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混戰
混戰
殷雪照拿着梨火哄,看向正癡迷地看着自己作品的姬五冽道:“趙恭銜不久就會來了,你怎麽辦?”
姬五冽停了下來,想了一會道:“我是難逃一死了,但我不願意落在趙恭銜這個明裝暗投的人手上。我要跟我的心血在一起,在那之前我送你出去吧。”
殷雪照上前一步道:“不用,我可以帶你出去。”
姬五冽看着殷雪照的眼睛,又看看殷雪照的左肩:“你受傷了,帶不走我的,我要和我的作品待在一起。樂正良,你知道我最珍視的就是我的才華,我的作品,我不允許有人不承認它,不珍惜它,所以……”姬五冽走到牆邊,張開雙臂擁抱金武竹,“我不會離開它,誰人若是要傷害它,必先踏過我的屍體。”
殷雪照急道:“可你一死,誰還能保護它?”
姬五冽緩緩張開閉着的眼睛:“那我還能管的了這許多麽?你承認我,他承認我,得到天才的承認,我已足夠。凡人理不理解,我不屑知道。”
與此間屋子相隔不遠的地方,肖铎和魏輕塵正于此躲避。肖铎氣喘籲籲,魏輕塵警戒地往門外看了兩眼收回腦袋:“離門口還有一半的路,咱們得趁他之前趕到。”
肖铎努力平複,說話還不很利索:“那殷公子怎麽辦?他受傷了。”
剛剛場中一黑,魏輕塵便抓住他不由分說地跑,一路下來他早就精疲力盡可魏輕塵卻大氣都不喘一個。
“你不擔心手無縛雞之力的你自己,你擔心武功高強且手握人質的他?把心安到肚子裏,他手裏的可是黑香芩。”
“黑香芩是趙恭銜的人,我擔心她找麻煩。”
魏輕塵不以為然地擺擺手:“不會,黑香芩現在就和一個會喘氣的木偶沒什麽分別,殷雪照帶着她頂多像是帶了一塊大石頭。”
“……剛剛我看她動作忽然遲緩,随即目光呆滞,不再動作,難道是?”肖铎言語猶豫不決,魏輕塵替他把話說完:“對喽,就是中了去線天香,得了呆瓜症。白香蒲背叛,呃不對頂多算是濫用職權,也都是為了她的藥。不說多了,就冬蟲夏草、千足絲、螺紋香三味藥用上一劑就要一錠金,何況她需每日一劑,這錢還不是流水般地走,要我我也想歪法子搞錢。”
“那趙恭銜就不會用黑香芩換人了。”
“此言差矣,我先前說過了,趙恭銜是個大色鬼。白香蒲情有可原,他還是會同意交換。所以在這裏真正危險的是你和我。趕緊走吧!”魏輕塵拉起肖铎就要往外走,忽然門外被照亮,二人內心具是一驚,只見左手通道處燃燒着藍色火焰,先是撲臉般的熱度,緊随其後的是背着黑香芩努力奔出火焰的殷雪照。
“天都亮了,拍賣場也出來了,何必拘着我呢?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何苦互相折磨呀。”魏輕塵叫苦連天,手被綁着,只好跟着肖铎幾人。
“承蒙前輩照顧,我待請前輩一頓粗飯聊表謝意。”殷雪照清冷的聲音鑽進魏輕塵的耳朵,直引來一陣嘆息:“我不餓,我不吃。我不吃,我不餓。”
殷雪照有些體力不支,身體踉跄,肖铎趕緊上前扶住,卻被殷雪照一把推開。
“你受傷了,寧姑娘的事情已經查清,你……總該休息一下了吧。”
殷雪照看着一旁木然跟随的黑香芩,回想起姬五冽夜中與他最後的答話。
醜時一刻,姬五冽從牆壁上下來,緩緩走到燈座邊,從懷中取出蠟燭火折點燃:“你走吧。我想獨自個在這待會。”
“那最後我請教你幾個問題,問完便走。”殷雪照道,“你可知道寧小行?知不知道是誰要買寧小行?”
