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漸行漸遠漸無書 (5)
第5章 漸行漸遠漸無書 (5)
不知疼了多久,獨孤遙似乎在一片血海中沉浮。迷迷糊糊中,她想起許多兒時舊事,那時母妃還在,她和哥哥獨孤遼整天在皇宮亂跑。
哥哥那麽寵她。有一次,獨孤遙不慎打破父皇最喜歡的瓷瓶,是哥哥攬下一切責備,在宗廟跪了整整三個時辰。
後來他離宮去了邊境,臨走時獨孤遙抱着他掉眼淚,他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掰開她的手,說哥哥很快就回來,哥哥只有爬得高,才能保護我們遙遙。
出嫁那天,獨孤遼塞給她一張加蓋太子玺印的空白谕旨,他低聲說對不起遙遙,哥沒有保護好你,等哥足夠強大,就來接你回家。
獨孤遙等啊等,終于沒能等到這一天。她的哥哥死在寒冷的北境,再也不能帶她回家。
她眼睜睜看着哥哥消失在風雪裏,伸手去抓,卻只有滿手雪塵。
獨孤遙猛地驚醒過來。
她似乎被帶到了王帳裏,角落裏燃着凜冽回甘的安息香,一件明黃色的蟒袍搭在屏風前。
“醒了?”
一把懶洋洋的嗓子響起,獨孤遙受驚般擡起頭,下意識回護在小腹。
太子坐在不遠處的書案後頭,長腿交疊着搭在桌上,移開手裏的兵書,望着獨孤遙:“你睡了整整三天。”
獨孤遙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幹得幾乎要燒起來,半個音節都發不出。太子看出來了,很不耐煩地“啧”了一聲,他把兵書随手一摔,慢慢踱步走到獨孤遙面前,遞給她一盞茶。
他的目光往下移,“你的孩子,很頑強。”
獨孤遙這才想起來,她失去意識前,似乎被人灌了一碗堕胎藥……還有哥哥……
——哥哥戰死了。
心髒劇烈抽痛起來。
“這幾日,孤就在想,應該怎麽安置你。”太子端起臂,漫聲道,“臉蛋兒毀了,連軍妓都做不成。”
“你做夢。”獨孤遙嘶聲道,“等舜國的軍隊攻進來,定會将你們挫骨揚灰。”
封疆,太子,皇帝,皇後,烏蘭公主……
太子像是聽到什麽很不可思議的笑話,微微俯身:“舜國還能反攻?”
獨孤遙下意識要躲,卻被他一把按住肩膀。他歪着頭,像是蛇在獨孤遙的耳畔吐信子一般,低聲道:
“我們在焚水河的上游,舜國在焚水河的下游駐兵。皇叔在河裏裏灑了死鼠,你說——舜國會不會鬧瘟疫呢?”
獨孤遙猛地擡起頭。
“聽說你們舜國的軍醫很厲害,孤就想啊,欽察大巫祝下了蠱的鼠疫,軍醫還能招架嗎?這樣下來,應該得死不少人吧?”
“你們……都是魔鬼。”獨孤遙啞聲道,她雙眸猩紅,死死盯着太子,恨不能将他殺了,“你們遲早會遭報應。”
太子仰頭笑了起來:“報應又如何?成王敗寇而已。”
他猛地甩開獨孤遙:“好好活着,孤要你親眼看着舜國國破。”
獨孤遙厲聲道:“你做夢!”
他不屑地笑着,随手放下床幔,轉身走了。
獨孤遙絕望地閉上眼。
這時,她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痛苦,輕輕動了動。
獨孤遙怔了一下,感覺着小腹傳來游絲般的觸動,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她還不能死。
她的孩子還沒有降生,還沒有喚她一聲娘親……
===
獨孤遙就這樣留在了前線。
幾天後,她見到了寶音,聽說是太子派人将她接來的。寶音哭得很難過,說烏雅公主已經搬進王府,他們都默認獨孤遙已經身死,把她的東西全都扔了。
寶音去攔,沒有攔住,還被烏雅公主掌了嘴。
獨孤遙笑笑,啞聲道:“委屈你了。”
封疆連她的孩子都不想留,更不會在乎她的死活,王府容不下她,再正常不過。
可是,她又妄想着,如果,她是說如果,她和孩子真的活了下來,還能去哪呢?
獨孤遙垂下眼。
當她邁出宮門、她代替姐姐嫁過來時,就注定不得善終了。
她胡亂抹了一把眼淚,低聲對寶音道:“如果……如果這個孩子活了下來,麻煩你照顧好他,求你。”
寶音笑了起來,圓圓的臉蛋上有兩個梨渦,“娘娘這是說什麽話,這是娘娘的孩子,寶音必當以死相護。”
獨孤遙垂下眼,慢慢摩挲着小腹。不知道為什麽,胎兒這兩天出奇安靜,她心中隐約有些不安,但軍醫來診,卻說無恙。
三天後的晚上,獨孤遙正坐在羅漢榻上給孩子繡肚兜,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獨孤遙沒說話,悄悄摸到藏在枕下的匕首。
寶音警覺地起身,随手抄起王帳裏做裝飾的小觀音金像,迎了出去:
“來者……”她頓了一下,“王,王上?”
