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對方名叫賀梅, 前不久剛滿十七歲,目前的工作是在理發店給客人洗頭。

她說在抖音上刷到了大芽的視頻,看到齊意的招募信息,了解了齊意的游戲經歷後, 她就想着來試試。

她目前在隔壁Y省省會, 假如齊意她們招她, 她願意來Z市。

齊意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以前總被人拒絕的時候, 齊意認為那是正常的,畢竟她們這個戰隊看上去就不太有希望的樣子。做決定之前确實應該思慮周全,避免踩坑。

現在來了個意願這麽高的人, 齊意反倒覺得對方是不是太單純,考慮得太少。

畢竟對方才17歲。

齊意:[很感謝你願意加入我們]

[你有想過失敗的後果麽]

賀梅:[失敗了就重回理發店洗頭, 或者去做服務員]

[我能接受]

齊意:[我很好奇, 你為什麽想打電競呢]

她就像是那些綜藝節目裏的導師, 詢問別人的夢想是什麽。

她認為有必要了解一下隊友的動機。

湯星佩和田田可以說是為了理想,蔣淮嘉算是因為有興趣, 不抗拒,以及暫時沒有別的選擇。

賀梅:[就是想試試]

[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打電競,刷到視頻後, 突然想嘗試更多的可能性]

[我不太想給別人洗頭了]

[打電競應該會比洗頭多一點成就感吧?]

齊意剛想回複“應該是的”,就見賀梅又發來一條:

[而且我喜歡女孩子多一點的地方]

齊意笑了笑, 她感受到了賀梅的善意。

她快速敲擊鍵盤:[我們平時訓練的環境裏确實都是女性]

[不過這個行業總體來說女性偏少,且會遭受許多無端的惡意攻擊, 你看了大芽的視頻,應該知道她最近的遭遇]

賀梅:[沒事, 我個人不在乎網上的言論]

[我只在意現實中身邊的人會對我做什麽]

看着後面那句話,齊意眉頭微皺, 她懷疑賀梅有過什麽不好的經歷。

她回複:[一直都是我在問你問題,你有什麽想要問我們的嗎]

賀梅:[會不會介意我段位太低?]

[能加個聯系方式,開一下視頻嗎,我想和你們一起聊聊]

齊意:[可以]

對方或許是一個看重眼緣的人。

她把湯星佩和蔣淮嘉叫出來,解釋道,未來隊友想和她們見個面。

湯星佩聞言雙手叉腰,昂頭對她們道:“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不像你們兩個,當初都沒有和我通氣,私底下就談攏了,哼,我就這麽不重要?”

蔣淮嘉為自己澄清:“決定加入隊伍之前,我有提前了解你,看過你的游戲賬號。”

“那你呢?”湯星佩只盯着齊意,“你把我的賬號發給她,卻不把她的資料發給我?”

齊意仔細一回想,好像确實如此,她沒有和湯星佩交流過,就和江藝做好了決定。

“那是因為我知道,實力強的人你都會喜歡。”

和湯星佩初次見面的時候,齊意亮出段位,湯星佩就立馬對她改觀了。

齊意說着笑了笑,轉移話題,“快,和賀梅開視頻了。”

湯星佩假裝生氣,一巴掌拍在齊意胳膊上。

齊意發起視頻通話,嘟嘟響了兩聲,對面接通了。

賀梅應該是在房間裏,光線有點暗。

即使畫面有些模糊,她那紅到微微發黑的臉頰也十分明顯,似是熟透的桑葚。

生活在海拔偏高的地區,常年日曬的人,很多都是這種膚色。

Y省很多城市地勢确實較高。

賀梅倏地望向她們,那一瞬間眼中略有幾分警惕和審視。

“你們好。”她招呼了一聲,正對屏幕,眼神又變得清澈。

齊意三人都擠在畫面裏,她伸開手,把手機拿得遠一些,“你好,我是齊意,是隊內的上單,她是蔣淮嘉,打野,她是湯星佩,隊內年紀最小的一位,打中路。”

介紹完後,齊意将鏡頭對準她們的客廳,又移向剩下的房間,“這是我們住的地方,假如你來了,就住這兒,不收房租。”

賀梅正仔細地看着,湯星佩突然問道:“你什麽段位,願意打輔助嗎?”

賀梅點頭,“願意的,我目前是鑽石。”

“這麽低?”湯星佩脫口而出。

雖說青訓營的最低門檻是鑽石,但那些人年紀小,進步空間很大。而且鑽石進去了也容易被淘汰。

湯星佩以為賀梅怎麽着也得是個大師吧。

沒想到湯星佩這麽嫌棄,賀梅愣了愣,沒說話。

齊意趕緊幫忙解釋:“賀梅才17,而且剛接觸游戲不久。”

這麽年輕?湯星佩還以為賀梅二十多。

但她這次腦子動得比嘴快,總算是閉住了嘴。

她怕再說點亂七八糟的,就把新隊友得罪了。

她以前上學的時候就總是這樣,毫無眼力見,說出來的話會讓所有人都不高興。

那會兒她可以不在意,但現在不行,她可是要和隊友們一起安安穩穩比賽的。吵架什麽的,最好不要。

湯星佩沒再說話,蔣淮嘉也一直很安靜,沒發表任何意見。

賀梅問:“射手呢?你們有教練嗎?”

