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未曾料
未曾料
只是,現實的殘酷終究會撕裂這虛僞的一切。
八年的時光荏苒,猶如白駒過隙,這之間有過許多物是人非,而她與她之間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書信聯系。
她們談着人間瑣事,她聽她言生育子女的苦惱,聽她言年華的易逝,說她最近皮膚都幹巴巴的。聽她說薛紹又帶着她去哪游玩,又給她帶了些許好玩的民間小玩意。
有皮影的戲,昆山的梅花香,還有鳴海的無盡星空。
她聽她嬌嗔,喜怒,皆不是為她。
她在信中解她的惑,舒她心,像是一朵盡職盡責的解語花。
爾後放下筆,卻轉身投入朝廷的腥風血雨,權謀厮殺,她是懸在君主手邊的暗劍,掃除一切潛在的威脅。
肮髒的血在暗處蔓延,而她的職責,就是清除。
在她沐浴完後,又在案旁坐了下來,看着那封信,神色溫柔,奔波數日未曾顯現的疲态終于在此刻淋漓盡致地表露了出來。
她枕着信,疲憊不堪地睡去。
夢中那人帶她去看了民間熱鬧的皮影,又帶她去了昆山,那裏梅花開了滿山遍野,那人笑着對她說她就像梅花一般。
後來她們又去了鳴海,在浩瀚無邊的星空下相互依偎,那時藍鯨躍出海面,細碎的月光鋪滿了整個星海。
流銀倒轉,光影交錯,雲邊鑲金,海浪此起彼伏,濤聲平息了萬物。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夢,身邊人的面目看不清,可她知道是她,或者她下意識固執地認為就是她,時間的流速陡然變快,她突然感到很難過,伸手想去觸碰那人的面龐,可最後夢醒,只是徒留滿腔遺憾。
本不能得見天日的想法被盡數淹沒于萬尺深海下,絕不會再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卻可嘆人生實是無常。
她早就查覺了平靜海面下的暗流湧動,本以為天後會顧忌母女情分,放過薛紹。
可未曾想局勢變化的是如此之快,天後的動作是如此迅速,當即命她起草诏書,即刻将薛紹逮捕入獄。
薛紹從高高在上的驸馬爺跌落至狼狽至極的階下囚只在一夜間。
太平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聯系那位人主之前對親生骨肉的所作所為,一時之間,甚至誰都無法保證她的安全與生死。
可就在這麽自身難保的險境中,她放下所有尊嚴和驕傲,去懇求所有平日熟識的位高權重的大臣。
“承嗣你深得母後信賴,若你肯出面的話,母後定會對薛紹網開一面的”她真的已經毫無辦法了,她一次一次地敲開權臣肱骨的朱門,一次次地面對明裏暗裏的嘲諷和挖苦,就像條可憐的狗那樣乞憐着尾巴向那群人懇求一點殘羹冷炙。
盡管每一次登門拜訪都讓她顏面無存,羞愧難當,可...可那畢竟是薛紹.....是相處了八年之久的伴侶....
但人家一聽聞是那位淪為京城笑柄的公主殿下,無一不是退避三舍,要麽就是吞吞吐吐,東拉西扯,對薛紹一事避而不談。
她受盡嘲諷和冷眼,是當真....當真走投無路了......不然也不會....來求....武承嗣...
武承嗣坐在梨花木上,也不請眼前人坐下,就咂吧着杯中上好的茶葉,惬意地摸了摸胡須,故作為難道:“此事天後已下诏,微臣實在是無能為力”
站在面前的女人眼周青黑,明顯已是好幾天未曾入睡了,眼底的猩紅若隐若現,卻是絲毫不見其絕代風華,雖說已為人婦,可眼簾處的淚色更是惹人憐愛,武承嗣看的是心猿意馬,心下一動,起身便站了起來。
伸手欲拭去美人眼角淚珠,卻不防那人小心謹慎後退了一步,武承嗣也不尴尬,自得地笑了笑,看來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在求遍權臣的同時,怕也是少不得被登徒子輕浮調戲過。
瞧瞧這位曾是天之驕子,被譽為大唐明珠的公主殿下,到最後,還不是得來低聲下氣地求他?
這麽想着,武承嗣心裏是愈發輕松自得,行為言語亦是愈發放肆,甚至簡直可以說下流到不堪入耳的地步。
“公主躲什麽呢?微臣又不像那些個小年輕那般猴急”他輕佻地繞着那位公主殿下,踱着慢悠悠的步伐,眼神像極了在市場上挑揀商品時的挑剔,當然,亦多了幾分對美色的垂涎和毫無遮攔的欲色。
突然,他的手撫上那人的肩膀:“微臣不過是要與公主殿下做樁交易罷了”
太平的神色愈發莫測,盡管肩上的觸感簡直快要令她作嘔,但還是無奈言道:“武尚書請講”
“公主怎麽還不明白呢?臣第一次見到年紀尚輕的公主時,臣的心就已經完全被殿下您的天人之姿俘獲”
武承嗣緩緩踱步到那人面前,笑得一往情深:“如今天命贈予了微臣這個機會。所以,公主您何不招我為驸馬?況且你我為族親,子嗣的血統将更為純正,不是嗎?”
