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結與劫

結與劫

剛出了城,寬廣的原野一望無際地展現在她們眼前,許是春風醉,許是天地遼闊,任君闖蕩,那人眉眼開朗了些許,一時興起,竟接過了她手裏缰繩。

還低頭在她耳邊溫聲吐息,笑道:“婉兒可得抱緊哦,不然摔了下去....”太平宕機了一會兒,終是半天也不忍說出吓唬婉兒的二字來,只是別扭道:“摔下去了......我再将你撈上來便是了”

公主殿下面上薄紅,又自顧自地負氣囑托懷中人:“還是要抱緊點好.....不然....不然我便掉了下去”

婉兒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本想将頭埋在那人懷裏悶聲笑,可左右不得法,只好将整個身子縮進那人懷中,調侃道:“你瞧瞧你,打馬球的好手,說的這都是些什麽跟什麽啊?”

她可是還記得當年這人可是将一柄球杆使得出神入化,惹的京城那些個小姑娘小公子争相看她,叫嚷着要給這人生小公主,這樣的人從馬背上掉下去什麽的.......婉兒仍笑得肩頭微微聳動,墨發擾的身後人心間像是雨墜激漣漪,晃晃悠悠的。

婉兒不過輕笑雲袖半遮臉,她便晃了神亂了情真是好生丢臉

“原來婉兒還記得”太平嘴角扼制不住地上揚,許多天來那沉悶的,淤積在心間的郁氣似是一掃而光。

那年年華尚輕,而春風十裏,繁花遍地,長安繁華有如天上宮闕,醉卧不知今夕是何年。

那次使臣來訪,按以往的規矩,自然又是要友好切磋一番,長安梨園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吶喊助威聲像是要震破天地,場邊的擊鼓奏樂聲相互交織成熱烈又華美的樂章。

有此熱鬧,當時的太平怎麽也會拉上婉兒去湊湊熱鬧,何況她以往都是與皇兄們,或是孟昭傅階近侍等切磋技藝,還未曾見識一下吐蕃人的風采呢

場上氣氛熱烈,絲綢彩帶等迎風飛舞,所有人面色激動,瘋狂搖着手中旗幟吶喊助威

“公主,天後不許你來.....”婉兒無奈地被牽着手,亦步亦趨地跟随着

“快看快看”太平卻是不管這麽多,一把拉住婉兒,激動地指着一擊淩厲至極的漂亮回擊,馬球“嗖”的一聲便射過毯門,明明是極為漂亮的好球,卻只是場邊觀衆迎來零星叫好。

“吐蕃,得一分!”着一身與平時裝束不同的太監此時猛地敲了一下鑼鼓,扯着嗓子報着分數。

“什麽嘛”太平吐了吐舌頭,有些垂頭喪氣。

“阿妹!跟阿兄來!”李肆躲在屏風後偷偷朝幺妹招手,輕聲道。

太平牽着身旁婉兒的手,跟了過去,又頗為疑惑地問:“阿兄怎麽從看臺上下來了?”

卻見平日裏溫和的兄長并不搭話,只是牽着阿妹的手,到馬球手的預備賽區去,屏風後的幾位少年都身穿窄袖長袍,頭戴幞巾,腳蹬長靴,襯得幾位少年是意氣風發,慨然潇灑,當然,除了面色不夠好看。

“你怎地将她帶了過來?”二皇子李賢見到幺妹時頗為驚訝。

孟昭面色一滞,看着坐在輪椅上風輕雲淡的太子道:“太子殿下該不會是想讓公主上吧?”

太子溫和地點點頭,還未待他說些什麽,二皇子便已斷然否決:“不可!阿兄難道忘了上次阿妹從馬上摔下,母後大發雷霆的事了?此次若是在場上又出了些什麽意外,何人擔當的起?”

傅階見到太平時本來是喜上眉梢,絕對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地知道公主的實力了,而今大唐正處于下風,若是公主加入,勝籌更是會添上幾許!只是一聽這話,他頓時又耷拉下了眉眼。

“诶,本宮還在這呢?哪輪到你們一群臭男人做主了?”

