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百劫重逢埋舊姓 (6)
第13章 百劫重逢埋舊姓 (6)
太子再醒過來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他不喜燭火,寝殿擺的垂棘珠,光線柔和明亮。
身上照舊是酸痛得要命,但頭痛卻比之前緩解不少。
先前每次發作,就算頭風止住,餘痛還會橫亘許久,這次輕松很多。
呼吸之間還飄着冷香,太子慢慢支起身,就看到毛絨絨的小腦袋趴在自己床邊,柔荑似的小手兒還被他抓在手中,已經睡着了。
不知怎麽,他突然來了興趣,手指撥開她臉頰上的碎發,露出新雪似的漂亮容色。
他虛虛勾勒着她五官的輪廓。
——“臉蛋兒毀了,連軍妓都做不成。”
——“你做夢。等舜國的軍隊攻進來,定會将你們挫骨揚灰。”
太子的眸色深沉幾分。他就這樣靜靜垂眸看着獨孤遙,墨發散落如瀑,偶爾有暖風拂過,發梢輕輕掠過小姑娘的眉眼。
獨孤遙睡得迷迷糊糊,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癢。
太子的寝殿中點了暖爐,她睡得兩頰緋色潋滟,本就就有點熱。突然間,似乎有冰劃過她的臉,涼絲絲的,于是獨孤遙一把抓住那個“冰塊”,毫不客氣地攏在頰邊。
她終于感覺舒服了些,滿意地發出一聲小小嘆息:
“啊……”
太子整個人一僵。
他本能想要抽手,但是小女孩的臉頰熱乎乎的,帶着溫柔的暖意,很好地熨帖了他因陣痛脫力而發涼的指尖。
……算了。
不知道為什麽,太子似乎總是對獨孤遙狠不下心。他曾經是多絕情的人,監國第一個月杖斃了不下十個言官,似乎只有甜鏽的血腥氣才能讓他平靜,那些天裏,血水把永安殿前的漢白玉石階染得黑紅。
而獨孤遙,她像一朵開在風裏的小花,明明有那麽脆弱的莖,只要稍稍一折,就會死掉,汩汩流出血來。
——明明有那麽脆弱的莖,卻依舊要倔強地開在風裏。
而那朵倔強的小花,睡得都口渴了,終于醒過來。
一睜眼,就見到陰晴不定的太子正俯視自己,目光晦暗不明。
“殿下!”
獨孤遙登時清醒過來,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太子那雙蒼色的眸子,有點尴尬地笑了一下,悄悄抽出手,想要站起來。
哪知她在床邊坐了整整一夜,腳已經軟了。這一站沒站起來,反而——
撲倒在太子腿上。
太子悶哼一聲。
獨孤遙心跳飛速加快,在太子莫測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撐起身,然後搖搖晃晃地跪了下去,誠懇認錯:“殿下恕罪。”
太子靠在軟枕上,像一只隐而不發的狼。他用那種平靜得吓人的語氣道:“起來說話。”
獨孤遙跪着沒動。
太子蹙起眉:“跟孤耍小性子?”
獨孤遙小聲道:“腿……腿麻了……”
太子:“……”
他又開始頭痛。不是頭風發作那種刺痛,而是那種介乎于無奈和操心之間的青筋跳着額角痛。
他本來打算等她醒來,與她好好談一談,可她上來這一系列的反應,都在意料之外。
最後,他指指自己的床邊:“扶着起來,坐下。”
獨孤遙有點為難,“我身上髒……”
她記得太子潔癖很嚴重。自己在床邊折騰一晚上,雖然說寝殿幹淨得一塵不染,但到底是地上。
太子露出變幻莫測的神色。
獨孤遙立刻爬起來坐了過去。
冷香随着她的靠近濃烈起來,溫柔化解掉他心中的煩躁。太子阖着眼喘息片刻,随着額角的刺痛逐漸緩和,方沙啞開口:
“那日付錦溪說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付……付錦溪?”
獨孤遙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就是那日喊着“陵哥哥”闖進她寝殿的內閣首輔之女,“她不是要做殿下的正妃嗎?”
太子沉默了一陣。
“孤就是說,這句話你不要當真。”
獨孤遙不解道:“內閣首輔的獨女,還不夠做太子妃嗎?”