“那本宮又何必來求你救薛紹?”公主殿下深吸了口氣,忍着不耐道。
“微臣可以保證薛公子至少不會在牢裏餓死,不是麽?”武承嗣笑得開朗,像是打小算盤終于得逞的那種喜悅,真是難得啊,有一天竟輪到他來要挾這位長安城的天驕,哈...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何況公主求了那麽多人,再拒絕臣的好意,又有何用呢?不如考慮考慮?”
太平站着沒動,死咬着後槽牙,笑得不明所以
真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太平笑得整個肩膀都在聳動
真是.....自己竟淪落到求這幫垃圾的地步.....真.....真是!..可笑!...
她将自己的驕傲與脊梁寸寸折碎,看看能賣出幾斤幾兩,原來....哈....哈哈......原來他娘的一文不值!
武承嗣疑惑不解又驚懼地看眼前人突然狂笑着捂住了右眼,本想後退兩步,卻措不及防被眼前人揪住衣領死死地抵在梨花椅上
“本宮給你們臉了是吧?”那人咬牙切齒,脖子上青筋畢露,全然失了平日裏那份矜貴的皇家禮法
武承嗣脖子被狠狠扼住,一張小白臉很快便漲成了豬肝色,雙腿徒勞地掙紮着
“公主...就不怕被陛下知道麽?......”他本不該作死調戲這個瘋子的,掙紮道
無人應答
不該的.....不該的......武承嗣眼角很快便落下淚來
“我是....陛下....最....寵信的...人!...”
“陛下......不....會放..放過你....的”武承嗣死死攥住那人掐住他脖子的手,一個女人力氣怎麽這麽大?!!
“救....命...”被死死扼住的人已經開始翻着白眼,可失去理智的瘋子始終不肯松開鉗制在脆弱脖頸上的手
“光腳的不怕穿鞋,本就要死!拉你一個又何妨?!!”那人眼中猩紅盡顯,笑得既殘忍又驚心動魄
她近乎是大笑道:
“那又何妨!!!”
“殿下!”府外的傅階聽到動靜,闖了進來,卻見武承嗣無力地擡着手向他求救,他趕忙箭步上前,拉開已經理智全失的公主殿下
武承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痛苦地□□着。
被拉開的人扶額咽沫,卻也不像尋常人被拉開那般大喊大叫
只是淡然地朝傅階點頭伸手:“手巾”
傅階看那人接過手巾後,優雅而仔細地擦着骨節分明的玉手,又拭去肩上不存在的落灰,淡定的不像正常人,仿佛他先前見到的那幕,就像做夢一般。
她彎腰俯身,禮貌又優雅,若是嘴裏的話更動聽的話
“若是本宮聽到一點兒風聲,你....呵”
她又發狠地踹了躺在地上的人一腳,聽到痛苦的悶聲後,她滿意地笑了笑:“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傅階!”
傅階一個擡手,把一個黑色的藥丸強硬喂進掙紮的人嘴裏
“唔!”
武承嗣涕淚橫流,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忙爬起身來用頭砸着地面,聲音顫顫巍巍:“不會!臣定不會!此事臣之還有公主知!若有,叫臣被五雷轟頂!”
傅階看那人笑得矜持,轉身擡腿便走,伴随着她出了武府,終于問出聲來:“公主不擔心将把柄落入小人手中麽?不如...”他輕晃手中長劍,替公主掀開錦簾
此人不除,他仍心有不安。
“不過一介流氓,貪生怕死之徒,怕他作甚?!”
她又猛然轉過身來,直視着他的眼睛:
“對這種混賬東西!要比他更流氓!”
說完轉身輕提裙擺,入金輿。不一會兒,疲憊不堪的聲音又從金輿內緩緩傳出:“去宮中,事到如今,也只能求那人了”
只能再次去哀求那位掌控生殺大權的人主。
那日,她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只求母後能放過無辜受連的丈夫,就算是不為他,也看在皇子的份上,放他一馬。
不出意外,一向寵愛她的母後只是任她跪着,一句話也沒說。
可笑......她竟然還仍存僥幸....希望那人菩薩心腸.....可笑.....
滂沱大雨,模糊了眼前的所有事物,半邊身子已經完全麻木,只憑着最後那一絲僥幸吊着,才不至于轟然倒地。
她恍然聽見殿門被打開的沉悶響聲,很遠,卻又很近。
費力睜開眼後,入眸的并不是那身明黃,而是她此時此刻最不想見的人。
婉兒沒說話,只是将大半的傘面向前傾去,遮住那人冷的發顫的身子。
公主求遍諸位大臣,卻唯獨漏了她,是在怪她,還是認定自己不會幫她.....她...不懂...所以保持沉默,任憑大雨将自已層層淹沒,承受鋪天蓋地而來的悲傷。
太平緩慢地起身,鑽心錐骨的痛洶湧的襲來,幾欲令她昏厥倒地。
可面前的那個人伸手擁住了她。
終究,所有強撐的鎮定與淡然在那個人面前潰不成軍
命運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她只是.......想要......竭盡全力想要保護身旁人的.....可蒼天....怎麽就這麽難......為什麽.....她還是護不住.....身旁重要之人?