“除非母後答應,否則為兄決不同意”二皇子此時也拿出了做兄長的風範,瞥了幺妹一眼,死死拿捏住了幺妹那為數不多的軟肋。

“阿兄!你看他~再說我都已經好很久了,只是母後還把我拘着而已”太平又使出了她那一撒嬌二賣萌的技巧,左右拽着端坐在輪椅上的兄長長袖,太子殿下也是一臉無奈,扯着旁邊怒氣沖沖的阿弟的袖子,賣萌道:“阿弟,就讓阿妹去吧,就讓她去吧,好不好?好不好?”

李賢則一臉黑線,半分不想搭理這兩位活寶。

一旁的婉兒則扶額嘆氣道:“公主,天後其實....”太平水潤潤的大眼睛轉而看向婉兒,果然,沒有人可以招架得住,婉兒很快便繳械投降,朝諸位少年緩聲道:“天後年輕時亦喜極馬球,想必亦想再次看到公主打馬球時的風采”

太子殿下頗為贊同地點點頭接下話來:“何況此時我們已處下風,若是扳回一城,想必母後必定不會多加責怪”

傅階也插嘴道:“也是也是,平日裏公主和上官都與臣等打馬球,想來合作起來更為熟練。”

一言不發的孟昭看着場外的那柱香道:“時間不多了”

李賢咬咬牙,直接将球服塞入一臉期盼的太平手中,不耐煩道:“那就快些換上”

卻不防向來溫文爾雅的人亦冒出了一句:“我也去”

此話一出,李賢便想脫口而出,直言不可,可到最後,終是面露難色,擰着腦子正想如何委婉地拒絕心上人時。

卻聽太平亦是脫口而出了半個不字,而後生生地吞了回去,帶着半分別扭半分自信道:“那走吧,反正我會護好你的”

李賢則連連點頭,心想他幺妹真是會說話,把他想說的都說了出來。

孟昭則身子半靠在屏風上,看着場外道:“那可得快些才好,外頭的風可不是一般的大”

太平仰天長嘆,邊将婉兒推搡進屏風內,邊吐槽道:“本宮老是讓父皇換一個來計時的,怎料他就偏愛那柱香”

“去吧,我們就在外頭守着”太子殿下嘴角浸着笑,溫和地看着幺妹。

太平挑揀了一套利落地換上後,湊到隔壁的屏風輕悄悄地問道:“婉兒,好了沒?我有點事,能過來麽?”

“公主有何事?”婉兒倒是不多加廢話,以為對方可能是臨時有什麽急事,直接将簾子拉開,一手仍系着腰邊束帶。

“等等等”公主殿下十分嚴肅地将爪子按在婉兒的腰帶上,将尚未完成的工作直接退回到了原點,見婉兒一臉疑惑,太平又晃了晃手中白色的長布,一面殷勤地替眼前人束胸,一面體貼道:“本宮是公主,若是單于求親,自然有父皇母後護着本宮。婉兒生的如此好看,自然只能是本宮的,我可不想你被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擄走”

婉兒啞然失笑,只好任憑眼前人細細将她整理,自己便先将散落的三千青絲束起,怎料眼前人忽地冒出一句:“還好婉兒年紀尚小,如此一來,也看不出些什麽”

陡然之間反應過來後,她耳垂便染上薄紅,卻又不好反駁些什麽,只好氣弱委屈道:“不是叫公主少看那些個話折子了麽?”

還不待太平解釋些什麽,外頭便傳來了李賢的的催促聲:“姑娘們,可快些罷,這麽磨蹭下去可不成了!”

“女兒家心思都比我們細膩些許,二弟又何必如此着急”太子殿下安慰着急得團團轉的二皇子。

“快了快了!”太平高聲回道,将身上那祈來的平安符系在眼前人的高馬尾上,她後退幾步仔細端詳了幾番,見些許遺落的青絲搭在那人白皙的頸上,乍看上去,不知是那位清秀的陌上子佳公子,亦或是哪位傾城的貴胄,可托付的良人。

“好像多了點什麽”太平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陡然靈光一現,便忽地快步上前。

外頭的少年們正沉心靜氣地耐着性子等候着,卻陡然聽見屏風內傳來一聲太平委屈的慘叫,婉兒氣惱羞怒的聲音亦傳了出來:“不是讓公主少看些話折子麽?!”

