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門

入門

沈鴻薛穿戴好一身衣裝時,祝焰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他們推算出男人來醫館的時辰,摸着時間起身來守株待兔。為了裝得像些,沈鴻薛特意選了身潔淨的白衣,襯得整個人仙風道骨,頗有幾分雲游四海,懸壺濟世的風範。

祝焰忍不住多看兩眼,将天白跑腿買回來的糕餅塞給他兩塊。

“快吃,得去前廳了。”

沈鴻薛囫囵解決好早飯,端端正正站在前廳裏等着人。來往的問藥人都笑着同他問好,他不會演戲,臉笑得格外僵硬,被祝焰暗戳戳取笑好一會兒。

“你是個醫師,不會笑也可以不用笑,何必這樣勉強自己。”

“……我是不想平白壞了沈醫師在外溫良恭謹的美名。”

祝焰還想說些什麽,在眸光掃過沈鴻薛重新艱難擡起的唇角時又不動聲色咽了回去。

假笑也好看或許也是一種難得的本領。

沈鴻薛笑着送走一位拽着他手絮叨家常的大爺,正欲回身喝口茶水潤潤喉,手上珠串一熱,他擡頭看去,那男人換了一身麻布衣裳,神色自若從門口進來,一路直奔着天白的方向而去。

他再聞不到那股難言的味道,全都依仗了祝焰的寶貝。

兩人依舊按兵不動,等着天白将他引來他們這邊。天白是個機靈的,接過男人遞來的藥方,詢問了幾句家夫人最近是否安好,可有反胃不食,四肢腫脹難消的情況,兩條都被他說中。他順着話茬說下去,建議男人領着藥方去沈鴻薛眼前看看,改變一下其中幾味藥材,對腹中胎兒生長發育更為有利。男人這才松開眉頭,攥着那張紙來到他面前。

“沈醫師。”他朝沈鴻薛微微點頭,将手中藥方遞上去。沈鴻薛看不明白,但口供串得熟悉,詢問了他孕婦今日的情況,指着其中幾味藥材說要更改,卻又在藥櫃前反複徘徊。

“不知可否讓我為家夫人把脈一次,更便于對症下藥。”他知道這人并不在意女子死活,所以連忙補上一句:“若是孕婦體虛致使胎兒胎中虛弱,只怕是生産下來也難活。”

男人狐疑的看着他,一邊接過方子來細細看過,良久終于點了頭。

沈鴻薛不着痕跡松了口氣,硬着脖子看了身邊的祝焰一眼。

出門時,祝焰擡腿邁過門檻,在接觸到外頭日光的瞬間,身形消失于門前鬧市。他跟在兩人身後亦步亦趨,沈鴻薛的帷帽礙事,在人群裏艱難行進,男人時不時回頭示意他跟上。祝焰跟了半晌,伸手拉住他的手,避開洶湧人潮,只顧他平穩前行。

若是平日,他的手總會刻意維持着溫度,顯得與活人無異。但此刻他顧不上太多,一雙手帶着陰曹地府裏的涼意,在這喧嘩吵鬧,他卻不得已踽踽獨行的人間忽得一個有力的指引,帶他沖破眼前命運的束縛,或許還有前半生的樊籠。

“下次等個人少的時候,再請你吃艾草酥。”

沈鴻薛就這樣被牽了一路,一直到男人屋舍前。幾條獵犬的眼睛能看見祝焰,一時間叫得沸反盈天,惹得鄰居家老婆婆都探出頭來不悅的往這邊看來,提醒男人關好他的狗,別放出來傷人。