本以為自己長大,就不會重演幼時那場刻骨銘心的悲劇的......可為什麽....之前是...現在亦如此?....
眼睜睜見身旁重要之人被奪去生命,而她,卻始終無能為力,不論多努力避免悲劇的發生,不管她多努力掙紮
可笑....原來就算被捧得金枝玉葉也救不了任何人......
她要的真的不多,只是平安....在皇家....自己竟然還真以為只要置之事外...就可....呵....自己還真是天真啊....
此身當真可恨,這般懦弱無能,這般愚鈍不堪,以至于到這種時候只能任由命運踐踏,竟然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當真可恨........
懷中人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嘶吼,緊緊擁住了她,再無絲亳理智可言,只是一遍遍哽咽重複:
我....救不了....他
那人一遍遍重複着,“對不起”
“我救....救不了...他們”
溫熱的淚水自胸襟前暈開,灼燒了她的整顆心髒。
那人像只無助的小獸,發聲越發微弱,抽泣聲被壓抑的過狠,令那人近乎喘不過氣來。
“我....唔.....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懷中人中像是跋涉萬裏後終于失去了所有力氣,力竭而倒。
“殿下!”
“太平!”
鎮定自若的人慌亂擁住懷中人,多年來在政場上游刃有餘,泰然自若的面具徹底碎裂,只餘孩童般的慌亂和無助。
陰暗潮濕的地牢裏,落魄的貴公子一路爬行過來:
“太平,救救我,求你救救我”他着實是慌的找不着路了,他已經找不到人可以救他了,蒼白的臉上滿是哀求和淚痕。
不等太平開口,他又夢魇似的開口:
“你是公主!是陛下最寵愛的人!你一定能救我的!一定能!”
“我不想死!不想死!”
他又突然否決地搖了搖頭:
“不!”“不!”
“我不能死!我可是皇子的父親!”
見太平始終沉默着,竟慌不擇路道:
“公主,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救救臣,臣不想死啊”
他掩面,泣不成聲
長久的關押與折磨耗盡了他身為文人墨士的骨氣,在強大的威逼與滔天的權勢前,他選擇了低頭屈服,将那平日裏的文士風骨盡數抛棄,踩碎,只是為了茍活下去。
太平悲哀地閉上了眼,長嘆了口氣後陡然升起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近乎荒謬的想法:
真是一點都不像她,那人只會坦然自若地受死,寧死亦不肯抛棄那身風骨和尊嚴
“太平!你說過會救我的!”
“為什麽你不救我,我可是你丈夫!”
平日裏的謙謙君子此時歇斯底裏,質問那個為他放下皇家尊嚴,四處求人,求遍神佛,淪為京城笑柄的妻子。
公主仍舊高燒不已,整個太醫院是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要命啊,真是要命啊。太醫們叫苦不疊,料是使盡平生所學,可那折騰人的公主殿下仍是不醒
碰上這檔子事,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晦氣的很!
高燒終是退了下去,太醫們紛紛松了口氣,表示醒來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不必擔心,就此打道回府。
再借着一手消息,便于人前自顧嘆息道:“真是用情至深啊”
婉兒仍守在奄奄奄一息的人身邊,聽那人無意識地不斷重複一句話
“對不起”
“對不起”
不知到底是對何人說,竟有滾燙的淚自眼角滑落,卻被人輕輕揩去。
“沒關系的,非殿下之過”
“沒關系”
不知到底是為何人答。
薛紹餓死獄中,公主自醒來一聽到這個消息時,麻木冷漠的臉上并無絲毫變化,只是兀自沉默着,死一般沉默着。
死了?
連同她那如此簡單的天真願望一并死去。無意争權奪勢,并非她所不能,是她不願。她生來便已在金字塔頂端,這種東西,自出生起便萦繞她左右,本就是她的,何須去争奪?
但殘酷的現實就這麽血淋淋地擺在她面前。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她悲哀又清楚地知道:那個人不會停手,直至她熟稔這個殘酷的法則.
萬千寵愛又如何?無實權在手,皆是空話!
太平最近是愈發的冷淡和沉默,武皇對此卻并不意外,她很清楚,她的皇兒只是需要時間來重新建塑價值觀罷了
畢竟為她所出,自幼便聰敏異常,怎會不思量其中關系
不過,武後也是心有愧疚,為了安慰女兒,她打破了唐公主食封不過三百五十戶的慣例,将太平的封戶提升到了一千二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