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做正确的事

做正确的事

人對權力的渴望和追求永遠都不會休止。

來俊臣把目光投向了他的下一個敵人。

只要幹掉了了這兩個人,朝廷之上,他将呼風喚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只能用畏懼的眼光看着他!所有人都将服從他!

第一個,自然是位高權重的當朝宰相,狄仁傑。

來俊臣正愁要用什麽借口,把狄大人送進監獄呢?狄大人自己就往槍口上撞了上來。

狄大人眼見時局如此混亂,大臣們人人自危,相見莫敢交言。

朝中不少不願與此等肮髒龌蹉之輩同流合污的人,眼見世事如此荒誕,官場如此黑暗,抱滿腔抑郁憤懑之情,辭職回家,幹脆眼不見心不煩。

更有整天渾水摸魚的,渾渾噩噩的,能過一天是一天的,像一片牆頭草那般,風吹兩邊倒的油滑之輩。

現在皆倒轉風向,投入了酷吏們的陣營。

無人敢言,這麽胡鬧下去,國家如何得了?

于是狄大人在朝廷裏苦苦支撐,上書勸谏。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勇也。

來俊臣逮着了機會,告了狄大人黑狀,将狄仁傑冠上了謀反的罪名。

陛下正處于極度敏感的時期,任何有關反叛的字眼都令她惱火不已。況且她正忙着翦除李唐宗室。

見狄大人不幫自己忙也就算了,竟然還跟着添亂!那就送狄大人去牢裏住上個幾天吧。

也看看牢裏的牢飯到底夠不夠豐盛!

她也趁此機會,敲打着那些個不聽話的人。

傳達出一個明确的信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狄大人這下可慘了,是真的快要玩完了。

聖上不知道制獄裏的殘酷與血腥,狄大人可是清楚的很。

那地方,絕對是進去了,就出不來的地方。

就算出來了,那半條老命也得交代在那裏喽!

狄大人急得團團轉,終于想出個辦法。好在往日在宮中還是有些人脈,他将自己的書信藏在棉衣當中,想要托人暗中送出宮去。

婉兒拈起屬下奉上的那封信,又放了回去,輕輕拍了下屬的肩膀,囑托道:“小心些,莫要讓那些個家夥瞧了出來”

又加重了語氣:

“務必送到狄公子手裏”

看着下屬領命而去,婉兒凝重的的神情并沒有因此松懈分毫。

沉默許久,婉兒提筆在宣紙上勾勒渲染。

狄公子拿着父親的親筆信,十萬火急地去找太後伸冤。

陛下沉吟片刻,又再次展開婉兒那封奏折:

“拙刀易尋,能臣難求,又何況是狄公?”

只是武帝仍然執著地将狄大人貶去官職,不過好歹有驚無險,保住一條性命。

同時,她又警告婉兒:

“銘記汝之本分,再敢稽越,賜之同罪!”

就在婉兒見招拆招,總算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另一件事的發生又讓她措不及防。

在如此的威壓下,生與死的抉擇間,還是有人義無反顧地站了出來。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官。

他言辭針砭時弊,用詞極為犀利,劍鋒直指天後和那群為非作歹的酷吏。

他先将那群不幹人事的家夥罵的狗血淋頭,連帶了十代祖宗,那叫個蕩氣回腸,緊接着又将矛頭指向武皇,說這一切都是她縱容所致,将她批的是體無完膚。

陛下還算鎮定和大度,并沒有将他直接拖出去斬首,只是将此人送進了制獄,想草草了事,還特意吩咐了要将人好生照顧。

可那群做賊心虛的人卻惱羞成怒,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官都敢挑戰他們的權威,日後朝堂之上,可還得了?!

以後出去抓人,還不得讓人笑話!非得給此人一個顏色瞧瞧不成!

于是他們四處搜羅罪名,想來在朝廷為官數十載,定然有些作風問題。

哪知他們忙活了數十天,卻得到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結果。

此人清廉正直,是朝堂上公認的清官,從不受賄賂。

甚至也沒有什麽不良嗜好,不逛妓院,也不賭博,甚至家中只有一妻,二人自幼相識,青梅竹馬,琴瑟和鳴,對他的夫人一往情深。

酷吏們恨得是咬牙切齒,不過沒關系,罪名這種東西,找找總是有的。就算沒有,也得憑空捏造一個,把人往死裏整才行!

