,小丫頭又說:“可是,可是方才又來了一人。”
妘昭昭凝眉,“誰?”
環兒下意識後背挺直,有些緊張地說:“是、是朝廷的官員。”
“那位大人對姑爺大為贊賞,他們說了不過三兩句,姑爺就随他走了。”
妘昭昭表情淡下去,旋即沉默。
環兒轉身從書架上拿起一幅邀帖遞給妘昭昭,小心翼翼觀察她的神色,低聲道:“這也是給姑爺的。”
妘昭昭垂眸,眼光掃過折開的請帖,平整的宣紙上落款是、蓬萊武陵客。
這群人是大邺晉雍年間避世隐逸的風雅賢士,在當世極負盛名。
妘昭昭熟識古學史,對真正有濟世之志的賢士一向崇仰。
不過自诩武陵客的幾人,在古文學貢獻上無功無過,妘昭昭對他們的主張也一直不大能瞧上眼,但他們此時卻很受追捧,并且幾人出自名門。
若姬曲生真被武陵客接納,必定不會再潦倒到連一碗雲吞面都付不起,也不用靠教書獲取錢財。
妘昭昭思忖良久。
姬曲生之前屢次不中舉所以抑郁不得志。她與他相處這麽久以來,也曾好奇詢問過他會不會再參與科考,那時他說自己一直并未中舉或許另有隐情,因此他無意再賣身帝王家。
想起他們二人初見時,姬曲生對銀錢不屑一顧的清傲之氣,妘昭昭暗自猜測,他應當是厭惡官場的,多半不會入仕。
可武陵客這邊盛情相邀,姬曲生會去嗎?
“小姐,我瞧今天來的書客都将姑爺誇得上天入地。”環兒面色愁苦,不安地扯扯妘昭昭的衣袖,“姑爺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那他豈不是要抛棄小姐!”
話音落,小丫頭腦門被輕輕彈了一下。
妘昭昭好笑,“不許胡言亂語。姬曲生才不是見利忘義的負心漢。”
環兒捂住腦袋,小聲嘀咕反駁,“怎麽不是,姑爺剛才分明毫不猶豫跟着那位大人離開。”
小丫頭心思簡單,覺得這世上誰會不喜歡做官呢。
妘昭昭将邀帖放置原位,心下頗為遺憾。
不管姬曲生選擇哪一邊,總歸是要走的,她的書坊怕是留不住他了。
收拾好情緒,妘昭昭又将心思放回至書坊生意上來。她尋來一個竹編紙簍,将其綁在門外石壁柱子上,又在旁注明征稿接收紙投。
綁好紙簍,妘昭昭拍掉掌心灰屑,滿意颔首。
她心情甚佳,自言自語咕哝道,“走就走嘛,好歹走之前替本姑娘辦了一件好事,也算仁至義盡。”
“何人要走?”
妘昭昭愣了愣,轉身看見姬衍正靜立在她身後。
“你回來收拾細軟的?”
姬衍蹙眉,“妘姑娘何出此言。”
妘昭昭撇嘴,“今日蓬萊武陵客寄來邀帖……”
什麽武陵客?姬衍淡淡道:“未曾聽說過。”
妘昭昭同他解釋,本以為他會躊躇考慮一番,哪知姬衍面不改色,徑直道:“不去。”
盯看他半晌,妘昭昭驀地笑出聲,眉璨目燦。
“你可想明白了,那可是人人稱道的蓬萊武陵客,你去了便名利皆得。當真半點不心動?”
姬衍別開目光,“我已答應翰林院紀編修,年前供其差遣,助他編纂。”
妘昭昭驚愣,百思不得其解。
“姬曲生,你不是見不慣官場習氣,信誓旦旦揚言不為五鬥米折腰嗎?”
姬衍并未辯解,他目光沉靜,伸出背于身後的雙手,将捂了一路的吃食遞給她。
“乳酪,趁熱吃。”
乳酪偏鹹香,是她素來偏愛的口味,拿在手裏還熱乎着。
妘昭昭怔怔接過,是桂芳齋的小食盒。桂芳齋不同于一般的市食點心,最初是由離宮的禦廚所辦,現如今基本僅專供宮廷禦宴。
百姓若想買倒也可以,只是價錢貴得離譜,尋常人壓根買不起。
她忽然回過味兒來。他們一起吃夜攤那日,姬曲生明顯還身無分文呢。
“姬曲生,你很缺錢?”出手變得這般闊綽,定是那位紀編修許了他什麽好處。
姬衍坦誠,“嗯,缺一點。”
年關将近,朝廷編制類書的任務亟待完成,但翰林院人手不足,紀編修瞧見他寫于在皆堂屋前文章,這才找到他。
此番并非入官場,只做個幕後臨時編修,年前也能得一筆不菲薪水。
他确實有所預謀地、欲攢足銀兩。
妘昭昭連忙道:“你是缺錢才拒絕武陵客,委身于官場?”
聞言,姬衍啞然失笑,否認道:“想來無非是些徒有其名的僞君子。不如應承官差,多掙些錢。”
妘昭昭郁悶,搖搖頭痛心疾首地說:“姬曲生,你當真變了。”
姬衍唇角輕揚。
說不上改變,只是遵循本心。
“快些吃罷,吃完随我去書房瞧一眼……新小說的草本。”
妘昭昭正吧唧一口啃食乳酪,聞言差點驚得咬到舌頭,她半天合不攏嘴。
絲絲縷縷的歡喜漸漸生起,蔓延纏繞至心間。
小姑娘将乳酪咽下,嗚咽一聲抱上來。
溫香軟玉撲進懷裏。妘昭昭捂嘴掩笑,虛張聲勢威脅道:“說,你真是姬曲生嗎!”
姬衍扶住她,也笑。
妘昭昭志得意滿,“你以後都不離開嗎?”
姬衍手臂伸到半空,想替她擦拭唇角糕點碎屑,思量片刻又作罷。
“嗯,不離開。”
妘昭昭感動極了,濕潤清瞳裏盛滿動容,她放下豪言:
“姬曲生,我保證,日後就算招雇再多撰稿人,你永遠都是我在皆堂的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