太平倒吸着氣摸着頭,一面回頭朝婉兒連聲道不是,一面踉跄着被推了出來,見一群人奇怪地看着她,她讪讪道:“事急從權.....哈哈......事急從權.....”

少年的目光卻紛紛被公主殿下身後人吸引了,真是好一個翩翩公子!利落又幹淨透徹,就是面上薄紅,像被女流氓輕薄了的小公子。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阿兄在臺上為你們吶喊助威!”

太子殿下惆悵地見一群意氣風發的少年步入球場,他也真想和他們一起并肩作戰啊,可惜了,只是可惜他,太子殿下看了看自己的雙腿,嘆了口氣,不過很快便振作起精神來,他可還要為阿弟阿妹們加油助威呢,頹喪着個臉可不好

吐蕃領頭的少年騎着高頭大馬,左手執着馬缰,右手正不耐煩地甩着偃月形球杖,見着一緋紅玉衫的少女縱馬迎面而來,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了,這......是看不起他們....還是堂堂大唐竟無一人可以與他匹敵了?怎地派了個小女子過來?

他剛要出聲好心提醒眼前姑娘家,這馬球是很危險的,哪知場邊突然傳來了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人聲鼎沸,歡呼聲有如浪潮般一陣蓋過一陣,爾後逐漸統一。

“太平!太平!麻麻愛你”場邊的不少姑娘家咬着手巾聲嘶力竭地歡呼

“诶!是公主!是她!不過公主不是很少上場了麽”一位觀球的少年疑惑地朝身旁人問道。

“哎,管那麽多作甚!想必你還記得前些年那場精彩絕倫的馬球賽吧!那可是九連九勝的公主殿下!!!”

另一位青白長袍,墨色翻領的貴公子則緊随緋紅玉袍人身後,高高束起的馬尾迎風飄揚,惹來一陣更盛大的歡呼聲。

“上官青!是上官青啊啊啊!!!”有人甚至激動到昏了過去。

一位初來觀球的觀衆頗為不解,朝身側激動到跳腳的人詢問道:“這上官青,又是何許人也?”

“你竟然不知道?怕不是長安本地人吧?”被問的人疑惑地看了身邊人一眼,不過很快滔滔不絕地朝身邊人瘋狂安利:“他,才華冠絕京城!天姿俊秀,如清風灑蘭雪!曠世秀群,瑰逸令姿,試問,誰能不傾慕?”

“上官青寫的文章,不過是剛寫出來,便立刻被整個長安城口口相傳,就連編纂好的詩篇,那也是絕版!真真的洛陽紙貴!”

身旁人被眼前激動的少年吓到,雙手抱胸道,啧啧驚嘆道:“真是好生厲害!”剛說完,又見少年問她:“怎樣怎樣?那兩個人是不是很般配?”還沒等她回答,又一臉驚恐地見眼前少年一臉陶醉幸福地吶喊到:“啊啊啊!幾年了啊!他們終于又在一起了!”

“太平?公主殿下?”吐蕃少年低頭沉思:這位莫非就是他未來媳婦?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看眼前這位生的十分好看的姑娘,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父親讓他贏下,不然可就沒媳婦娶了,可他又不能不讓未來的妻子,不然,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喂!你叫什麽名字啊?”姑娘笑得有如陽光明媚,燦若朝霞。

他頓時有些結巴,他可從來沒見過笑得這麽好看的姑娘,卻又忽然記起了些什麽,只好笨拙地學着部落裏大人們的模樣,一面痞笑着:“小娘子何不先說?”,一面又擔心自己這樣會不會吓到人家姑娘

太平頓時警惕了起來,朝身旁婉兒憂心仲仲地囑托道:“他肯定不是個好東西”