比如造反這個詞就十分好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都行。

他們嚴刑拷打此人,想屈打成招,逼他承認有謀反的企圖。只是那人被他們打的傷痕累累,傷口深可見骨,卻死咬着牙不肯開口。

酷吏們打累了,就用鹽水潑,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男人。

等到他的同窗好友買通獄守進來探望時,男人已經不成人樣。

“可辭!”

顧眠驚呼一聲,不可置信地看着幾天前明明還活蹦亂跳的人,現在奄奄一息地躺在滿是血污的草席之上。

“顧兄”

蘇可辭已經沒力氣支撐起身子,只能低低地喚着面前的人。

顧眠手足無措地讓人倚靠在肩膀上,掩不住喉嚨的苦澀和低泣:

“你的眼睛...眼睛”

不久前,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此時已經被人生生剜了去,只留兩個空洞洞的眼窩。

蘇可辭卻很平靜,雖然他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但還是十分堅定地對顧眠講:

“不要哭,沒什麽好哭的。”

“顧兄啊,我做的是正确的事,你應該高興才對”

顧眠抖動着肩膀,擦去面上的淚痕,努力壓下眼角的澀意:

“別說了,為兄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你堅持住”

蘇可辭低低笑了笑

“顧兄,我活不了多長。”

他又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嘴唇幹裂,聲音嘶啞,斷斷續續:

“要是拿我這條賤命能夠結束這一切,那活得也很值。”

“別說了,我去給你取些水來”

顧眠眼裏盈滿淚水,哽咽道。他這才注意到那群泯滅人性的家夥甚至連水都不曾給他。

“顧眠!”

那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将他死死拽住。

“聽我講!”

蘇可辭舔了舔幹裂的唇角,他已經快要到極限了,在去死之前,他必須将自己的使命完成。即使身輕,位卑,即使無人知曉,亦無人要求他這麽做。

“在我死後,将此絕筆信呈至陛下面前。”

顧眠已經哽咽到發不出一個音節,他眼圈通紅,快速地點了點頭。

“然後,然...”

蘇可辭突然沉默了,他終于感到了有些許沉重:

“替我跟她說一聲,抱歉”

然後,他在角落裏仔細摸索了一會,将另一封信交付給顧眠

“替我交給她”

做完這一切後,他像是終于卸下了重擔,長長松了口氣。

“謝謝”

顧眠轉身離去時只聽到這麽一句話。

他攥緊了拳頭,他一時有些恨,恨這個人總是那麽的自以為是,他可在決絕地踏出了兩步,又陡然轉身緊緊抱住這個已經近乎殘廢的人,他惡狠狠放話:

“蘇可辭!不論怎樣!都給老子撐下去!等老子來救你!”

“唉,你怎麽....”

“答應我!”

蘇可辭在溫暖的懷抱裏動彈不得,真是小孩子氣,他想。

但在察覺到顧眠的滔天的悲傷和不舍後,他又輕輕點了點,拍了拍顧眠的背,答應他道:

“好”

顧眠這才松開他,他雙眼通紅,最後看了一眼草席上的人後,決然轉身,快步消失在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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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披衣坐在庭院中,正苦惱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便聽到外頭有人求見。顧眠一見到她,便叩頭跪倒在地。

“上官大人,求你,求你,只有你...能....”

顧眠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淚痕,他将事全數告知後,又拽住了婉兒的衣擺,語無倫次,懇求地看向她。

只能任由婉兒将他扶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撫道:

“莫慌”

“大人,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求你,求求你”

“此事我會想辦法的。”

“你先将此信呈上”

顧眠這才抹了抹不住的眼淚,踉跄起身告辭。

往日夜裏的長安城應該是熱鬧的,車水馬龍,歡聲笑語,行人絡繹不絕的場面。

可如今,大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如同籠罩在這長安城上空的恐怖壓抑的氣氛一般,安靜的過了頭。

其實是有聲響的,只是那些聲響,大多是酷吏們的叫罵聲和棍棒聲,仔細聽,這之間隐約還混雜着微弱的哭喊和乞求,也不乏奄奄一息的哀嚎和痛哭。

那群人肆無忌憚地闖入官員府邸中抓人,甚至一些老百姓也沒能逃過去。

婉兒握緊筆杆,卻也只能感到深深的無力,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她沒法救蘇可辭,這點蘇可辭和她都很清楚。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極力想杜絕外頭的嘈雜的聲響。可那聲音久久環繞在她的耳旁,心像是被鈍器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不斷地折磨她,讓她千瘡百孔。

蘇可辭是抱着必死的決心,而這封信,也必須是要以他的死作為前提。這樣才能....才能引起衆怒,才能徹底清除那群禍害。

所以,不是不救,而是不能救。她清楚的,是的,是這樣的。

只有這樣,這幾年的蟄伏才不會功虧一篑。

她是需要這樣一個機會的,現在,這個機會送到了她的面前,以忠臣的鮮血作為代價。

她必須把握住,才不會辜負所有人。

短暫的安寧,必須要有人犧牲的,必須的。可為什麽,為什麽非得他們不可!