被小姑娘的思路繞得頭痛,太子蹙眉,幹脆道:“我不會娶她。”
獨孤遙愕然:“她那麽喜歡殿下……”
“正是因為她喜歡我,我才能用她來牽制付閣老,免得這個老頭背後陰我。”
太子漫不經心地褪下佛珠,套在獨孤遙的手腕上,慢慢把玩:
“焚水戰事轉好,不日皇叔就會班師回朝。皇叔不喜歡付閣老,這次他北伐,付閣老也沒少使絆子……估計付家也活不了太久了。滿門抄斬的血債,留給皇叔便是。”
他的語氣輕快,卻全然是心狠手辣的作風,将權術玩弄在股掌之中。獨孤遙突然想起在淩府時聽到的一些傳聞,今晚他一直縱着她,讓她幾乎忘記了,太子封陵,本就是手腕雷霆的厲害角色。
獨孤遙沒說話,太子以為她吓到了,薄唇諷刺地勾起,正欲開口,獨孤遙突然認真而欽佩道:“你真能忍啊,殿下。”
“……”
太子一時無語,他神色複雜,額角又開始刺痛:“孤和你說了這麽多,你就關注這個?”
獨孤遙忙解釋,“主要是,皇叔封疆,聽着也很厲害。”
他今日能将首輔一門翻手傾覆,明日是不是就能把太子拖出東宮,換個皇子進來玩玩?
似是看出了獨孤遙的擔憂,他懶洋洋勾唇,國家大事竟然能說得那麽輕快:“皇叔若是有謀逆的打算,那孤自然就有平叛的準備,不必擔心。”
獨孤遙“哦”了一聲,下意識有點讨厭這個襄王封疆。
太子沒再多說什麽,他抓起獨孤遙的柔荑,放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獨孤遙立刻很乖地給他揉了起來。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學會的這些手法。
獨孤遙的手法很巧,力道也合适,比東宮的婢女有過之而無不及。太子難得放松了幾分,又聽見獨孤遙問道:“我聽說,襄親王受傷了?”
太子微微蹙眉,有些不悅:“問他做什麽?”
“好奇。”獨孤遙老老實實道,“總是聽人提起他,沒有想到襄王殿下這般殺神,也會受傷。”
“帶兵在外,哪有不受傷的。皇叔這次被人傷在心脈,便顯得兇險幾分……不過死不了。”
太子毫不在意道,他似乎很不喜歡與獨孤遙談起自己的這位皇叔,不動聲色岔開了話題,“過幾日王軍凱旋,會有宮宴,你與我同去。”
他沒猜錯,一提起宮宴,獨孤遙的臉迅速垮下來,“非去不可嗎?”
太子笑了起來,他擡手,不輕不重地摩挲着獨孤遙的下巴:“你這麽漂亮,自然是要帶出去炫耀一番。”
他的手冰涼,又有彎弓盤馬留下來的薄繭,刮得獨孤遙微微發癢。她沉了沉氣,念在太子還病着,輕輕把他的手拍開,輕嗔薄怒地瞪他一眼,清甜的嗓子微沙:
“我不是你的玩意兒!”
太子難得沒動怒,他眯眼微笑,掩去眼中的偏執,低聲哄她:“下次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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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子命人送來許多的宮裝,皆是比照獨孤遙的身形訂做的。尚衣局的三個奉禦跪在外間,随時待命,哪裏不合适,當場便改出來。
不得不說,太子的眼光确實獨到,他挑的款式,都很襯獨孤遙,俏而不妖,儀态萬方。
美中不足的是,這麽多款式,卻悉數是用白色或月白布料織就的。
獨孤遙有些不解,那些奉禦笑着,恭敬道:“殿下說,小小姐着白衣最美。”
“是嗎?”
獨孤遙半信半疑,但她向來對這些事情不上心,便也就随他去了。
她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襄王封疆在焚水大獲全勝,連屠十五城,即将班師回朝。
随着封疆回大都的日子越來越近,太子也越來越忙碌。他常常徹夜宿在兵部,或是吏部,密見親信,處理政務。
他前幾天頭風才發作過,獨孤遙不放心,差人每天送藥過去,不曾間斷。說到底,她與太子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太子忌憚封疆一手遮天,若是太子倒了,她就會首當其沖被獻給封疆。
一天晚上,太子難得回來陪她。幾日未見,他清減不少,更顯得五官媚骨天成,令人不敢接近。晚膳後,他披着月白罩衣,上身未着裏衣,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頗為疲憊地靠在書案後的圈椅中。
獨孤遙站在他面前,一套又一套地換上那些尚衣局改好的宮裝,給他看。
他半眯着眼,單手支頤,很少說話,更多時候只是擺擺手,決定衣服的去留。獨孤遙換了半個時辰,直到穿上一件白底織金狼毒繡折枝百褶紗裙,太子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留下這套。”
獨孤遙聞言低下頭,看着身上這件霧氣般層層疊疊的紗衣,不明所以。不過,橫豎她也不出錢,太子喜歡,穿給他便是。
太子看着她,突然笑起來,招了招手:“過來。”
他微微直起身,認認真真将獨孤遙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明月出雲崖,皦皦流素光。”他笑了起來,“很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