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君從懷海去東南 (4)

第26章 君從懷海去東南 (4)

獨孤遙怔住了。

她下意識後退兩步, 卻撞上親衛的劍柄,他們不由分說頂住她,如同不可違逆的銅牆鐵壁。

“來人。”雲翎咬牙切齒, “将這妖女打入刑獄,待王上……”

那些親衛立刻伸手去掰獨孤遙的肩膀, 就在他們要抓住她時,一把沙啞虛弱的聲音驟然響起:“住手。”

所有人都回過頭,是封疆。他已經醒了,臉色蒼白得吓人, 卻還是吃力擡起手, “過來。”

在封疆開口時, 親衛就已經松開了束縛。他們默默後退, 為獨孤遙辟出一條窄道, 她穿過林立的刀兵, 走到封疆面前。

“不是我。”她開口, 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得不像話,“王上, 真的不是我。”

獨孤遙站在床邊,不敢上前。封疆沒有說話, 而是喘息着,緩緩地擡起手,将她拉到身邊。

“我知道。”

雲翎緊緊抿着唇, 聽到這句話, 他收刀入鞘,頭也不回地帶人走出了花廳。

夜色中, 甲兵閃爍,親衛無聲向四下散去。

他們從來不會違逆封疆的命令。

即使眼下看起來已經是人贓俱獲, 既然封疆說獨孤遙不是兇手,那麽他們就相信兇手确實另有其人。

“……雲翎。”

封疆低聲喚住他。雲翎轉身,利落跪下待命:“王上。”

“保護好王妃。”

“是。”

犀角川烏雖然相克,所幸封疆并沒有服下太多,太醫切脈畢,很快就帶人下去煎藥。一時間寝殿又靜了下來,獨孤遙坐在床邊,背着身沒有看封疆,低聲問道:

“王上早就知道臣妾有犀角,是不是?”

封疆阖着眼,似乎很累,容色倦怠地低低應了一聲。

獨孤遙默了默,“為什麽?”

襄親王多疑冷酷,手腕鐵血。

他已經知道淩家給獨孤遙塞了犀角,為什麽還要留她到現在?

“是因為‘遙遙’嗎?”

獨孤遙突然問他,“我聽說,先王妃舜國六公主名喚獨孤遙,她在千林山自戕那日,王上也在附近,随後突遭敵襲,命懸一線。”

兩人每夜同床共枕,她自然是知道他身上那處舊傷的。猙獰的疤痕自後背穿透前胸,至今尚未完全愈合如初,足以看出當時行刺的人是下了死手。

封疆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他低咳一聲,睜開眼,“王妃想要問什麽?”

獨孤遙終于轉過身,她望着他,一雙漂亮的眸中隐約水光閃動,卻緊抿着唇故作鎮定。“我的家世并不煊赫,性格也不算軟糯,王上到底為什麽要留我在身邊?”

她看着他,一字一頓:“是因為先王妃嗎?”

“……不是。”

沉默許久,封疆終于開口。他的聲音依舊是平靜漠然的,但那雙深蒼色的眸子中多了獨孤遙讀不懂的感情:

“你只是你。”

獨孤遙脫口而出:“我不相信。”

封疆慢慢擡起手,獨孤遙尚未反應過來,行動卻先思緒一步,下意識就把手伸給他。他的眼中幾番明滅,指尖細細描摹着她掌心的紋路,什麽都沒有說。

“我是有鎮國公府給的犀角。”

獨孤遙的手微微動了動,卻沒有抽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可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害王上。王上對我很好。”

即使王上是因為別人才對我好的。

“我失憶了,誰都不認識,誰也不記得。你和太子是對我最好的兩個人,我不能恩将仇報。”

封疆靜靜聽着,問她:“王妃與本王舉案齊眉,只是為了報恩嗎?”

過去數月相處的日夜在腦海中閃過,可緊接着她意識到,所有的溫存都是帶刺的,背後都有一個名字,不可說。

獨孤遙抿了抿唇,到底是點頭承認:“是。”

封疆又問道:

“那王妃很喜歡太子嗎?”