不過婉兒顯然還生着氣,一點也不想搭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只好讪讪笑着讨饒:“是是是,本宮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見自己未來媳婦不搭理自己,卻和身旁那個少年有說有笑,吐蕃少年頓時有些生氣,只好高聲自報家門:“吐蕃,鹘堤悉補野,穆限野”

太平聽的頭昏腦脹,疑惑道:“啥玩意兒”見一旁婉兒又輕咳了幾句,公主殿下只好哈哈笑道:“你好你好”

“自古以來,先禮後兵”太平額首微擡,手腕微揚,爾後猛然向下一甩,馬蹄旁的青草被勁風壓彎。

“所以,接下來,可要當心了!”

看臺上的二聖見捧在手心裏的女兒下了場,不得面上一陣擔憂,草原人是馬上的民族,雖說他們之前也見證過自家女兒的精湛球技,可勝負,卻是不好說。

“這?”唐高宗欲起身将人喊回來,卻被身旁的武後按住,見妻子搖搖頭,示意旁邊滿臉笑意的單于,他只好作罷。

場上春風驟,飛花拂過香襲一袖,二十多匹體态豐滿的駿馬躍躍欲試,鮮衣欲争第一籌,怒馬對禦少年游。

擊鼓奏樂聲陡起,銅鼓聲響徹整個球場,而中線着淡綠色長袍,紅色翻領的裁判将鞠球高抛入空,電光火石間,太平便晃了一手假動作,對面少年則是一愣,緊随其後揮出鞠仗擊球,卻被先出手的人猛地往右一擋,那人運鞠于空中不過一瞬,爾後手腕一轉,竟直直将球向後傳去。

婉兒手疾眼快地接過,爾後持鞠仗趁勢奔躍上前,迅如雷電,不過一剎便已然殺入敵方陣內,見人來擋,便左手猛扯缰,看向左方的孟昭大喊道:“接球”,卻是陡然轉變方向,将球向右前方早已準備好的傅階猛地擊去。

卻被早有防備的穆限野死死截住,他運球在場上東西驅突,馬兒在場上風回電激,而長風既動,太平一個漂亮的下腰,一把将左右沖突的鞠球奪過,爾後竟運鞠于空中,不過一呼一吸間,便連擊數百次,而馬馳不止,陡然一甩便将球傳給前方的李賢。

李賢馳騁擊拂,左突右擊,眼見又要被團團圍住,将鞠仗猛然一擡,于半空中傳鞠球給孟昭。孟昭俯身迎未落的鞠球,見身旁人來奪,不待思考便用一記淩厲至極的回擊,将球穩穩當當地送入球門。

“好!”全場歡呼聲如潮水陡然而起,歡呼聲似要震破天地,人們将手上的彩帶瘋狂揮舞,歡呼聲此起彼伏。

“大唐,得一分!比分相平!”太監此時激動萬分,猛地敲了一下鑼鼓,扯着嗓子報着分數。

“當真暢快!”太平揚風縱馬而來,不過一會兒鬓發間的汗水便已順淌而下。孟昭和傅階則相繼過來拍了拍她肩膀。

“可還好”婉兒擔憂地看着那人的腿,雖說已經過了好幾年,可是否會舊傷複發仍說不定。

“要婉兒捏捏”太平裝的弱不禁風,順勢就倒在了婉兒身上,撞了個人滿懷。

“啊啊啊!!!”

場上忽地就傳來滔天的尖叫聲,把二人都各自吓了一跳,疑惑不解地看向場內沸騰的觀衆們。

“他看過來了!看過來了!他心裏有我!”

“你胡說!她看的分明是我!!!”

“這才剛剛開始呢”穆限野本想讓幾分未來媳婦,可心中那股熊熊燃燒的好勝心被陡然激起了,這次,他絕不手軟!