他淡淡應過,帶着沈鴻薛進了那件熟悉的內室。

依舊是那個老婦,依舊是那個高高隆起的孕肚。沈鴻薛掃過一眼,将帶着的提箱放在床前的櫃子上,掏出脈忱來墊在女人腕下。

男人與那老婦緊緊靠在床前,将沈鴻薛圍了個透徹。他雖不會真的把脈,但做樣子已學了個十成十。沈鴻薛手搭上女人的脈搏,眼睛卻落在她浮腫的臉上。

還是能看出她原貌的,應當是個長得不錯的姑娘,即使長久的卧床不動,或許也沒能沐浴上幾次,但眼睛裏還亮着光,應當很是期待這肚子裏還未出世的孩子。

“脈象平穩,應無大礙。藥方就按我先前給的那版來配吧。”沈鴻薛将箱子裏的紙張拿出來遞給男人,自己卻沒動。

“勞您先回一趟醫館,我看尊夫人四肢略有浮腫,我為她布施幾針可減緩不是。”

“令堂在此看護,您大可安心。”

木門關上,沈鴻薛伸手朝醫箱裏摸索,掏出插着銀針的包袋。

床上的人重新閉上眼睛,頭微微偏向一邊,看起來頗為疲倦。

四肢沒有傷痕,面色雖說有些浮腫卻還算上佳,應是顧及着腹中孩子才未對她施暴。

祝焰站在一邊,面色頗有不耐。

一開始沈鴻薛就知道,他想靠法力打發這一雙母子,直接劫了人離開,然後萬事大吉。

他想得實在太過簡單,經不起任何推敲。

“先不說你當面施法會不會吓到她,即使你用了法力,她也未必相信我們突然帶走她是為了她好,反而得不償失。”

“先按我的計劃來,實在不行時你再出手。”

老婦坐在床邊,看着他鋪開大小銀針,抽出其中一根來捏在指間,正摸上床上女子的手腕卻忽然遲疑。

“不知家中可有熱水?能否打一盆來為她擦拭擦拭?”

老婦面色有疑,張了張口卻還是依言去燒起了熱水。院中打水的繩索摩擦聲嘶啞難聽,水一桶一桶被提上來,沈鴻薛看着床上的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小滿?”

床上的人倏然睜開眼睛,是驚是喜說不甚清。她朝着門外打量一眼,在确認過那扇破舊的木門的确關合上後艱難的撐着手坐起身來。

“醫師怎知我的名字?我不曾……”

“是有人告訴我的。”

從小流浪的女孩因為瘦弱不經事栽在賣家手上,一路颠沛流離,從南下被帶來江南。高門大戶的人自有家仆,商賈人家嫌她長相窮酸小氣,帶出去見不得市面。她沒有名字,直到來到江南那天,賣家從驿站外回來,門打開時路過的幾個旅人正對着路邊景色吟詩作對,話裏話外都離不開“小滿”這一節氣。

她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來買我那天,讓人把我的臉洗幹淨,問了我那年幾歲,覺得還算小。他不告訴我他的姓名,只讓我叫他大人。”

沈鴻薛心裏冷笑,被祝焰看在眼裏。

這是在自己的春秋大夢裏當官呢。

“我看天白養的那兔子都比這秀才住的房子好。”

沈鴻薛隐隐偏頭淩他一眼,也不知祝焰看沒看清。

“他對我……也還算不錯,起碼讓我有飯吃,有家住。”

“但我總覺得,自從有了這孩子之後,他似乎就變了些。”

外面竈臺的火焰引燃幹燥的柴火,傳進來一陣細弱的火星炸裂聲。小滿又擡眼看向門口,眼神帶着點隐約的不安。

“他總給我喝各種各樣的湯藥,有些味道奇怪得很,還不讓我出門,不讓我沐浴,而且……”

“他似乎很信神靈,有幾次提着香回來,還念叨着什麽的。”

那夜那幾個女子也曾提起過,奇怪的湯藥除了醫師開的安胎藥,還有許多加了些奇怪東西,例如香灰此類的物品,目的都是同一個。

“他是為求子。”

“或許我這樣說有些唐突。他不是一個值得你托付與相信的男人。在此之前他也曾經為了求得一個男兒買下過許多像你這般的女子,最後都沒落得好結局。”

火焰上的水尖聲叫起來,是沸騰時候的征兆。

“你怎知……”

“沒時間了。”沈鴻薛加快了語速,收拾東西站起身:“若你什麽時候定了主意想要離開,我們自會上門。”

“你們?”

