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

第58章 【58】

挂斷電話,言謹又打給吳曉菁。

這人去年在劇組過年,今年換成了練功房。

除夕夜,團裏難得休息,宿舍只剩下她一個人。春節期間的市郊工業園空空蕩蕩,一排排房子黑沉沉的,只她住的那一間還亮着燈。

吳曉菁倒也不在乎,終于可以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打電話。她跟言謹說起“多米娜”的演出,這一次比以往更隆重也更高規格。整場三個多小時,其中還有一首古風歌曲,配合聲光電舞美,全員武俠造型。她跟宮淩還要吊威亞,從舞臺兩側滑出來,在空中相會,再旋轉落地。

言謹聽了就問:“有請專業的武術指導嗎?”

吳曉菁說:“有的,已經來給我們排練過一次了。”

言謹又問:“不是在現場吧?那不一樣的。”

她從莊明亮那裏聽說的各種事故,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因為吊威亞。

吳曉菁解釋:“劇場就租那麽幾天,舞臺也是提前一天才搭好,演出當天才能過去彩排。”

言謹又說:“這種項目只有專門的影視保險才保,公司給你們買了嗎?”

吳曉菁笑,說:“都有的,你還真是職業病啊。”

言謹也笑起來, 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她還記得自己告訴吳曉菁她拿到全獎時的情形,消息發過去,對面立刻打電話過來,一連串的啊啊啊。此時回想,仍舊覺得那麽直接,那麽純粹,就像她們曾經的許多次,一起慶祝過了統考,或者贏了案子。她多希望在父母那裏也能得到一樣的反應,當然不是說啊啊啊,只是不要想那麽多,由衷地替她高興,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我跟我爸媽說了出去讀書的事情……”她說。

吳曉菁聽出些端倪,問:“他們不贊成?”

言謹無奈回答:“我早跟你說過的,我媽想要的就是我聽話。我有時候真的懷疑,如果我不是從小乖乖地,她還會不會喜歡我?”

吳曉菁卻無所謂,笑說:“我就好了,連這個懷疑都沒有。十年前舞跳得不行,過不了小藝考,就已經不是我媽想要的女兒了。”

要是跟別的什麽人聊天,此處似乎應該勸一勸,說哎呀你別這麽想。但面對吳曉菁,真不必再說那些廢話。言謹直接道:“這世界上就根本沒有無條件的愛吧?”

一秒的停頓之後,卻聽見對面說:“無條件的愛是有的。”

言謹笑,說:“這算什麽?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嗎?”

吳曉菁卻很認真地又說了一遍:“可能得不到,但肯定是有的。”

這話叫言謹想要反駁,又覺得無解。

一個最簡單的邏輯,無條件的愛是不可能被驗證的,除非你一無是處,還是有人愛你,但一個人其實很難真正失去所有。

她只是存心逗吳曉菁,說:“我看見悠悠的朋友圈了,他這又是去了哪兒?”

吳曉菁知道問的是哪張照片,山裏一個廢棄的觀景平臺,趙悠游夜宿在那上面。大概是同事開玩笑,随便幫他拍的。直白的閃光燈下,他看起來又曬黑了,頭發卻理到極短,睡袋墊了張塑料布,簡直像民工。再看下面盧茜他們幾個的留言,才知道是為了等日出,拍朝霞。

吳曉菁當時只給他點了個贊,此刻聽言謹提起,發現記憶竟如此清晰,他兩頰細細的胡茬,格外清明的眼睛,以及那雙已經有些滄桑的大手。只是一張照片,隔着屏幕看見,卻似乎還能感覺到他當時擁抱她的力度,但嘴上也只是平淡地回答:“好像是在四川山裏拍一個文旅項目,聽說升攝影一助了。”

言謹又問:“一助二助啥區別?”

吳曉菁解釋:“二助就是搬東西幹雜活兒的,打板,标記站位,倒數據,充電。一助負責測試設備,換鏡頭,調焦,跟焦。”

言謹這才驚嘆:“哇,你好懂啊!”

吳曉菁有點明白過來她的言下之意,說:“你的事我也很懂啊。”

而後很快轉了話題,問言謹什麽時候去辦簽證?幾月份去學校?

言謹一一回答。

吳曉菁這才有些不舍的感覺,說:“你真的要走了……”

言謹笑,答:“說得好像去什麽回不來的地方。”

說到這兒,還只是離愁別緒,吳曉菁卻忽然問:“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了?”