鞠球再次被高抛入空,他先發制人作反身擊球,其餘縱馬迎擊,行者騎棗紅馬,或山間奔行,或馳騁騰空。

馬球淩空而起,又迅速落地,他則運球猛突,勢如閃電。球場上,鞠球你來我往,正是連騎擊鞠壤,巧捷惟萬端。

回杖飛空疑初月,奔球轉地似流星,傅階驟騎鞍上月,左手扯缰,向前飛奔争球,見鞠球被李賢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來,他驀然回身,将球反擊至太平仗下。

太平輕側身轉臂著馬腹,猛然下腰橫移平行于地面,将流星般迅捷的鞠球猛地截下,爾後揮舞擊打回傳球于婉兒,一時之間草壤翻飛,而勁風馳驟擊拂,有如風驅雷逝。

見來人上前欲奪球,婉兒輕撥镫前風,借力打力,鬥轉時乘勢,旁捎乍迸空,而球跡詭然,前來争球者未能拉住缰繩,與鞠球錯身擦過,此間少女則輕松繞過阻礙,正欲策馬向前,球回傳于太平。不妨穆限野突然疾馳而過,将球撈下,策馬攜球直沖球門而去。

而婉兒急忙一扯缰繩,馬兒頓時失去控制,剎那間,馬蹄高揚,欲将馬上人掀翻下去。身旁人亦紛紛閃避不及,生怕被連人帶馬掀翻。

“上官!”李賢欲勒馬急行過來營救,傅階亦驚呼一聲,看場上的諸位皆是內心一驚,有人甚至紛紛捂面,不忍再看接下去的情形。

太平本欲上前接球,怎料見那人形勢陡然直下,情形危險萬分。她情急之下,只能借力一蹬馬镫,淩空一躍,眼疾手快地抓住那匹失控馬兒的絡頭,狠狠往下一按,待揚起的馬蹄在地面上砸出紛揚塵土,又借着餘下的力道,驀然将身形一側,屈膝猛然一蹬,猛地将自己甩上馬背,護好驚魂未定的人。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令在場觀衆爆發出排山倒海而來的喝彩聲。

“可有事?”太平腦子尚未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問着懷中人,仍是有些後怕。

婉兒的心仍在狂跳,就像與身後這人剛剛撞了個滿懷,她卻仍是言道:“無妨”

“本公主就說他不是個好東西!”抱着她的人不自覺地抿着薄唇,少見地生氣了,而且是生氣到想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狠狠教訓一頓的程度。

穆限野沒來的及顧及周邊的狀況,他如今只想贏!只有贏了,那個笑魇如花的姑娘才會屬于他!他而後揮杆猛然一擊,鞠球燦若流星般劃向球門,孟昭本擔心那邊突發狀況,卻見來人氣勢洶洶,只好暫時靜下心來,瞅準時機,轉腕揮杆,狠狠地将球回擊過去!

“放松,跟着我便好”太平神色專注,緩聲說道。

她在朝她飛奔而來的過程中中早就把鞠仗丢到九霄雲外去了,此時只能抓着婉兒的手,帶着那根唯一的鞠仗。

她将她護在懷裏,縱馬疾馳,接而送之,鞠球像是被勁風扶搖至九天之上,直高數尺,爾後連翩裙擺,遠射斜門入,鞠球猛地竄入球門。

看座者無不喝彩雷動,有如排山倒海,而歌吟笑呼,喜極而泣,相互擁抱彼此者亦不再少數。

“大唐,勝!”太監此時連手和聲線都在顫抖,滿臉喜笑猛地敲了一下鑼鼓,扯着嗓子報着分數。”

長空掃萬裏雲苔,看臺上人聲鼎沸,鮮花與美酒皆被抛擲空中,為整個時代加冕,而她們鮮衣怒馬,笑魇如花。

“贏了贏了!”傅階喜極而泣,猛地一把抱住了身旁的孟昭和李賢。李賢則忙着掙脫,如今婉兒是男兒身,兄弟間抱抱應該沒事吧。

哪知太平從馬上一躍而下,蹦跶抱起婉兒轉了好多個圈圈,即使汗水浸濕鬓發,她的眼睛卻還是琉璃般透徹,純粹到極致的高興:“我們贏了!”

婉兒亦難得放下文人的斯文禮儀,難掩喜色,抱起身前人轉了好多個圈圈,眼神溫和,唇角帶笑:“嗯!我們贏了!”