木門被人推開,老婦端着一盆冒着熱氣的水走進來。沈鴻薛關好醫匣,朝她微微點頭,朝着屋外走去。

男人此刻正好折返歸來,見他離開也同他淡淡問聲好,沒再多言。

兩人往外走了兩步,幾只原先叫得不行的狗被祝焰瞪了兩眼後終于安分下來,趴在角落裏夾起尾巴嗚咽。

他正想顯出身形,卻看見隔壁的阿婆扒着門框,眼神躲閃的看向沈鴻薛。

“有人。”

祝焰出言提醒,沈鴻薛沖着阿婆颔首執意。對方似乎終于下定了什麽決心,邁着小步走到院子裏,張望張望他身後的小屋,又對着他小幅度招了招手。

阿婆家裏的裝潢同那男人家裏差不多,只不過一個人住,顯得幹淨寬敞許多。

她沒有茶水,只倒了杯燒開的熱水擺在沈鴻薛面前,沖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孩子,我這兒沒什麽好茶水,招待不了你。”

“無妨,有水潤喉亦是極佳。”

阿婆頭發花白,說話走路卻有力,她也沒拐彎抹角,直接開口問了沈鴻薛那女子的身體,在得知一切尚好時終于松了口氣。

“你是不知道,隔壁那個,我們都叫他吳秀才的,鬼得很。”

“他這幾年帶回家不少女子,此前也見過那大肚子的,小孩哭聲也有。後來都莫名其妙不見了。我們都說他狠心,拿女人孩子去賣錢,卻也沒見他換回些好東西來,領回家的女人一個比一個可憐,一瞧就是那大街上餓肚子的。”

“孩子,你是醫師,我這無兒無女的老太婆一個,隔壁那姑娘我早前見過幾次,說過幾次話,是個好孩子,你可得好好幫她。”

即使這條街巷兩個人已然走過多次,此刻熱鬧喧嘩,沈鴻薛卻仍然覺得難以融入其中。

那女孩明顯是還沉浸在吳秀才給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好裏,一時半會兒也醒不過來,即使她心有疑窦,可比起那挨餓受凍的生活,她根本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質疑和逃離。

“該怎麽樣才能讓她相信……”

“她懷的是個男孩。”

祝焰已經現了形,大搖大擺跟在沈鴻薛身邊。他人高,五官又惹眼,走在街上時不時有人瞧他。一個剛到他大腿處的小姑娘握着個撥浪鼓一頭撞上他,後面跟着跑的母親追上來連聲道歉,祝焰只擺擺手說無妨。

“你還能看出這個來?”

“只要是有魂形的物體我都能看出來,何況她不日臨盆,嬰孩的魂形已經比較清晰,能看出來小事一樁。”

“那你告訴我是什麽意思?”

祝焰停在一個小攤位前,攤主是個梳着漂亮釵鬟的小娘子,木匣裏擺着些精致漂亮的珠釵,雖沒有名貴的玉珠寶石,但也還算輕巧細致。

沈鴻薛見他半晌不回話,只得委身上前,看着他挑挑揀揀,最後點了兩支最為清麗的結了賬。

“母親雖和孩子血脈相連,性別,性情,是否康健,作為母體有所察覺,卻并不準确。”

“你等會回去再睡會兒,晚上多吃點。上次那個話梅排骨你不是喜歡?還有那個蜜餞局的艾草酥,來都來了就去買點算了……”

沈鴻薛被他拉扯着東說西說,頭都昏了大半截,他看着眼前的人掏出錢袋來對着櫃臺指指點點,然後塞了一大包吃食進他懷裏,問他打了個什麽算盤。

“等着吧,晚上有得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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