獨孤遙愣住了。

見小姑娘沒有說話,封疆垂下眼,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

“若真的很喜歡他……”

他沒有說完,外面驟然響起的喧鬧聲将這一切都打斷了。

“奉陛下聖旨,前來捉拿行刺襄王殿下的罪女!”

“誰敢!”雲翎厲聲喝道,“襄親王府,容不得你們撒野!”

“喲,雲千戶。”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身形高挑,丹鳳眼,右眼下頭一顆痣,金甲白衣,護心鏡上錯金一朵灼灼牡丹,襯得人明豔風流。

他把手搭在腰間,一把懶洋洋的嗓子,帶着幾分散漫,“屬下可是有聖旨的,您恐怕攔不得。”

說着,他擡起手,身後的禁衛軍立刻上前,眼見着就要闖進寝殿,卻被守在門口的親衛系數頂了回去。

“秦鸾。”雲翎咬着牙,平日裏嚴肅沉穩的面皮微動,隐帶怒氣,“襄親王府不容你放肆!”

他越動怒,秦鸾越放肆,懶洋洋擡眼将他一睇,帶着幾分驕縱輕慢:“怎的?”

“你……!”

眼見着雲翎就要拔刀了,他身後寝殿的門忽然無聲洞開,封疆一襲玄色蟒袍,披着銀狐風氅,容色冷肅蒼白地走出來:“想帶走本王的王妃,也要先問過本王的意思。”

他周身威壓太盛,饒是秦鸾,也下意識挺直腰板,颔首規矩行禮:

“王上,屬下奉旨來将行刺的罪女捉拿歸案。”

“行刺。”封疆重複,聽不出喜怒,“誰告訴你們陛下的?”

“鎮國公連夜進宮請罪,說淩氏省親後,他就發現府中犀角失竊。犀角貴重,鎮國公本不願張揚,可得知今日情形,卻也是不得不說了。”

封疆唔了一唔,不冷不淡道:“鎮國公素日與本王不和,如今竟舍得大義滅親。”

秦鸾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恐怕不是大義滅親這麽簡單。”

“我不是鎮國公的女兒——如果他要說的是這個。”

一把清泠泠的嗓子驟然響起,所有人都聞聲轉過頭,獨孤遙拎着裙擺走了出來。她明顯是哭過了,眼尾微微發紅,卻不見半分脆弱的容色,神情決然地望着封疆。

她慢慢福下身,跪在封疆面前:“欺君重罪,草民認罰。”

獨孤遙以為封疆會震怒的,或是拂袖而去。正低頭等着男人動怒,卻感覺微涼的大手輕輕扶住她的臂彎,将她抱起來。

“本王知道。”

她錯愕地擡起頭,想要在他眼中揣摩出幾分心思,卻發現那雙鋼藍色的眸子深不見底,皆是她讀不懂的情緒。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他說。

獨孤遙聽着,心中的酸澀漲得胸口發悶。她不明白為什麽,封疆對自己維護至此,一瞬間她都懷疑,他是真的愛她至深、無條件信任她。

可是,在看到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柔軟後,她轉而了然。

獨孤遙已經不在了。若她也死了,恐怕他連替身都沒機會看到了吧?

封疆将獨孤遙攬入懷中,語氣堅決,不容置喙:“本王與王妃一道進宮。”

“王上!”

獨孤遙、雲翎和秦鸾同時開口。

獨孤遙最先自知失言,默默抿嘴,垂下眼。

雲翎狠狠瞪了愕然的秦鸾一眼,上前道:“您的傷……”

“無妨。”

封疆不輕不重掃過滿院禁衛軍,冷冷道:“都滾。”

===

一路無話。進了養心殿,鎮國公已經跪在禦前了,脊背伏低,卸下金冠官袍,脫簪待罪,露出蒼蒼白發。太子站在皇帝身邊,一雙淩厲的鳳眸死死盯着地上的鎮國公,看不出喜怒。

宦官尖聲通傳,襄親王與王妃求見,皇帝擡起眸,沉聲道:“進來。”

封疆與獨孤遙一前一後進來:“參見陛下。”

“平身。”皇帝擺了擺手,頗為傷神地揉着眉心,“鎮國公,給襄親王說說怎麽回事。”

鎮國公身子一顫,不敢擡頭,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嗫嚅道:

“回,回陛下,回王爺,老臣該死,竟不知小女被人冒名頂替,實在是欺君重罪……”

他磕磕絆絆又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句句意有所指,暗示獨孤遙自知與淩府失蹤幼女有幾分相似,便找到淩府家奴,打聽好淩家小公子去千林山行獵的時間,故意在他的必經之路上裝作失憶,來冒名頂替淩霄魄。

又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淩府的家奴就跪在殿外,那家奴承認自己某日醉酒後似是曾同一個陌生女子提起過,淩府小少爺不日要去千林山行獵。

如此更做實了獨孤遙別有用心。

獨孤遙聽着,只覺得可笑。她反問:“既然公爺查得這麽清楚,不如說一說,我在冒名頂替之前,是個什麽出身?父母健在否?家中幾個兄妹?”

鎮國公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旋即怒道:“你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兒,我怎麽查的出來!”

“鎮國公查不出來,那孤來告訴你。”

一把冷冷的嗓子打斷了他,獨孤遙愕然回過頭,封疆沒有看她,而是擡眼望向皇帝:

“回禀皇兄,臣弟的王妃,就是舜國九公主,獨孤遙。”

獨孤遙怔住了。

封陵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他把玩佛珠的手慢了下來,藍色的眸死死盯着封疆。

“哦?”皇帝饒有趣味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舜國的小公主,不是在路上自戕了嗎?”

“自戕未遂。”封疆的聲音很平靜,仿佛不過是一封尋常戰報。“王妃大喜大悲之下失憶,太醫怕刺激到王妃,道莫要輕易提起舊事。臣弟本打算将王妃帶回帝都好好調養,卻不料在千林山時臣弟遇刺,混亂之中王妃失蹤了。”

他轉向跪在地上的鎮國公,冷冷眯起眼:“孤還派人查了查——當初鎮國公想要通過婚約讨好太子,卻缺個女兒,于是打算掠走個尋常人家的孤女充數。卻不想,你帶走的那個迷路的孤女,就是孤的王妃。”

鎮國公登時擡起頭,結結巴巴半天,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封疆轉身從親衛手中拿過一沓紙,放在禦前宦官的托盤中,“這是當時軍醫給王妃開的方子,皇兄鑒察。”

小宦官把藥方子呈上前,皇帝擺了擺手:“朕不用看,就知道岱欽對九公主上心了。”他拿起書案上的茶盞,一邊撇着浮沫,一邊慢慢松下身子倚進龍椅裏,語氣陰晴不定,“倒是鎮國公,朕還沒想過,你有這麽多心思。”

鎮國公瞪大眼,喊道:“皇上,老臣冤枉啊!”

“皇叔說這個,倒教侄兒想起來那日禦花園,嬸嬸落水之事。淩家的那個庶女兒,确實讓人印象深刻——”

封陵也開口了,他笑盈盈望着鎮國公,看到對方眼中亮起來的希冀的光,故意放慢了語氣:

“原來是鎮國公又尋了個女子來籠絡孤啊。難怪她話裏話外,有恃無恐,仿佛孤的太子妃之位她勢在必得,還敢把皇叔的正妃推下水。”

皇帝眯起眼:“是麽?!”

“冤枉啊!殿下!”鎮國公這時候完全慌了,一刻不停地伏在地上磕頭,“老臣冤枉啊!”

“皇考在世時,最恨權臣站隊奪嫡。”封疆淡淡道,“鎮國公兩朝老臣,倒是健忘了。”

“皇,皇上……”

“行了。”

皇帝冷冷打斷鎮國公,“朕看淩卿在朝中的時間太久,這些年操勞得都糊塗了。”他把茶盞往書案上重重一放,“是時候頤養天年了。”

他看了眼一直站在封疆身邊不發一言的獨孤遙,又道:“至于淩府新尋來那個庶女,出身不明,賜婚黃門郎。”他指了指封陵,後者乖順地彎下腰候命,“太子随便給她尋一個說得過去的,嫁出去吧。”

後面鎮國公又喊了什麽,獨孤遙就不在乎了。她木然跟着封疆走出養心殿,一把甩開他想要扶過來的手:“王上覺得,把臣妾蒙在鼓裏,很好玩是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