“十連勝!!!”觀衆們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鋪天蓋地而來,人人拊操踴躍,歡迸亂跳,而又忽地載歌載舞。

看臺上的太子殿下看的心潮澎湃,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偷偷握拳作勝利狀,樂的一連灌了好幾口果酒。

聖上一臉喜色,高興的連咳了數聲,天後則一臉本就該如此的勝券在握的模樣,只有單于面色不定,勉強笑陪。

比完賽的諸位年輕人們紛紛來到看臺的宴席間,自有好酒好肉招待着他們

“這不算!”穆限野一臉不甘心,二人同騎一匹馬,又怎能算數?

單于則一臉怒氣道:“閉嘴,還嫌丢人沒丢到家麽?!”

“可......”穆限野頓了頓,又喪氣不堪地瞥了幾眼二聖旁邊的公主殿下,此時的公主殿下被天後用手帕輕輕擦拭着流汗的鬓發,又有陛下拿着折扇在一旁親自為心愛的女兒扇風,當真是受盡天下榮寵。

“父皇會盡力為你争取的”單于嘆了口氣,本以為娶個公主回去當擺設,和各部落炫耀炫耀就成了,怎知這傻小子還當真看上了人家。

“來,喝口水,慢點”天後捧着水杯,給崽子喂水。

“兒臣想要果酒......”公主殿下看了幾眼在旁邊大口大口灌着溫涼果酒的傅階、孟昭幾人,頗為眼饞。

“乖,喝水”天後笑得善良又慈祥。

“兒臣.......”秉持着事不過三的原則,公主殿下十分識相地小口小口地喝着母後大人遞過來的水。

“公主當真舉世無雙啊”單于笑吟吟地探頭朝這邊道。

“單于自然也是虎父無犬子”天後則是一臉悠哉游哉,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單于一聽這話,笑得更加開心了,以為事情板上釘釘,大概率就這麽成了,于是又暗搓搓道:“此次吐蕃前來,是為與大唐永續交好,自然雙方子嗣都如此優秀,何不和親?以鞏固吐蕃與大唐的友好往來?”

陛下面色一變,天後則是早有準備,不鹹不淡地說道:“唉,倒是可惜了,太平早已出家,不入塵世”

單于突然就被噎住了一般,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反問了一句:“出家?!”

“阿彌陀佛”正喝着水的太平有模有樣地演出了一套出家人不打诳語。

“這.....這.....”單于猶豫幾秒,又忽地将目光轉向了太平身後那名少年,剛想說些什麽,卻見公主殿下向前一步擋住長身玉立的少年,橫眉豎立,極為不高興道:“你這老家夥怎麽老愛搶小孩東西!”

“太平”天後低聲警告道:“不準無禮”

公主殿下則哼的一聲,拉着身旁的婉兒走到宴席旁邊去,不再搭理這群奇奇怪怪的大人。

“喂!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穆限野急急忙忙地追過來,攔住不讓兩人走。

婉兒則眉頭一皺,上前一步直視着與自己平高的少年,将太平護在身後。

“哦豁,你個小子還沒道歉吧?!”太平又想起球場的那一幕,還見這人此時理直氣壯地擋住路不讓他們走,一時氣不打一處來。

“我.....我......”少年漲紅了臉,半天才擠出幾句話來,朝婉兒道:“對....對不起.....”

“沒關系”婉兒微點頭,淡然地接受了道歉。

見兩人轉身欲走,少年又急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叫我太平就好了”那人揮了揮手,終究是一句話也沒說。

“我說你姓甚名誰字又是什麽?”

太平猛然轉身,指着少年鼻梁道:“你小子很不懂知不知道大唐禮節?!不知道這些只有親近的人才能叫的麽?你和本宮素昧平生,本宮憑什麽告訴你?!”

