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如夢令（8）
如夢令（8）
張利很不對勁。
他只是一個小蜥蜴，一個小變色龍，雖然是個難纏的角色，但絕對不是一個實力強悍的對手，在非人類群體中，單憑他，是斷然不可能建設起來一個可以容納五六百非人的“異域空間”的。
在他身後，肯定有“高人”輔佐他。
“你們全都該死……”
張利站在人群中，陰郁地擡起頭，周身地氣壓極低。
“笑話我的家夥，全都該死，質疑我的人，全都該死……”
他一遍一遍地低吟道，那些诋毀的話語，成了可以保護他的惡咒。
窦榆皺眉，看着小節目結束後重新燃起的燈光，再次黯淡下去。
總覺得有東西變了。
是什麽東西變了呢？
窦榆四處打量，恍然覺得，天花板的“指甲蓋印兒”有點不太對勁。
好像是弧度的朝向發生了變化，從一開始的“凹”弧變成了現在的“凸”弧，像一個假寐的人悄悄露出了陰險的笑臉。
“陛下，你看見天花板的痕跡發生變化了嗎？有點詭異。”
窦榆對身後的江白渚道，那家夥雖然話不多，卻沒有離開他一步，這是窦榆出節目後，第一次主動和他搭話。
但一向有問必答、就算答不出也會回一個“嗯”的江白渚這次卻一聲沒吭，窦榆能感覺到自己身後站着一個東西，但那東西是不是一個姓江的“活物”，窦榆也不敢打保票了。
因為那貨好像沒有喘氣………
窦榆：“…………”
要不要這樣啊？！！！
窦榆裝作還沒發現的樣子，拇指擦食指抹了抹，捏了一個最簡單的火訣。
還沒等他一個潇灑地轉身，把白火一巴掌呼在那貨的臉上，一只冰涼得像剛從冰箱裏掏出來的手，撫上了窦榆的脖頸兒，給窦榆冰的一個激靈。
接着，窦榆就感覺到了一陣十分刻意的呼吸噴在了他的側頸處，像是一個明明不會喘氣的妖怪，硬生生整出了幾口氣息，蹩腳地對窦榆營造出了一種暧昧的氛圍。
然後，那家夥啓口道：“老公，是你嗎？”
窦榆二話沒說，一個巴掌呼了上去，瞬間火光四溢，噼裏啪啦。
卧槽？！瘆死我了。
這破爛節目還沒結束呢？！
我怎麽又進來了？？
此前的迷霧再次彌漫起來，只不過，這次再也沒有那靈性的叮咚一響後變出來的長水山澗，而是出現了很多在濃霧中上蹿下躍的身影。
那些身影披頭撒發，看不清面容，全都只裹着一件絲綢質地的裏衣，散魂一般飄在窦榆的身邊，一遍一遍地頌道。
“阿魚，留下來吧。”
“阿魚阿魚阿魚——”
“阿魚，求求你，留下來吧，我想你，你不要走——”
“師——尊——”
“師尊——我求你——”
窦榆深深地蹙起眉毛，這種被一群“魂兒”圍着叫小名的感覺，屬實有點讓人腦袋噌噌大，讓他想起了逛玩具店，躺在地上撒潑不想走的小孩子，拉扯着家長吵着嚷着要多玩兒一會。
還沒有玩夠是麽？
窦榆手裏一緊，嗜妖的白火就要在手心燃起。
這時，一抹颀長的魂兒飄了過來，翩然的衣袂像暫停的游雲一般停滞，橫在了窦榆的面前，蓋住面容的長發在他的面前瀑下，從裏面露出一張面如刀削的臉來，那一雙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沖淡的眸子直挺挺地觑着窦榆，正是江白渚的樣子。
一大群數據生成的江魂兒正在向窦榆襲來。
“阿魚………”
領頭的姓“江”的游魂兒悠悠地道：“留下來吧———血海三千我替你蹚，天下極惡我為你擔，你只要好好留在天界，留在我身邊…………”
這先來的一抹魂兒還沒說完呢，一個後起之秀直接一個鯉魚打挺将它彈開，做了前輩同樣的開場動作，繼續絮叨道：“阿魚………留下來吧………”
窦榆：“………”
這才是真正的“真假新娘”節目啊。
一批新鮮新鮮出場的“新娘子”，站在流水線上争搶着要被我鑒定呢。
“這是卡Bug了吧？”
窦榆道，說着一把扒拉開下一個在他面前表演洗頭動作的江魂兒。
“你們倒是說說，我為什麽要留下來，還有我憑什麽要留下來啊？你們長得一毛一樣，說起話來和你們的走位一樣，輕飄飄的，和馬上要厥過去似的，讓我留下來，是想無聊死我嗎？
“這就告訴你們吧，我窦榆活了幾個世紀了，除了覺得自己是個人的時候，從來就沒有聽過誰的話過，就憑你們這群阿飄？”
必須要速戰速決，我剛在明明已經從這個空間裏出來了，如今又被困在裏面，很有可能是那白翅膀撲棱蛾子的手筆。
窦榆想。
他在一群江魂兒中找到正中央的一點，只要把“白火”放進這裏，讓産生的火星四射，就能快速戕滅大部分的阿飄。
然而，就在他像标槍運動員一樣瞄準起勢、轉移中心，将手心的白火向那中心投出時，窦榆驚奇地發現，自己使不出來白火了…………那一捧潛伏在他的體內幾個世紀，雖然如今不能被順利地完全使用的出來，但足以幫助他解決很多困難的“神力”，現在如同一灘死水，不知道癱到什麽地方去了。
