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
第60章 【60】
這一問,沒得到好或者不好的答複。
周其野只是說:“你在家等着我回來。”
那天傍晚,他下了飛機,打車到東昌路小區。
言謹當時正在床上蒙頭睡覺,朦胧醒來,門鈴應該已經響了一陣。
她去開門,看見門外是他,外套上沾着細細雨珠,風塵仆仆的樣子。雖然上午就跟她說過他會來,但看見真人,她還是有些意外。
“你北京的工作怎麽辦?”她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提醒:“你已經跟我提離職了。”
她笑了。自然明白這言下之意,在他這兒,她的離職流程已然開始。自此,關于工作的事,她不能問,他也不會講。
他拖着箱子進來,關上門脫掉西裝扔到一旁,擁抱穿着法蘭絨睡衣褲的她,再一次深深呼吸她身上的味道。房間裏窗簾沒拉開,幽暗而溫暖,他們像是藏身在一個桃源中的洞穴,再無人知曉,也無人打擾。
她說過不要他搞特殊,結果卻是更特殊了。
那天晚上,他在她家陽臺上開電話會議。她隐約聽見他向對方致歉,說是家裏人生病,所以臨時趕回了上海。
她當時并不知道網上的傳聞鋪開到了什麽樣的地步,但僅憑“至呈”這塊招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哪怕只是調薪,辭退,甚至只是文件裏的錯別字,大半個金融法律圈應該都會聽說。男女之間的緋聞,就更是如此了,最好的例子便是去年地黃丸那回事。
但他還是用這樣的理由陪她在家休病假,監督着她不開電腦,不看手機,也從來不跟她提網上那些流言。
但她多少還是聽說了一點。
最早是“永不為奴”群的成員,畢可欣遠在美國應該沒聽說,夏辰和包容先後發私信過來問她怎麽回事,不見她回複,又打來電話。
言謹感動卻也慚愧,因為她們第一反應都是相信她,覺得純粹就是網上造謠,直接問你們所裏發函的速度怎麽這麽慢?後續會不會起訴?她卻只能對她們含糊其辭,不知道把事實說出來,她們會是怎樣的反應。
以及吳曉菁,言謹記得這幾天就是“多米娜”大公演的日子,她應該很忙很忙,不确定她有沒有聽說些什麽,又會有怎樣的想法。
就這麽想着,言謹還是忍不住,躲進衛生間裏偷偷刷手機。
一圈看下來,她身上的故事果然又有了變化。
先是有好事者做了個盤點,把諸如 PDF 門、電話會議門、擁抱門,全都集合到了一起。
有人發問:下半身集體失控的精英圈,為什麽這麽亂?
有人贊嘆:律所合夥人的福利可以啊。
有人批評:狗都知道不在自己窩裏拉屎,律師這麽不講究的嗎?
地黃丸那件事已經過去快一年,當時在網上流傳的 PDF 早被删除,剩下的只有一些不知經過幾道手的截圖。也許因為是同一個所,兩個當事人的身份又差不多。無心或者故意,就這樣被混淆在一起,她睡的那個合夥人,又被加上了“已婚出軌”的标簽。
她就這麽看着,看着,有時候竟感覺根本不是在說自己。直到周其野敲門進來,收走她的手機,再不還給她。
三天後,去醫院複診,醫生又給她做了檢查,确定用藥之後眼壓降下來一點,暫時不用激光或者手術,只需繼續用藥,注意休息,以及随訪。
周其野這才去律所上班,言謹也拿着個紙板箱,去辦了離職手續。
辭職信早已經發過郵件,這時候打印出來,放到他桌上。
習慣使然,他接過去,還是先看了看。很簡單的兩句話,仍舊帶着職業的小心,絕不會有“申請離職”或者“望批準”之類的措辭。她只是在通知他。他低頭,在那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謝謝。”她說,把那張紙拿回來,而後到人事部領離職流程的表格,再回到組裏,将手上的工作一一移交,案卷整理歸檔,去行政那裏還了門禁卡,IT 那裏交掉黑莓和電腦,最後又到人事部做離職面談。
HR 照例要問為什麽?離開之後會去哪裏?
