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棄嬰塔裏無女嬰
棄嬰塔裏無女嬰
一條熱鬧的巷子走到了底,人聲與喧嘩漸漸變得稀薄,沈鴻薛随着祝焰一同進了條小路,拐過個彎道,果真如青黛所說,幾個小房子出現在面前。他仔細看了看,第一戶帶着個破索的小院子,幾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狗在其中閑庭信步,見有人來開始吼叫起來。
祝焰擡手,兩人的身形消失在屋內的人沖出房門之前。
那個渾身惡臭的男人警惕的看了看房前屋後,确認沒人後朝着仍在大叫的幾條狗踹上兩腳,然後重新進了門。
那扇小木門經歷兩次碰撞,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
沈鴻薛祝焰對視一眼,朝着院中走去,無聲無息的穿過那扇閉合起來的門,進到了屋內。
屋內的陳設雖說比外面看起來好得多,但也算不上華貴,至多稱得上幹淨。兩人朝着人聲傳來的房間裏走過去,看見男人站在一張小榻前,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端着碗黑乎乎的藥,一勺一勺的往床上躺着的人嘴裏送,似乎是那男人的母親。
床上的人被遮擋住,看不清臉龐,蓋在被子裏的身軀凸起一大塊。
“她有孕了。”
沈鴻薛低聲開口,身邊的人默不作聲,想起那晚在觀音廟裏看見的嬰兒骸骨。
可看他們這個态度,不像是會殺害孩子的。
那他身上的冤魂氣息又是怎麽回事。
“還有兩月不到她就要臨盆。”祝焰看了看床榻上女人高凸起的肚子,動也不動的開口。沈鴻薛正欲上前卻又被他拉住。
“此事頗有疑窦,回去再同你說,今日先走。”
沈鴻薛點頭。回身片刻白光大閃,竟已回到醫館的屋內。
他有些詫異的看向身邊的人,卻發現祝焰眉頭緊鎖,手中包糕點用的繩子被他來回摩挲着,似乎在想些什麽。
“那夜在觀音廟的屍骨堆裏,我看到了嬰孩的骸骨。”
“嬰孩?”
沈鴻薛想起方才男人以及他母親的動作與态度,瞬間明白過來祝焰的想法。
“你是覺得他們不會殺害孩子,但身上的冤魂氣息卻又實在同廟裏的相似?”
“嗯。”
祝焰将手中包好的點心随手擺在沈鴻薛桌臺上,撫着床榻邊緣坐下。若只是一具兩具或許還能解釋說成小孩早夭,但他那日只不過草草數過,已是至少一只手的數,絕不會是偶然。
“今夜我再去觀音廟看看,明日再商議下一步。”
他利落的掀開被子躺下,連身上的衣服都懶得脫。沈鴻薛知道他心裏煩悶又沒睡夠覺,拎起桌上的東西不聲不響的推門去了外邊。
糕餅在小孩多的地方一向不愁分不出去,他捧着最後兩塊回到屋子,床上的人已經睡着,被子草草搭在身上,沈鴻薛走近,即使知道他不會生病依舊忍不住伸手,想将被他睡得一團亂的被子牽平整往他身上帶,不可避免的看見他擰在一起的眉頭。
沈鴻薛沒想到,他竟然也會為了幾條人命煩心至此,睡夢中都不得安心。
他縮回手,坐回桌前,朦胧之中想起曾經的自己手起刀落,了結過的無數條生命,有些他連姓名都不曾得知,黏膩濃稠的血液噴濺得到處都是,他卻只是掏出手帕來淡淡擦淨被髒污的臉和手,然後利落的轉身離開。
如果我真的死了,不是神,也沒有被換命格,會不會被祝焰送進十八層?
窗打開着,正對着那束他看過好幾次的玉蘭,含着的花苞尖上微微吐露開些許,大有開放的趨勢。卷曲的葉片也在這幾日夜雨與日光的澆灌沐浴下展開來,變得平直而翠綠,有春季獨有的新生之力。
那是新鮮的,難以讓人忽視的生命的力量。
沈鴻薛就那樣坐在桌前看了片刻,直到床上的人低語了聲什麽,一揮手将原本開着的窗戶全都落到了底,關得嚴絲合縫。
他笑了笑,将那兩塊剩下的點心用油紙包好,帶上帷帽去了前廳。
祝焰醒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他推開門,恰好看見沈鴻薛同那幾個愛吃點心的小孩坐在一起縧洗着什麽藥材,小孩原本聽着沈鴻薛說話,見祝焰出來激動的朝他揮揮手,引得身邊的人也一起轉頭過來看他。
祝焰走進石桌,幾個位置已經被他們占滿,他無處落座,剛想抽身去外面買些吃的,沈鴻薛放下手中的籃子站起來,将桌上的幾個裝着藥材的框朝着一邊推開。
“午飯時候你沒起,我讓小樓多做了兩道菜留在那裏,想來還沒涼。”
沈鴻薛朝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祝焰看着他的背影,心頭感到一陣奇異的情緒。
他為什麽要給我留飯?還親自去給我端?
為了讨好我需要做到這個份上?