她面色蒼白,額間冷汗遍布,她随後無力地捂住心口處,那裏難受,很難受。

她放慢了呼吸,緩了緩陡然急促的的呼吸,這才稍稍疏解了心口處的刺痛。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深吸一口氣後,等她睜開眼睛時,便又恢複了往日那副清寒淩冽的模樣,仿佛真的鎮定到從容不迫。

腦海中便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為什麽,就該這麽做”

她将默默将筆擱在硯臺上,無聲地看着晚風吹落桂花,留下滿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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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裏,牢房中的囚犯艱難地爬行到黑暗潮濕的牆角邊,無力地靠在牆壁上。他用手抖抖索索地在牆上一筆一劃地,緩緩劃着。

“此身許國,再難許卿”

後面的三個字他寫的極慢,但他神色溫柔,沒有絲毫不耐,好像要用盡一生來記住這個名字。

一筆一劃,皆镌刻入心。

一捺一撇,皆情之所鐘。

魏可期

最後一筆落下,布滿傷痕的手終究無聲地墜落于地,再難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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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筆信一送上去,此事很快便鬧大了,朝廷命官竟然被人逼到如此境地。那些原本不吭聲的人也徹底被激怒了,紛紛上書表明自己的憤慨,一定要一個說法。

陛下先是震驚,事情鬧到如此地步,是她萬不曾想到的。她找來幾個負責此事的人,責問他們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些人支支吾吾的不敢開口,聖上一看又怎不明了,她将桌上的折子摔到那幾個人的頭上。

“你們想造反不成!”

她忙派人去獄中查看蘇可辭的情況,得到的卻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陪同的顧眠在看見白色罩布時,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不會的,他仍存着一分僥幸,怎麽會呢?那人向來是最重承諾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他明明答應過他要好好活下去的,明明.....都說好了呀....怎麽把他一個人留在原地呢?

怎麽...

會變成這樣....

顧眠未能顧及到禮節,只是跌跌撞撞地撲到了那具屍體邊,他剛開始還努力扼制住哭聲,可是真的難過啊,難過到即便身旁盡是陌生之人,還是會情難自抑,痛哭失聲

“可辭,怎會如此!”

聖上在看到那具屍體時,壓抑不住內心的怒氣,擡腳便踹向身邊的一位始作俑者,氣極:

“朕就是這樣讓你們好生照顧的!”

那具屍體傷痕遍布,處處觸目驚心,簡直讓人難以想象生前遭到了何種折磨。

事情荒誕到這個地步,朝廷命官竟活生生被人拷打致死,終究是忍無可忍了。六部尚書紛紛發難,表示要是聖上不嚴肅處理此事,他們便集體致士。

之前不做聲的人也站了出來,大有要把這群人渣弄死的節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蘇可辭的妻子懸梁自盡的消息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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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可期見到絕筆信的那一刻,她近乎快要昏厥倒地。他要去赴死,她知道的。那個人一開始便知道那份奏折會惹來殺身之禍,但他還是做了,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她那個滿是書生氣的丈夫認真地告訴她,這是他應該去做的事。

“如果人人不敢言,天下何辜!蒼生何辜!”

她是不懂得這些的,但她沒有攔他,只是默默為他整理好上朝的官服和儀态。

做完這些後,那人一如既往地,溫柔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但他直到上了轎子,還是終究沒有說從前的那句話,那句千百次上朝前跟她說的話:

“等我”

她淚水決堤,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人離開的方向,想要攔住他,可她未曾,她知道的,那人心意已決。

自那天後,她便整日在大廳中枯坐着,也不說話,他們家仆人少,也沒幾個敢上前勸阻的。

直到現在,她展開信,看到那句話。

其實下面還有一句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她的淚不住的流淌,浸濕了信紙。

去就去吧,她随他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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