“我不知道寧小行,我只是殺了一些不識貨的東西。她是女人?我沒殺過女人。願美麗揚輝輝夜,很像是趙恭銜會說的話。可是他要是喜歡,只會請她來做拍賣師,不會拿到黃昏天來買賣的。”
殷雪照道:“我抓到了打手,可她說是有人在黃昏天委托他去抓寧小行。”
“或許是吧,你也看到了黃昏天的确有人在殺人,趙恭銜也在找啊。”姬五冽指指自己笑了笑,走到房間另一角的燭臺邊,“可惜他抓的對也不對。我殺了人,也換了貨。白香蒲說的很對,我的确沒帶出去東西,因為我每次進來都只是看一看,出去之後便各做出寶物的一部分,在它拍賣之前的一炷香之內替換上。誰也沒有發現,直到今天,不過我也完成了。”
姬五冽看着殷雪照愁眉不展的樣子,心裏忽然有點生氣:“你這是做什麽,天塌下來又怎樣,值得這般愁眉苦臉的麽?他談笑風輕的樣子你半點也沒學上。”
殷雪照聞言不悅,只有他決定要不要尊重前輩的份,可沒有讓人裝前輩的樣子來教訓他的可能,尤其相見短短,不甚了解之時。縱使之前和顏悅色,但有一句不順耳便把之前種種皆抛之腦後:“他早就死了,不管是才華還是鑒賞,我什麽也沒學上。倒是你自稱他最好的朋友怎麽也沒學上一星半點。”殷雪照心中清楚他将自己當做師父樂正良,師父現的确有一兩好友,可每逢清明十五都會出去祭奠,其中有一位趙姓朋友年輕之時死于大火,在師父心中始終是個郁結。姬五冽甫一說及,殷雪照便确定說的是他。
姬五冽點燭的手微微顫抖,右手一指踉踉跄跄地朝殷雪照走來,走到一半又停下,手臂移向門口:“你走!”
“告辭!”殷雪照早就背起黑香芩朝外走,來時自左邊,出去便朝右走。沒走幾步便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大概是姬五冽在房間中亂砸東西,心中不禁為剛剛因他而産生的一點同情而感到煩躁惡心。
随後殷雪照感覺一股莫名的力量,不禁背着黑香芩快步奔了起來,這一運勁又撕扯到了左肩。一股熱浪追上殷雪照,火焰随之而至,殷雪照顧不得疼痛直鉚着勁往前奔,追逐的火光照亮了前路,奔不多時便見前面一個狐貍臉探頭探腦,再看一眼腰間的青鳥玉佩,懸着的心才方下,顧不多時,殷雪照大聲喊:“快跑!”
魏輕塵倒也機靈,拉着肖铎往前狂奔,幾人直奔了一刻多鐘才完全地淹入黑暗。
肖铎早已體力不支,歪倒在牆邊,魏輕塵也雙手扶着膝蓋,隔着黑暗問道:“怎麽回事?誰啊,在這種地方點明火?”
