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啓程
啓程
在那之後,小殿下非但沒有絲毫退縮,反而一逮到機會,就往那邊跑。
傅小将軍頗有怨言,因為小殿下不在,他就被孟昭欺壓的死死的。
婉兒起先倒是頗有些不樂意,因為自己練字的時候,小殿下總是往身邊湊,還總是十分好奇地發問,像是沒讀過書一般。
但奇怪的是婉兒并沒有下逐客令,可能是因為她十分清楚跟這位殿下說也沒用,況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這個地方,本質上是屬于那位殿下的,即使這裏又破又爛,凄涼荒敗。
可能等這位主新奇感褪去後,自會離開。
但這位主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愣是待在這不肯走,她思及此,不禁有些頭疼。
“婉兒,此句作者為何寫的如此悲戚?”
婉兒揉完太陽穴,無奈回道:“感時傷世罷了”
“那他為何不去幹些實事,一味訴苦又有何用?”
婉兒愣了三秒,笑了,只聽她回道:
“天子不明,朝堂排擠,無可奈何,無能為力,僅此而已”
小殿下皺起眉頭,笑叱道:
“真是荒謬”
轉頭又扔下樹枝,放狂言,慷慨言道:“若是本宮,定不會讓朝廷陷入如此境地!”
婉兒笑了笑,若當真如此容易,千百年來,何以有如此之多的報國無門之士?
君皆戲言爾
但她仍是應了一聲,且不再言語。
“今日有急事,本宮先行回宮,明天再與婉兒玩耍”
小殿下将手中樹枝一扔,眨眼間就跑沒影了。
婉兒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暮光微傾。不知不覺中,時間竟過得如此之快,是之前尚未有過的。
陌生和不受控制的發展令她有些煩躁。
因為在她的記憶裏,往日總是難捱的很,從前的時光總是過得很慢很慢,慢到令人抓狂。
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因為那位小殿下,她甚至不清楚這種改變是好是壞,一切仿佛懸崖邊上的落石,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深淵。
“怎麽辦?”
婉兒着實有些苦惱。
小殿下倒是完全沒有這種擔憂,反倒她最近心情很好,因為她有了一個新玩伴。
她的好朋友不僅博學多才,而且見多識廣。而且寫的字好看,還很對她味口。
一點都不像學堂裏的教書先生那般迂腐,只知道搖頭晃腦地在課堂上念經書。
要知道,那實在是無趣的很,鬼才需要一個複讀機,在你耳旁不停地念叨。
而且夫子對她提出的問題也是百般斥責和不耐,不是你怎可這般想,就是前人傳下來的都是精華,何必去質疑,照做不就好了,哪用費那般力氣去問為什麽。
久而久之,小殿下是越發看不起學堂裏的夫子們,答不出來就答不出來,還偏要找借口,書裏不是說要教學相長嗎?
姑姑說的果然沒錯!
哼,騙人的,狗屁不通!
還是婉兒好,什麽都知道,小殿下是越發得意和欣喜,真是撿到寶了啊!
林折鶴最近也是越發欣慰和感動,那位小殿下終于在學業上有了進步,雖然只是那麽一丁點兒,喜不自勝的他将這個好消息如實禀告。
天後倒是有些驚訝和疑惑:
“先生說太平近來表現良好?”
“是的,天後”
林老先生平緩了一下內心激動顫抖的心靈,接着說道:
“近來公主殿下的字進步不小,且已經能夠靜下心來看書了”
“哦?倒是少見的很”
她手中筆鋒一轉,是淩厲至極的漂亮。
“天後教子有方,臣佩服至極啊!”
“先生謬贊”
階下的老先生擺了擺手,表情鄭重而誠懇:“公主殿下是為璞玉,加以雕琢,必成大器。”
武後笑了,将手中紫毫緩緩擱在硯臺上:
“先生還是莫說胡話的好”
林老夫子身子一僵,仰視着自己昔日的得意門生,俯首叩頭,回道:
“臣知罪”
蒼老風霜的話語在大殿中回蕩着,說盡世間的物是人非和種種荒謬。
九五至尊看着昔日的師長,他兩鬓霜白,昔日的挺拔已是今日的佝偻,她長嘆一聲:
“本宮倒是期望她,莫要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她一步步走下臺階,欲将匍匐于地上的師長扶起:
“先生辛苦了”
林老先生趕忙站起身,不着痕跡地避開欲将他扶起的手,戰戰兢兢地連忙低下頭:
“臣本職而已”
武後頓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将手收回置于身後,無不自然:
“退下吧”
“是”
看着那佝偻的背影退出大殿後,她轉頭看向跪在一旁的太監:
“将公主帶過來”
滿頭霧水的小殿下被帶了過來,她也沒管三七二十一,撒開小腿跑了過來,跌入了母後的懷抱中,開始了一如既往的撒嬌。
“好了好了”
武後無奈道,一把将小女兒抱起
“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寵溺地劃了劃女兒小巧的鼻子,在皇位上坐了下來。
小太平沒說話,一如既往地往明黃色錦袍裏拱,尋找最舒服合适的位置。
“好了”