一旁的婉兒則眸色暗沉,一言不發地站在公主殿下身邊。

“那就再約好明日馬球場!我們再論成敗!”少年也不執著,揮了揮手轉身潇灑離去。

太平則轉過身來,再次憂心仲仲地朝身旁人勸解:“果然不是個好東西,怎地自顧自便定下了約定了,也不管我們怎麽想”

婉兒少見地沒有反對,反而贊同地點點頭:“沒錯,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這時想來,光陰是趕着衆生向前跑的小頑童,那年事,那年人,少年無憂,當時只道是尋常。

怎知如今想來.......明知無用卻舍不得丢........只覺句句珍貴........只求當時無關後來。

只求......當時......無關後來........

太平長久地閉上雙眼,幾番掙紮,深吸了幾口氣,才将自己扯回現實這般殘酷冰冷的世界,當時縱馬馳騁,結果沒能收束住,現在也不知是到了個什麽地方?

“這哪是哪來着?”

太平兜兜轉轉,實在是搞不清方向。

婉兒擔憂:“不如我們先回去?”

太平又犟上了:“不”

“這都出城了,自然要去見識見識那個什麽勞子神”

“那臣來禦馬”

她猶豫了一下,将缰繩重新放到婉兒的手心裏。

她們運氣不是很好,還是沒能看到那金碧輝煌和宏偉雄壯的廟宇。

只有一座破爛不堪,明顯荒廢已久的神祠。

婉兒卻沒有掉頭,只是朝公主低聲道:

“就這吧”

“就這?”

太平一挑眉,她甚至都不用踏進廟裏,就能看到滿是灰塵和蜘蛛網的帷帳,還有那泥塑的神像,上面老鼠橫竄,單是一動,就激起漫天的灰塵。

見公主殿下又一次疑惑地看向她,婉兒笑了笑,牽起太平的手,輕點着頭,卻極為堅定:“就這”

她靜靜地看着婉兒将路上買的些水果食物放在那甚是幹淨的供桌上,平淡地開口:“我不信神明”

薛紹出事的時候,她将各路神佛求了個遍,長跪地,點高香,虔誠到一步一叩首。

可到頭來,諸天神明無一人聽到她的禱告,反而任由命運将她的脊梁狠狠折斷,再細細碾碎。

所以後來她一看到那高高在上,悲憫衆生的神,不覺敬畏,只覺虛僞至極,相較之下,又覺世人荒誕不已。

婉兒沒有回答,只是虔誠叩首。

公主殿下看着,只覺得諷刺至極:

“徒勞無用罷了,有何可拜!”

婉兒卻起身打斷了她,轉身踱步向那人靠近。

“臣亦不信神,臣拜的是心底的信念”

那人櫻唇微張,而她終是啞口無言。

她想牽起那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那片荒蕪的原野。

“世間本無神明,那不過是人在絕境之際的支柱和寄托。所謂神明,那是名為孤勇決絕的信念和永不放棄的希望。”

“那是他們自己的信仰,是世人自己本身。”

她一步步靠近,她則一步步後退,直至,退無可退。

“婉兒”

美人聲如玉碎,似乎在懇求她不要在靠近了。

“太平”

她輕聲開口,見那人死咬着唇角,神情似委屈,又似抗拒,修長的脖頸處青筋畢露,兀自紅了眼眶。

她一步步踏入荊棘叢生之地,最後嘗試一點一點蹭進那人的懷抱,輕問:

“再重新認識一下這個世界,好嗎?”

她輕輕擁住面前這個對世界豎起全身防衛的,快要堕落深淵的人,像是擁住了轉瞬及逝的晚風。

“你,不該過來。”

太平近乎哽咽,她自當堕入深淵長眠,怎能,見光?

婉兒聽着那人胸膛中沉悶,而有力的震動,出聲問道:

“何為該?何為不該?”

太平兀自沉默了許久,終是深吸了一口氣,眼角的滾燙的淚珠順淌而下,她試探地回抱住了眼前這個人,而後發狠地将喉裏的澀意壓下,輕聲顫抖道:

“好”

她答應她,再次踏上旅途。

婉兒用頭輕輕撞了撞那人的胸膛,又言道:

“公主日後,切莫如此看輕自己”

太平發出幾聲悶哼,無奈地摸着眼前人的頭

好.....都聽你的......

她真是拿她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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