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屋藏嬌
金屋藏嬌
“這世間的夢,都是怎麽來的?”
小女鬼一時半會出不來,祝焰給自己找了個事兒做借此打發時間。他将櫃子裏的字帖全取出來,提筆寫了起來。沈鴻薛仍舊坐在床前,身上那身翠色衣服被他不知何時換了下來,又是祝焰看不上的晦氣顏色衣裳。
“你何時更的衣?”
“你送小孩去夢裏的時候。”
沈鴻薛打量一眼紅得發紫的魑魅宮,無語的抽抽嘴角。
“走進你的宮殿之時。”
祝焰沒察覺到沈鴻薛的目光,手力張弛,揮毫自顧自的寫着字。待他反應過來時,紙上已靜靜躺着沈鴻薛的大名,墨水裏的碎金箔被燭光折射出斷斷續續的光。
他挑挑眉,盯着那張紙反應了片刻。
我為何要寫他的名字?
不過他這名字還挺風雅,算得上個好名字。
“你方才問我,夢都是怎麽來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除此以外,能控夢的就是這四界之內的神。”
他看着紙上的名字,又往床榻的方向看了看,回憶起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次沈鴻薛睡覺時候的模樣,好似都不太安穩。
祝焰對他的好奇大多源于他那張好看的皮囊,相處下來這些時日,玩鬧似的好奇裏不知何時也多了幾分真切的關心。
這世間除了神界的事他插不了手,還沒有什麽他想知道卻不能知道的。若是他真的執着于了解沈鴻薛的過往,大可尋個晚上直接進了他的神魂,只一看便知。
但祝焰沒有。
人間都愛說字如其人,祝焰覺得不假。筆畫停頓直接幹系到整個字的骨架,影響筆鋒走向,力度多一分太狂放,少一分太小家子氣。祝焰雖說少幾分文人自成一派的風骨派別,但尺度把握卻實在是太好。
不在掌握之內的事,他絕不會多事去幹涉。
“所以說,有些夢看起來奇怪得很,但也許是你命不同于凡人,神仙找上門,真得讓人不敢置信罷了。”
“怎麽,沈大人也做過什麽難忘的夢?”
祝焰停下筆,不動聲色将那張寫着他名字的宣紙折起來随手塞進桌下的抽屜中,也不管墨水未幹暈染開來,白白費了一張好書法。沈鴻薛沒注意,門在祝焰拉開抽屜時打開,小朋友擦着臉蛋跑進來,跪倒在祝焰面前結結實實磕了個頭。
“謝過鬼王大人!”
祝焰沒着急伸手去扶,反而也蹲下身去,同地上那一團勉強湊了個平視。
“見爹娘開心嗎?”
“開心!”
小孩心性天真爛漫,小女鬼手舞足蹈的從地上爬起來,從爹娘哭着摟住她說到娘親同她一點點講她離開後的事,最後說到下次去為她掃墓時,要帶她最喜歡的糕點。
其實只是一盤豆糕,比起祝焰從前買來的那些不知差到了哪裏去。但她只記得糕點從竈臺上被娘親端到她面前時候的香,再不記得是因為家裏的貧窮,只能讓她吃得起豆糕。
“謝姣在此叩謝殿下。”
她的雙手交疊在額頭,高擡起馬上要往下扣落,被祝焰穩穩擡在了半空。
“再多磕兩個頭,就要錯過入輪回的時間了。”
他打個響指,門外走進兩位穿着黑白道袍,帶着黑紗帽的青年人,擡起手朝祝焰恭恭敬敬行禮後,沖着地上的小女鬼一笑。白衣年輕人從衣兜裏掏出個紅紙剪的雙魚來遞到小女鬼面前,輕輕牽起她的手。
“小妹妹,同哥哥走吧。”
黑衣人浮塵一甩,兩人身影消失在紗幕之後。沈鴻薛已然知曉兩人身份,也不再多問什麽。祝焰站起身回到桌前,卻被沈鴻薛輕輕拉了衣角。
“你方才寫的字呢?”
祝焰一噎,想起剛剛那張被自己随手揉了藏進抽屜的可憐宣紙,胡謅說墨水染髒了紙,已然廢了。沈鴻薛看他一眼,繞過他來重新鋪好桌,将他放下的筆重新拿起來。
“司命神女那邊可有來話說下次去人間是何時?”
“未曾。”
他點點頭,握筆的姿勢還有些生疏,但至少學會了些基本的東西,寫出來的字也不算完全入不得眼,雖有些歪斜但還算成形。
沈鴻薛此生第一次被人捏着手教學便是祝焰那次教他寫“焰”字,心裏那點本就不多的墨水倒了個一幹二淨,寫出來最好看的也一定是這個字。他又寫了兩個,忽然發覺祝焰撐着手在自己頭上,一動不動的就那樣看着他寫。
沈鴻薛借着燭火轉過頭去看他臉色,卻只見他那雙幽暗的眼睛。他原以為他要如同上次那般打趣他,或者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抨擊他這個初學者的自負心。
“寫得……”
“還不錯。”
沈鴻薛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古怪,但很快調整過來。
他可以理解為鬼王殿下剛做完幫人圓夢的好事心情大好所以口下積德了。
鬼界圓月高懸,沈鴻薛看着紙上出乎意料寫得好的幾個相同的字,也随着祝焰一起變得輕快起來。閣樓就在一邊,他推開門,清冷的夜色包裹了他一身,徒留下幾聲屋檐上打瞌睡的髓鳥無意識的低鳴。
“我做過的夢不多,沒什麽難忘的。”
明明嘴上說着是夢,但沈鴻薛霎時想起的卻是一如眼前這般皎潔月色灑落的,自己那個庭院,還有那幾樹名貴的白山茶。雖說他知道那不是夢,但卻忽然有些想念起來。
“夢裏……曾見過幾樹山茶花,開得不錯。”
“山茶?”