“王妃睡下了嗎?”外面傳來一把沙啞低沉的嗓子,“她還好嗎?”
寶音愕然,手裏的小金像應聲而落。
那聲悶響仿佛砸在了獨孤遙的心上,她身子猛地顫了一下,只覺得心髒突然痛起來。
他竟然還喚她王妃……是要羞辱她嗎?
氈簾微微晃動,一襲軍裝的封疆走了進來。他臉色很差,英俊的面容蒼白,站在門口,望着獨孤遙。
在她被嬷嬷毀了一張臉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獨孤遙知道,自己的臉上如今傷痕累累,十分猙獰狼狽。她卻毫無懼意地回望,笑了起來:“怎麽,臣妾的臉變成這樣,吓到王上了?”
“……對不起。”
封疆看了她許久,最後這樣說。
獨孤遙只覺得可笑,對不起?若是對不起有用,她兄長能活過來嗎?那些死于瘟疫的舜國士兵,能回家嗎?
她多想殺了他。
封疆嘆了一口氣,他摘掉風氅,慢慢走到獨孤遙的身邊坐下。
他身上的龍涎香氣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尖銳寒涼的塵沙與血腥氣。獨孤遙下意識別過頭,她忍不住去想,這是否都有她兄長的血,有舜國兒郎的血。
封疆看着她消瘦的面容,目光下移,落到了獨孤遙手中尚未繡好的肚兜上。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獨孤遙的手。他的手之前總是溫暖而幹燥的,如今卻是冷得刺骨,獨孤遙下意識一顫,微微回撤,卻強忍着沒有抽出來。
“我知道你恨我。”
他說,聲音很低,把一個東西輕輕放在她手裏,“我會……還你和孩子自由。”
獨孤遙垂下眼。
是一枚小孩子玩的羊拐骨,已經削好,邊緣光滑。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還在邊角用刀斫出一朵很小的狼毒花,染上朱砂,漂亮極了。
她盯着羊拐骨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把它還給封疆。
她知道,這是個陷阱。
他給她灌了堕胎藥,決意不要這個孩子,又怎麽會給孩子做玩具。
若是接下,還不知道他們會拿這個做什麽文章,再去折磨她和孩子。
封疆沒有勉強她,默默收回了羊拐骨。他也未再說什麽,于是兩個人長久沉默地坐着。
曾經獨孤遙那麽想見他一面,把所有事情問清楚,為舜國求個轉圜的餘地,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和尊嚴,千裏奔馳,長跪不起。
可如今他來了,她卻突然很累很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再談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她的容貌,她的人生,她的國家,都已經被他親手毀了。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可說的。婚事,孩子,國家,所有能談論的一切,都已經變成他傷害她的利刃,将她紮得遍體鱗傷。
一想到這些,她就憋悶得喘不過氣。
過了一會兒,副官過來通禀,說太子要找王上議政。
封疆“嗯”了一聲,松開獨孤遙的手,又細心為她掖好錦衾。
獨孤遙的眼神微閃,她抓住他的衣角,輕聲問:“王上,你還會來嗎?”
封疆聞言微怔,但很快就恢複了平素的不動聲色。深蒼如冰原的眸子看她許久,他才沉沉開口,簡短道:“會。”
“好,”獨孤遙抿唇笑了,“臣妾等着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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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她狼狽的樣子引起了封疆的同情,還是他最近身邊缺個玩物,總之,從那夜後,封疆确實又來看望過幾次。
随着日子越來越大,小腹間的疼痛愈顯,獨孤遙無心再與封疆周旋,兩人更多是相顧無言,滿室沉默。
幾天後,封疆剛走,太子就來了。
他未着戰袍,而是一身月白常服,皓白的手腕上照樣是挂着那串佛珠。
太子身後,跟着幾個內侍,他們還帶來一只通體雪白的貍奴,眨着琉璃般剔透的湛藍眸子,在宦官的懷裏好奇張望。
“聽聞嬸嬸這幾日寂寞,總是請皇叔來陪。皇叔軍務繁忙,哪有那麽多時間——”他散漫地把玩着佛珠,揚了揚下巴,“孤讓人從宮裏送來一只貍奴,為嬸嬸解悶。”
獨孤遙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開視線。
太子吃了閉門羹,卻未動怒。他俯身伸出手,捏起獨孤遙清瘦的下巴,好看的鳳眼眯起,細細端詳了一會兒:“啧,又瘦了。何苦呢?”
嗤笑一聲,他甩開手。立刻有長随奉上絲帕,太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一邊道,“我要是你,就趁着還在王帳,再多過幾天好日子。”
“怎麽。”獨孤遙冷笑着反唇相譏,“殿下終于決定好,要将我送往哪處大營當軍妓了?”
這是大不敬,太子竟然“哈哈”笑了起來:“你還真是,性子比貍奴還烈。”
他看着獨孤遙,“你知道嗎?因為瘟疫,舜國已經潰不成軍,皇叔要将你斬殺在兩軍陣前,血祭長生天,以鼓舞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