“射手暫時不和我們住一起。你放心,她是一位很好溝通的大姐姐,比你大六歲。她也是主播,名叫蓮葉何田田,你可以去看看。至于教練,”

齊意偷偷瞥了江藝一眼,“暫時沒有。我們自個兒複盤讨論。”

賀梅也安靜了。

齊意撓頭道:“你還有別的疑問嗎?像我們吃飯的口味這些,你都可以問。”

賀梅:“是什麽口味?”

“湯星佩愛吃辣,蔣淮嘉吃的清淡一些。”所以她們做飯都盡量折中,或者幹脆不同口味的菜各來一份。

齊意:“我都可以,不挑。”

除了之前那個奇葩的榴蓮螺蛳粉。

賀梅又問:“可以講講你們打電競之前的經歷嗎?我想多了解你們一些。”

齊意主動道:“我的經歷很簡單,之前一直在上學。”

她簡單講了幾句小時候的情況,以及後來參加選秀的事。

“我哥是知名電競選手,但他不同意我打比賽,我就和家裏人決裂了。”

最近這段時間,湯星佩的媽媽每隔一周給她發一條信息。她爹和她哥則像是死了一樣。

湯星佩覺得很清靜,她很滿意,希望他們繼續保持死人狀态,別來煩她。

蔣淮嘉面無表情:“我沒工作,所以來打比賽了。我不想工作,工作很累。我最擅長的事是什麽也不幹,光躺着。”

“訓練也很累。”她補充道。

賀梅:“你的家人呢?”

蔣淮嘉擡起眼皮,“家人自然在家裏。”

賀梅哦了一聲,“看來你們都很幸運。”

“幸運?怎麽看出來的。”湯星佩不解,家裏人不支持她打比賽,這很幸運嗎。

她目前相對幸運的事就是遇上了齊意。

齊意不是騙子,游戲技術很厲害,同時還有毅力和決心,願意組建戰隊。哦還有,人也很大方,不介意她脫口而出的難聽話。

湯星佩非常想問,賀梅是有多麽倒黴,才覺得她們都很好運。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是從家裏偷偷跑出來的,那邊全是山,”賀梅竟一點不顧忌,面對她們這群陌生人顯得格外坦誠,手上還在比劃,“很大很大一片,我跑了一天一夜。”

湯星佩愣住,她老家是普通的鄉村,雖然窮困,但也通了大馬路。她完全想象不到一個人究竟遇到了什麽事,才會被逼到在群山中逃跑。

她以前在齊意面前鬧着說“要離家出走”,和賀梅的行動比起來,簡直是小兒科。

湯星佩幹巴巴地問:“他們欺負你麽。”

聞言,賀梅微低着頭,隔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媽病死了,我爹想逼我結婚,把我賣了,換彩禮錢。那個男的三十好幾了,他來我家看我,那個眼神很惡心,就像看一坨豬肉。假如我不跑,我肯定被他們吃了。”

空氣一下凝滞,氣氛變得壓抑。大家都在沉默。

選擇逃跑,是賀梅這十幾年來做過的最重要的決定。

其實以前的日子也很難捱,她媽她爸對她都不好,但她從沒想過離開,可以說,她腦子裏壓根沒有過這種念頭。不管怎樣,家都是她的避風港,她要依靠着家人才能活下去。

但就在她媽離世後,賀梅才發現,原來她爸是這樣的惡人,比她想象中還要惡毒得多。

她媽哪怕對她再壞,都沒提過這麽早就讓她結婚。

那天,那個陌生男的來她家裏,三十幾度的天氣,賀梅覺得渾身冰涼,吓得直發抖。

她爸卻笑得很讨好,迫不及待想要做成這份交易。

別的女孩也是這樣結婚的,賀梅見得多了,習以為常。但輪到自己時,她卻慌得要死,陷入深深的恐懼。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而且沒有任何人能給她提供建議。突然,她靈光一現,想到了網絡。

趁她爸喝完酒,睡得很死,她偷偷找出她媽媽那還沒賣掉的舊手機,随便找了個軟件發帖,說出自己的經歷,詢問網友應該怎麽辦。

網友給她提供了全新的思路,對她說,她可以試着逃跑,外面的世界很廣闊,只要不怕累,初中學歷也能找到月薪兩三千的工作,她不會餓死的。

還有的網友很熱心,和她說了好幾個适合工作的城市,還給她提供了許多建議,比如,離開家後再也不回頭,不和家人聯系,一定要拼命工作,降低消費欲,努力存錢,千萬不要和男人談戀愛,也不要輕信任何人……

賀梅這才知道,原來她可以逃跑啊。她以前怎麽就沒想過?