祝焰抽出手往樓下一指:“不就是那個?”
幾樹開得正好的山茶在路邊适時的搖晃兩下,火紅的花瓣随之掉落幾片。沈鴻薛早已摸清祝焰的喜好——喜歡亮色,尤其正紅。整座魑魅宮幾乎都要同屋檐角落随處可見的那些曼珠沙華變成同種色彩。
他見那幾樹紅色山茶,點點頭又搖搖頭。
“山茶這花顏色多,我夢裏的那幾樹是白色的。”
沈鴻薛沒問他鬼界為何會有山茶,只覺得他大約是喜歡紅色,所以才費了心力用靈力養護這些原不會開在夜裏的花朵。翌日再醒來時,寝殿通往閣樓的門大開着,他想起昨夜自己關門的動作,走上閣樓裏瞧了瞧。
祝焰不見蹤影,那幾樹紅山茶邊卻多了一排整齊的白山茶,花苞含得正好,下方的土被刨得亂七八糟,看起來沒什麽章法,不像是養花園藝的老手。
空青一擡頭,恰好看見閣樓上站着個散着頭發的美人。
他原本捏在手裏把玩的珠子趁着他發神的瞬間溜出了手,一路往外滾到祝焰腳邊。他撿起地上的東西塞回他手裏,見怪不驚的将空青的腦袋掰回。
“怎麽,沒見過……”
“殿下,你什麽時候金屋藏的嬌?”
說到這裏,祝焰心下一陣心虛。
當初鬼王姻親紅妝遍鬼界時,空青忙着替上一代判官完成遺願,成日把自己關在十八塔裏。在鬼界人心裏,十八層地獄簡直比人活着的時候奏哀樂還晦氣,沒人願意上門去通知新上任沒多久的小判官。祝焰那時候忙着給自己張羅排面,忙着找月老和神界的麻煩,不小心将自己親手帶上位的空青忘了個精光,連知會都沒能送到人面前。
祝焰動作停滞得奇怪,空青只一眼便察覺出不對。
若是往日他這麽說話,早挨了鬼王殿下的駁斥,哪裏還有這一時片刻的反擊時間。
“上次半夜裏叫我去劃的那個名字,也是這位美人的吧?”
祝焰不說話,只淡淡的看他兩眼,裝出一副高深莫測樣。
“又是住寝宮,又是為人家鞍前馬後鞠躬盡瘁……”
空青壓低聲音,湊着腦袋往祝焰面前擠了擠:“你喜歡人家?”
“嘴不想要了可以直說,不用拐彎抹角讨打。”
祝焰嗆聲來得太快,倒把空青結結實實唬住,以為自己玩笑開過了火,卻沒注意到他略顯慌亂的表情。空青略有些尴尬的抓抓手,最後決定轉換個話題來糊弄過去被自己不小心惹毛的鬼王殿下。
“诶,他怎麽死的?”
“不太清楚。”
兩人朝着庭院門口望去,沈鴻薛換了身利落衣服,只不過還披散着頭發,想是沒注意到空青,以為只有祝焰在,便沒多做梳理,誰想一走進庭院,便聽見關于自己的八卦正被人挂在嘴邊飛。沈鴻薛聽了半晌,在聽到空青那句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喜歡人家”時終于忍不住動了腿往外走出去。
再不出來走兩步,他真怕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人又說出什麽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來。
“在下沈鴻薛,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空青從前是妖,除了上次夜裏被祝焰喊去人間,別的再也未曾見識過。他不懂那些繁複冗雜的禮儀習俗,見沈鴻薛朝他微微颔首,四舍五入理解為他對自己頗有好感,抓起他垂在一邊的手握起來。
“我叫空青!你沒見過我吧?我是十八塔的判官!”
“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祝焰不悅的皺起眉頭來橫插進兩人之間,空青還沒握熱沈鴻薛的手就被迫放開。沈鴻薛瞥一眼兩人,默默繞開他來在桌前落座。
桌上還擺着那本冊錄,祝焰朝他使了個眼色,空青連忙上前将東西收回袖袋。
“呀我怎麽又随手亂丢東西了哈哈……要是找不見可又要挨罵了……”
話語生硬動作倉促,沈鴻薛趁着他往衣服裏塞的片刻看清了他手裏的東西,明知奇怪卻也沒點破。
“我從前大約有些太高看了自己看人的眼光,最後死在自己人手上也是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