言謹當然知道是在說周其野,這是他們原本的計劃,走到這一步,結果似乎毫無疑問。但忽然這樣坦白地被問出來,她一時竟無言。

吳曉菁又笑了,說:“他比我想的要好一點。但你記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自己的成功,不要覺得是他給你的,或者就是為了他。”

言謹怔忪,不知道再說什麽。公平地說,這件事确實是周其野推了她一把,但她得到了一些東西,其實也錯過了另一些。結果會如何,誰都不知道。

這一年的春節假期結束得有些尴尬,直到年初六,言謹出發回上海,還是沒能把出去讀書的事情跟父母聊清楚。

雖然面子上并沒有吵鬧,但彼此都明白,疙瘩還是在那裏。

言謹想說,我知道你們只是擔心我,我也不是想甩開你們。又怕父母覺得她誤會了他們,反對她出去讀書,是為了把她綁在身邊養老。

但這其中真的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嗎?她再一次覺得家裏的事情就是這麽纏不清。有些話,要是不說出來,對方也許永遠都不會明白。一旦說出來,卻又可能成了傷害。

回到律所上班,原本還打算寄情工作,但家外的現實同樣不盡如人意。

2012 年的中國電影票房漲到 170 億,幾乎已是 2009 年的三倍之巨,而且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掙錢的機會在哪裏,更多的金錢便湧向那一處。跨入 2013,各種資本運作更是風起雲湧,整個行業似乎都在告別過去散兵作戰的模式。

至呈所傳媒娛樂組那幾個正在籌備上市的客戶,先後到了交表排隊等着過會的階段。除此之外,幾宗億元級別的收購案也正在計劃中。也是因為這些項目,周其野幾乎一直在北京辦公室。

言謹留在上海,還是跟着孫力行做版權交易,以及和莊明亮一起跟進《蝼蛉記》的案子。

公告送達起訴狀的日期已滿,正等待兩個被告答辯,以及法院排庭,她突然接到舟綴的電話。

當時已是深夜,言謹正在律所加班,手機接起來,聽見小朋友很是慌張地對她說:“平臺突然把《蝼蛉記》下架了,所有的評論都删光了,怎麽辦啊?”

言謹不算太意外,她事先就跟幾位作者講過訴訟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情況,但真的發生了,作為當事者肯定做不到那麽淡定。她安慰舟綴,說:“你別擔心,這些證據都是已經固定了的,也做過公證,什麽時候開始連載,什麽時候完結,發表時間先後清清楚楚,對方删除或者篡改都不會有影響。”

舟綴卻道:“可是網上好多人已經在亂講,說我根本沒證據證明誰先誰後……”

言謹有點不好的預感,但還是故作輕松地打斷她,反問:“不是叫你別看微博嗎?而且你怎麽這麽晚還在上網啊?”

舟綴語塞,吞吞吐吐:“因為是寒假嘛,讀者發消息給我,我才看的,這就去做題了,馬上……”

言謹笑,說:“我是叫你去睡覺啊。”

她叫小朋友別看,但挂斷電話之後,自己卻上網到處搜了一遍。

果然如預感的一樣,平臺那邊又有了新動作,而且還不僅止于删除舟綴的小說。

有編輯在論壇裏開了個帖子,說萬馨文開始連載《重生之火鳳青鸾》這本書之前,就已經寫了人物小傳和詳細的故事大綱,而且還在作者群交流的時候洩露過,而《蝼蛉記》的作者舟綴也在那個群裏。文字下面配了 QQ 聊天記錄,一切似乎有圖有真相。

言謹站在茶水間裏看着手機屏幕,咫尺之外便是茫茫夜色。一整日在辦公室裏,她本來被空調吹得有點缺氧,兩頰緋紅,那一刻卻忽然覺得後背寒涼。

帖子是上午發出的,這時候已經蓋起高樓。她往下翻了翻,挑着看了幾條,便知道這網上的論戰勢必是又升級了。

兩天之後,舟綴的母親來律所找言謹。

面前的女人四十出頭,非常符合她原本的印象,聰明,也開明,所以才能讓讀高中的女兒擁有完成一本長篇小說的想象力和時間,也才會支持女兒在被抄襲之後主張自己的權利。

哪怕在這樣的時候,女人仍舊保持着平和冷靜的态度,但坐下面談,說的話并不出言謹的意料。

舟綴的母親告訴她,過去幾個月裏,小朋友每天收到各種評論和私信,起初還只是一些情緒上的影響,尚能調節。直到最近幾個禮拜,開始出現失眠和飲食障礙。作為監護人,她認為自己的女兒已經無法面對這件事帶來的壓力。綜合考慮之後,她們好好談過一次,決定退出訴訟。

言謹表示理解,那幾天,網上其實也有人罵原告律師,她每次看見,都不能說可以做到心無波瀾,更何況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高三這樣關鍵的一年。

她同樣平和冷靜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莊明亮,而後準備了撤訴的文件,讓監護人帶回去簽署,最後又跟舟綴通了個電話。

舟綴在那邊說:“姐姐,對不起,你說一定陪我走到最後,結果是我先放棄了。”

言謹忽然想哭,但還是笑着說:“沒關系的,你以後還會寫出更多更好的故事,到時候長大了,更有能力,更能保護自己。”

電話那邊,舟綴也笑了,說出來的卻是一句:“我想,我不會再寫故事了。”

“為什麽?”言謹問。

舟綴頓了頓,才答:“就……覺得挺沒意思的,我不想再把自己腦子裏的故事告訴別人了。納博科夫說,小說家是講故事的人、魔法師和教育家,是我不配吧。”

言謹聽着,卻能理解這話裏的驕傲,舟綴說的其實是這個世界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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