她以為外面的世界是吃人的猛獸,她一個人活不了的,殊不知,最危險的存在竟在她身邊。

她留在這裏,才會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賀梅一直以為自己很膽小,但從發帖,到下定決心離開,不過才三個小時。

趁她爸睡覺,她偷了家裏的兩百塊現金,拿着舊手機和雜七雜八的證件,就這樣跑了。

那天的月亮像一塊大盤子,照得山路亮極了,她頭都不敢回,只顧着拼命地跑。

恐懼像石頭一樣,壓得心髒不停地向下落。

但奇怪的是,她的腳步又很輕盈,仿佛有一股風托着她。

對未來的向往,想要逃出生天的渴望,就是那一股風,是她的燃料。

她跑跑停停,過了一天一夜,她終于來到了一座小鎮,坐上車,遠離了她的家。

她爸打電話讓她回去,她就把他拉黑了。

輾轉來到新的城市,賀梅無處落腳,但看着那些高大的建築,連綿的車流,她仿佛獲得了新生。

眼前再也不是大山。

逃跑之後,賀梅膽子大了許多。她厚着臉皮,尋找那些貼着招人啓示的店鋪,一家店一家店地詢問,然後碰到了一位善良的老板,願意讓賀梅做學徒,并包吃包住。

網友雖然說不要輕信任何人,但賀梅那時沒辦法了,只能選擇相信那個老板。

事實證明,她是一位好老板。

賀梅很幸運,就這樣安定了下來。

賀梅很感激網友的提議,也一直認真地遵守。

她努力工作,不亂花錢。有男理發師想要和她發展點什麽,她也委婉拒絕了。老板也在旁敲側擊,讓那人不要招惹她。

不過當同事們說要帶賀梅打游戲時,賀梅沒反駁。她不敢在明面上和這些人搞得太僵,而且只是打游戲,不充錢的話,也還好吧?

沒想游戲還挺好玩。

洗頭發的工作很枯燥,賀梅有時覺得無聊了,就會抽空打打游戲。偶爾在工作上受了氣,她也會在游戲中發洩。

當然,她堅持着不給游戲充錢的原則。

對她來說,充了錢,就不會快樂了。

賀梅漸漸發現,自己打游戲似乎挺有天賦,上手沒多久,段位就超過了身邊所有的男同事。也正因為這樣,他們覺得丢臉,不帶她玩了。

賀梅巴不得呢。

這次偶然刷到主播大芽的視頻,賀梅又感到了一道光打在她腦門上,正如她決定要逃跑的那天。

打電競不一定靠譜,這個隊伍裏的女人也不一定靠譜。

但對賀梅來說,本就沒有什麽事、什麽人是能确定靠得住的。

她只知道,她心動了,她想做。

人生路上到處都是陷阱和障礙,但往往也和機遇相伴。能不能分辨出機遇,并把握住,就看她自己。

壓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已經消失,她擔負得起自由嘗試的代價。

她要看看自己的世界能塗上多少種色彩,有多廣闊,到底有沒有邊界。

此時,視頻對面的三個人似乎都有些心疼她,賀梅笑了笑,她要的就是這種反應。

她現在已經學會了賣慘,并通過賣慘來觀察別人。

她找工作時,有些老板聽到她這麽慘,立馬就把她趕出去,不想招麻煩。賀梅覺得這很正常。

而理發店老板則格外善良,她當時露出的那個眼神,讓賀梅覺得她是同情自己的,果然,自己被收留了。

賀梅假裝嘆了口氣,這聲音又引起了視頻對面三人的眼神關懷。

她們明顯想要關心關心她,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才能真正起到安慰她的效果。

這些隊友看起來心計并不複雜,她們表現出來的反應至少比大部分人真誠。

賀梅正暗自感嘆,卻聽齊意道:“你逃出來了,你很勇敢。”

齊意望着賀梅,露出一個微笑,“是你,拯救了你自己。”

賀梅一愣。

齊意說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對她的誇贊?

賀梅已經習慣了和別人一起咀嚼自己過去的悲慘經歷,通過這種方式收獲別人的憐憫。

雖然這些憐憫不值錢,但賀梅也很享受。畢竟在她過去的十幾年裏,她就沒收獲過多少好意。

對她來說,憐憫就是好意。

但她沒想過,原來除了憐憫,還有這樣真誠的、平等的欣賞。

湯星佩也激動地說:“你太厲害了,好有勇氣,我要向你學習!”

賀梅眨眨眼睛,她低下頭,笑了笑,又揚起頭道:“對,我就是我自己的救世主。”

以後也是。

她永遠都是自己的救世主。

她不需要再刻意地博取別人的同情。

賀梅回歸正題:“我可以嘗試做戰隊的輔助麽?我會好好努力的。”

雖然沒有工資,她也會把打電競當成工作一樣去拼。只需要兩個月,就能看出她到底有沒有打電競的資質。

齊意和湯星佩蔣淮嘉分別對視一眼,又和遠處的江藝眼神接觸。

江藝輕輕點了下頭。

齊意最終望向賀梅,笑道:“歡迎你的到來。接下來,就讓我們一起開啓一段嶄新的旅程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