她也如實回答,主要是身體原因,打算 GAP 一段時間。
她沒走正常的三十天流程,但病歷擺在那裏,人事部也不多為難,扣掉未用的年假,結了工資,給了她退工單和勞動手冊。
至于別人是不是會聯想到別的原因,她沒辦法控制,也不想知道。
離開之前,她去跟莊明亮道別。
但坐到莊律師面前,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卻是莊明亮先笑了,說:“哇,明星派頭。”
降眼壓的眼藥水有點擴瞳的作用,點了之後容易畏光流淚。過去三天,她晚上只開一盞小燈,白天哪怕是在室內,也總戴着一副雷朋太陽眼鏡。這時候也是一樣。
言謹也笑,卻忽然慚愧,低頭說:“對不起……”
莊明亮卻看着她,反問:“你幹嘛要道歉?”
她一時無言。
莊明亮又問:“網上說我的那些話,你信嗎?”
言謹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這信任感動,卻也坦白:“但有些是真的……”
莊明亮愈加笑起來,說:“你不會以為我看不出來吧?”
言謹噎了噎。确實,她如何進入傳媒娛樂組,如何一步步走來,什麽時候開始刻意地不做周其野的項目,莊明亮應該是最清楚的。
她還想再說什麽,但莊律師已經轉開話題:“你好好休息,好好讀書,至于《蝼蛉記》那個案子,只要将來還有作者想要起訴,我都會繼續做下去的。”
“謝謝……”言謹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他最初願意跟她一起接下這個公益案件就已經讓她意外了。
莊明亮卻打斷她道:“你幹嘛謝我?你可別當我是因為你啊。其實,就是我自己想做。白天上班是地上的六便士,晚上寫作是天上的月亮,我知道這裏面的味道。”
言謹聽得動容,說:“莊律師你以後別說自己天花板就在這兒了,你才是 next level,真的。”
莊明亮也有點被自己感動了,趕緊找回那種陰陽怪氣的語氣,說:“行了,行了,你就放心走吧。”
放心,走吧,放心走吧,怎麽好像又有點臨終交代的意思。
言謹玩笑,說:“師徒一場,為什麽講話總是這麽難聽?”
莊明亮哈哈笑起來,卻也不再廢話,起身帶她到辦公室門口,向她張開雙臂:“來吧,咱們擁抱一下。”
門是開着的,燈光明亮,一切坦坦蕩蕩。
言謹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她的支持,卻又在原地遲疑。這風口浪尖的,許多雙眼睛看着她。
莊明亮仍舊攤着手,說:“又不是沒抱過,來吧,畢竟師徒一場。”
等到言謹與他相擁,他提醒,說:“你別哭我身上啊,新做的西裝,老貴了。”
言謹真的要哭了,聽到這話又破涕為笑。
而後,蔡天尋,賈思婷,李涵,也一一過來與她擁抱。
最後,是周其野。
她最熟悉的懷抱,卻又與以往不同。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是一個所的同事,更不是上司和下屬。
他們對視,都覺得釋然。
離開至呈所,尚不到下班時間,言謹在電梯廳遇到孫力行。
最初一眼,兩邊都有點尴尬。但言謹還是笑了笑,對他說:“我今天 Last day。”
孫力行點點頭,本來就打算這樣過去了,走出幾步去刷門卡,拿起又放下 ,返身對她說:“你信不信?不是我。”
言謹看着他,沒說話。但她也知道,他說的很可能是真的。至呈是大所,許多人,許多雙眼睛。
孫力行又說:“信不信無所謂,反正我一樣也要走了。”
“去哪兒?”言謹問。跟她交接工作的是蔡天尋而不是他,她當時就有點猜到了。
孫力行說了個公司名字,不出意外,就是他們這一陣代理版權交易的那家互聯網大廠。
“哇,上岸做甲方了,”她用套話回應,又說,“祝你好運。”
見她這樣淡然,孫力行倒有些意外,怔了怔才回:“也祝你好運。”
電梯恰好在這時候來了,言謹最後對他笑了笑,走進去,金屬門在她身後靜靜合上,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