直到那兩盤熱辣辣的炒菜擺在祝焰面前時候,他才收起心裏那點小九九,齊了齊筷子準備動手。沈鴻薛站在一邊,從食盒裏又端出個碟子,裏面放着兩塊留下來的艾草酥。
“知道你不喜歡,但好歹是你出的錢。”
坐在另幾個位置的幾個小朋友一見着這糕點,瞬間兩眼放光起來扒着桌面望過來:“這酥餅特別好吃!上午時候沈醫師分給我們一人一塊,都說特別好吃!這是最近我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個!”
沈鴻薛早已給自己找好了臺階,若祝焰不給面子,他大可再分給小孩子,反正他們也喜歡,再成全他們一次也只是小事一樁。卻沒曾想祝焰聽完這話,只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便下了筷子,将大半塊送進嘴裏。
“還行吧,沒那麽膩。”
兩塊吃完,他将空碟子往一邊推了些,才動起另外兩碟菜來。
兩人無所事事半個下午,一等到入夜,祝焰動身去了觀音廟,沈鴻薛一人呆着無趣,從井裏叫出小女鬼來一齊坐在屋檐下,望着明淨的天,望着明淨的月亮發呆。
鬼嬰力量弱小,除了哭便不會有其他動靜,安安靜靜待在小女鬼懷裏一聲不吭。
“好想我娘親爹爹啊……也不知道他們過得如何……”
沈鴻薛從小便沒有父母,自然無法理解思念其中的含義,他無言,沉默片刻問她為何不回家看看。
“我力量太弱了,只有晚上能凝聚,況且我去了又如何,只能讓他們覺得恐懼。”
小女鬼絮絮叨叨起來,念着生前的往事,光是回想起來都仿佛吃上了蜜糖,臉上露出滿足的笑。
“我雖說只是個女孩,我爹我娘卻也從未嫌過我,對我極好,有什麽好吃的都先供着我,起早貪黑的下田,只為了給我買身漂亮些的衣裳。”
沈鴻薛只顧着聽,好一會兒才察覺有些奇怪。
“為什麽女孩要被嫌?”
小女鬼聞言也不驚訝,回過頭來看了看沈鴻薛。
“公子生得好,氣質不俗,想來生前也是不缺銀錢,生在高門顯貴之家吧。”
“這樣的家庭自然不會嫌女兒,有了那麽多錢,女兒自然如同兒子一般珍貴,有些甚至寵愛更甚,憐惜女孩嬌貴。”
她擦擦眼角的淚水,說話的聲音變得細弱難聞。
“可是我們沒有錢啊,女孩就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走不上科舉考試大殿,沒辦法為家裏掙錢,光耀門楣。”
“我們只是個累贅。”
小女鬼擦擦臉,繼續往下說。
“女嬰常常被丢棄,時日一長,屍體在路邊林間發臭,有些地方就專門搭建起專扔棄嬰的塔樓,裏面全是女嬰的屍體,一堆一堆的白骨,還有爛臭的肉。”
她伸手摸摸懷裏嬰孩的臉,嘲諷的笑笑:“她也是個女孩。”
沈鴻薛一向對民間種種不慎了解,忽然聽聞這套奇怪的說辭只覺荒唐。他一向目空一切,不怎麽将其他人放在眼裏,雖說自小家門不幸失了父母,但別人家的父母恩情也是有所聽聞的。
怎會有父母覺得孩子是累贅,是廢物?
沈鴻薛難以理解,連安慰的話都找不出,只好拍上小女鬼的頭。
自從當鬼後,他覺得自己變化甚多,而其中最為顯著的就是情感。
大約是魂魄更能感知別人的情緒,他漸漸也能感知到別人的喜怒哀樂,會因為別人的神傷而一起沉默,因為別人的喜悅而綻開笑顏。這樣的變化對他來說自然是新奇的,新奇之餘他還感到一絲慶幸。
至少從前不曾經歷的種種已經不再遺憾了。
沈鴻薛的手還未從小女鬼的頭上放下去,出去的祝焰折返而來。路過屋檐轉角時瞥見下面坐着的兩人,調了個方向徑直走過來落座身邊。
沈鴻薛和小女鬼不約而同擡手捂住口鼻,眼神中帶着些許嫌棄與幽怨。
“……你倆別太過分了。”
祝焰冷漠的起身,屁股還沒坐熱就朝着另一個廂房走去,将那件外袍撒氣般扔在房門外。
小女鬼放下手,沖着沈鴻薛頑皮的笑笑。
沈鴻薛見着她那張可愛卻過分蒼白的臉,忍不住擡手拍了拍,朝着身後的寝居走進去。
祝焰沐浴回來時,沈鴻薛已經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
“有什麽新的發現嗎?”
“沒有。”他将身上披着的披風挂回櫃子邊,順手滅了最後一盞燭臺,掀開被子躺上了沈鴻薛精心準備的地鋪。原先空蕩的床鋪上多了兩個軟枕,大約是沈鴻薛從床上分下來多餘的。
“觀音廟裏有六具成人骸骨,六具嬰孩骸骨,想來大約是母子一同被埋在此。”
“他為何要将孩子也一起活埋?”
沈鴻薛自然也沒睡,聽祝焰在下邊自顧自的念叨。兩個不懂人心的人湊在一起想了半天也沒能得出個所以然,實在是事倍功半,徒勞一場,想說要不要找個幫手來問問,讓沈鴻薛想起回了井底的小女鬼。
忽然間,一個想法從他腦中瞬間閃過,看起來實在太過荒謬荒誕,卻勾得他不得不對着祝焰說出口。
“若他是因為,不想要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