武後哄着小女兒,緩緩地開了口:
“夫子誇你最近用功了許多”
小殿下眨巴着水潤潤的大眼睛,沒說話,秉持着一如既往的策略:敵不動,我不動。
武後又不急不慢地摸了摸小殿下的頭發
“書裏的知識有趣嗎?”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嗯嗯”
小太平終究是沒能忍住,天知道她有多想和別人分享新認識小夥伴的好,她能一張小嘴叭拉叭拉從早說到晚。
陛下靜靜地聽着,時不時附和點頭,看着女兒滿臉崇拜的表情,她由衷地感到了無形的危機和深深的擔憂。
拜托,她可愛的小女兒從前崇拜的可只有她,這個婉兒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她真的很好很好”小殿下手舞足蹈地比劃着,末了又鄭重地點了點頭,添了一句:
“真的”
陛下哭笑不得:
“嗯嗯,母後看出來了”
“母後也認為婉兒很好嗎”
小殿下的眼裏放光。
武後摸着她柔順的發旋,沒說話。
小殿下扯着明黃的袖子左右搖晃,聲音拉長,無賴撒嬌
“母後~”
武後無奈頭疼連聲道:“再看看,再看看”
這麽一看,便是整整三年。
宿命的那天終于到來,武後傳召身處掖庭的罪臣之女。等傳召的公公離開後,是一片無聲的寂靜。
可随後人群便炸開了鍋。武後傳召,在此之前可從未有過,這可是天下掉餡餅的大好事。
要知道但凡進了這裏的人,基本在這待到死。
如此的好運氣,真是感慨人家祖墳冒了青煙。
一群人紛紛圍在婉兒,稱贊不已。有這麽優秀的女兒,當然是鄭氏教導有方,見婉兒只是抿着唇笑,又紛紛到鄭氏那鬧騰,如此婉兒才算是松了口氣。
鄭氏自禦令傳來後便愁眉不展,頻頻嘆氣。終于,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将她拉過一旁,卻只是靜靜坐着,用粗糙布滿繭節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輕緩地撫摸着她的發頂,沒有出聲,溫柔地注視着她。
“母親不必擔心”
伴着如水的月光,看着母親的銀鬓,婉兒開口安慰。
一向堅韌的鄭氏卻搖了搖頭,眸裏是盈滿的淚水,緊緊擁住自己的女兒。
婉兒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動,那是母親的嗚咽聲。
婉兒拍了拍母親佝偻的後背
“這是母親第二次哭泣”她默默地想着。
輕微的敲門聲傳來,倔強的鄭氏立刻擦幹了自己的淚水,深呼了幾口氣後,起身開門。管事的宮女站在暗沉的夜裏,帶着谄媚的笑容,委屈地彎着自己平常筆直的腰杆,唯唯諾諾地點着自己平常揚到天上去的頭顱。
她像只肥碩的老鼠,笨拙地朝四周望了望後,将一個包裹硬塞進鄭氏的手裏,随即痛哭流涕地反思了自己從前所犯的錯誤,邊哭邊說,好一副好生可憐的模樣,到了最後差點就跪了下來。
虧着母親扶着,在千次萬次得到鄭氏的回複後,才連聲點頭哈腰告退,興高采烈地回去了。
她緩緩在女兒旁邊坐下,千言萬語只彙成了一句話:
“好,娘親等你回來”
次日,武後并不看跪在階下的人,只是言
“太平常在朕跟前誇你”
那人卻只将腰杆挺的筆直,毫不退縮地直視着這位天下共主。
人君不見應聲,只好從繁忙的公務中脫身,擡頭便見這小兔崽子擺出和她爹一模一樣的臭臉,更加頭疼了。
“本宮要你回話!”
武後盛怒,拍案而起。
“回話呀!”
旁邊領她來的公公哆哆嗦嗦地拜服在地面,一只手還不停地扯着她
面前的人還是不卑不亢地直視着她,絲毫不為之所動,跟她爹一樣的死倔和臭脾氣!
“啧,如此,那便再死一次”
武後徹底沒了耐性,索性将紫毫一甩,拂袖怒氣而去。
“诶喲,上官啊,你要老奴如何說你,此次怕是得累及你老母”
老太監起身,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又趕忙跟上那道明黃的身影。
“殿下青睐,奴不勝感激,願結草銜環報君厚恩。”
婉兒高聲,并将頭重重叩于冰冷的石磚上,沉悶的回聲在大殿回蕩。
武後沒轉身,只是傳來的聲音像是凜冬的寒風
“作詩一首,便放你”
自稱奴的人對作詩卻是信手拈來,詩作渾然天成,好生精妙,真真是文曲星下凡。
那道明黃終于在龍位上再次落座,不怒自威的臉上終是有了笑意,仿佛剛才大發雷霆的人并非是她,喜怒無常,伴君如虎,如是也。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
“即日起,便去千秋殿,做太平的陪讀”
說完,又像菩薩那般親切和善地笑了笑:“至于你的母親,我已将她送出宮外好生安置,你就好好侍奉太平”
武後饒有興趣地看着階下無能為力的人将手死死攥緊,将眼神藏入深淵。
“有趣極了”
她想,但還是揮了揮手:
“退下,本宮乏了”
“領她去千秋殿”她朝身側的一位太監囑咐道。
“是”
武後看着空蕩蕩的大殿,思緒漫無邊際地飄,手指在梨花木上無節奏地扣着
“先生,璞玉送去了”
她斂眉,無聲地看着堆積如山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