窦榆：“……………”
什麽啊？！
原來進入“虛拟空間”的我，不是“實體”啊！！！
窦榆哀嚎。
進入這個經過數字計算和推送的“虛拟空間”的他，只是一個淺薄的意識，連靈魂都算不上，更不用談帶着可以打怪的“神力”了！
這就是在人類世界突然興起的網絡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的你看起來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享受着量身定制的“快感”，但其實完完全全成了數據的“傀儡”。
你在虛拟世界的每一步，都被算法精密和愚蠢的計算着，并得出了看似精密的對下一步如何前進的推演，殊不知，你的喜好、預期和想法被數據幾不可聞地引流和篡改了。
網絡數據中的人，正在被牽着鼻子走。
就比如現在。
窦榆只是先前閑着無聊，在腦子裏帶入了一下當《冷血帝王和他的道法仙尊》中主角的感覺，打發一下時間，就被劉維這個新項目中的算法推算出“超級喜歡江白渚”的結論，到最後，無所不用其極地給他捏了一整個空間的江白渚建模，還他媽都是阿飄！！還全是腦子卡殼，只會叨逼叨的漂亮阿呆！！
如果窦榆真的是對江白渚愛得深沉的“癡漢癡中癡”，說不定真的就躺在這裏，倒地不起，醉生夢死，不醉不歸，只羨鴛鴦，不羨仙了。
但是，即便他真的“癡”，但他絕對不能接受“屈”，尤其是這種被數據掌控的感覺。
這種感覺，真他媽的糟糕透了！！
我一個從盤古開天地、天界坍塌、女娲補天開始，就一直活着，并且活到了現在的“老祖宗”，竟然會被一個存在了沒有一千年的“小玩具”給左右了？！
這叫我的那些明裏暗裏的老朋友看見了，可不得贻笑大方、笑掉大牙、門牙滿地滾！？
又一抹“江魂兒”飄了過來，這是一只幼态的江白渚，窦榆很是納悶，這個鬼數據是怎麽通過他的腦波，把江白渚的形象還原的這麽逼真的，就連幼崽兒都有八分深思，奇也怪哉。
“師尊——”
“幼崽兒”奶呼呼地叫喚着，大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肯定沒安什麽好心思。
窦榆想起那個抱着自己腦瓜子啃的小江白渚就一陣嘴麻。
“師尊——你留下來，陪陪我吧，徒弟在山上沒錢吃飯了………”
窦榆：“…………”
我信你個鬼！
你不是說師尊會留很多飯饷給你嗎？！
現在怎麽又變卦了？！
那靈光出現就在一輪呼吸之間。
窦榆微微一笑，想了個好主意。
他朝那小NPC一招手，幼崽魂兒乖乖地飄了過來，聽他發號施令。
窦榆小聲道：“你想不想我留下來陪你？”
幼崽魂兒巴巴地點頭，回道：“想，我想有師尊陪着。”
窦榆指了指周圍其他的阿飄，又道：“崽兒，你看這烏烏壓壓的又是什麽？”
幼崽兒道：“和我一樣想要師尊留下來的人。”
窦榆就知道它會這麽說，立刻正色下來道：“NoNoNo，大錯特錯，這些玩意兒，是和你完全不一樣的，準确來說，他們是你的‘競争者’！”
幼崽兒：“競争者？”
窦榆：“對！！崽兒，你想想，你想獨享師尊呢？還是想和這一群妖魔鬼怪共享呢？更何況你只是一個小崽兒，共享都不一定能擠得上酒桌兒。”
答案已經引導的很明顯了。
幼崽兒的眼睛裏閃出了犀利的寒光，一字一句地道：“我，要，獨，享。”
窦榆欲哭無淚，直呼“孺子可教也”，接着道：“那崽兒，獨享我之前，這些礙事的，你不得………收拾收拾？”
小崽兒表示贊同地點點頭，正當窦榆覺得套路完成了的時候，小崽兒壯士去兮的魂兒呼得一轉，原路返了回來，鄭重地看着窦榆。
窦榆：“怎怎怎麽了嗎？”
挑事兒被發現了？
小崽兒道：“它們都是大魂兒，我打不過。”
窦榆穩住師尊的氣場，道：“崽兒，你不需要打過呀，你只需要偷偷揪一把這位的頭發，悄悄拉一把那位的衣角，然後火速飄到另一只的後面，搗亂就可以啦。”
小崽還是道：“可是，我只是個小崽兒，都不一定能擠得上酒桌兒，這是師尊說的，我真的很害怕自己辦不好。”
窦榆：“…………”
親娘舅姥爺啊，搗亂還能有什麽辦好辦不好的啊？
“那你怎麽才能辦好。”窦榆道。
他已經開始考慮，物色物色找另一個江魂兒來繼續糊弄。
如今這世道，連“虛拟空間”裏的NPC都比正常人清醒，謹防詐騙的意識太強太強。
誰知這小NPC拖着游魂兒拖曳的長身體，繞着窦榆環了一整圓，道：“要親親才好。”
“阿魚親我一口，我就能辦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