“一個瘋子。”殷雪照咬牙切齒,朝向魏輕塵的方向問,“姬五冽,你聽過這個名字嗎?剛剛點火的。”
“啊?姬五冽?帶你走的那個?好好的琴師不做,跑這當侍者?我怎麽……我靠!真是他。”魏輕塵語氣拔高,引得殷雪照和肖铎立時警戒。
“他追來了?”肖铎驚問。
“沒有,沒有……我就是震驚。”魏輕塵情緒稍安,直起腰來,“天賜良機,快走吧。趙恭銜現在肯定被那火吸引,正是我們逃出去的好時機。”
衆人在魏輕塵的帶路下出了黃昏天,此時天空已經微微泛白。
幾人又走到朝晚樓這邊,肖铎再開口提議于朝晚樓略作休息,殷雪照沒再拒絕,幾人走進朝晚樓,選了個二樓臨近欄杆處。此時還沒有什麽人,輝夜城大概就這會兒安靜。
殷雪照仍舊沉思不已,肖铎待要勸些什麽,只聽魏輕塵道:“我把我能說的全告訴你就放我走吧,待黃昏天的火一撲滅,趙恭銜非找來這裏不可。你自是不怕,我可不行。我最近一直待在輝夜城,可沒聽過寧小行的名字。姬五冽我略知一二。據說他本是長京人士,家中是衆多生意,他年輕時可算是個游手好閑,後來忽然聲名鵲起做了好多玩意兒,只不過好壞參半,僅憑這一點當時人們仍趨之若鹜。我倒是覺得,如一人真才華橫溢,那怎會創造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好的極好,差的極差呢。”
可瞧着殷雪照就好似和一旁的黑香芩一般中了去線天香一動不動,魏輕塵嘆了口氣接着道:“我倒是覺得這一切都是趙恭銜做的局,如今在輝夜城的難題就是有人在黃昏天內偷梁換柱,在黃昏天外殺人越貨并栽贓嫁禍。趙恭銜又不傻,自然要解決這個問題,他說姬五冽與寧小行有關,姬五冽說自己和寧小行無關。如是我,我會相信姬五冽。他抓住之後不可能不拷問,有沒有關系自然知曉。最有問題就是姬五冽竟然能從趙恭銜手下跑掉。”
殷雪照終于有了反應,嘆了口氣倚上椅背雙手抱臂道:“姬五冽,他殺了黃昏天內的人,可他殺不掉黃昏天外的競拍者。那就不只有一夥人在黃昏天作案了。”
朝晚樓的侍者端上早點,此時朝晚樓人漸漸地上來,周圍的桌子也都漸漸地坐上人,幾人也都默契地不再說話,可周圍人卻滔滔不絕地讨論個不停,聽得幾耳便知說的盡是《枯梧逐鳳圖》。
“南鳳北狐病東龍,這榮其玙就區區一幅畫,便拍出那麽高的價格。”
“嗨,再好看是個人渣有什麽用,越到後來越,啧啧啧。”
“估計是自己心裏過不去那個坎,要在別人身上找補回來,哈哈哈哈。”
“前些年,高家那小崽子一死,我就覺得蹊跷,好好的孩子怎麽會死?肯定是這麽多年給活活折磨死的,死的時候才十八,可你猜他幾歲進的榮家,十二!”
“咦!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唉,可憐那高老太爺,就這麽一個兒子,可憐可憐。”說話人不停搖頭,長籲短嘆。
殷雪照始終眉頭緊皺,魏輕塵一臉嚴肅一直豎耳聽着,肖铎問道:“前輩在拍賣場上便識出那買家真身,看來是對榮家頗為了解了。”
“無可奉告。”魏輕塵立刻打斷。
随着“告”字重重落下,隔壁那人的桌子也“啪”的散開,只見一只筷子插在地上,兩邊是斷裂的木桌,一人捂着耳朵大聲咒罵,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流出。
“你知道個屁!現在跪下來磕頭收回你的話,我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是黃昏天裏競拍的那人。”肖铎立時認出,順着聲音瞧去,只見一前一後兩人朝這邊走來,皆一身火紅的衣裳,上繡飛鳳銜花,腰帶白玉花珮,為首那人人高馬大,劍眉星目,一對三白眼來勢洶洶,頭頂的金鳳冠鳳尾與發尾齊平,從後看去一半金一半黑。跟在他身後的少年,身形略矮,金鳳玉冠鳳尾盤旋于側,雙眼異瞳一棕一藍,甚是罕見。高聳的鼻梁将其他五官的秀氣一掃而空,不見一絲女氣。随着前面人出手,那人右手摸上腰間,霎時一道金色長鞭便甩開來,鞭上密密麻麻的皆是骨刺甚為可怖。
“欺負普通人算什麽本事,榮其玙那厮不就是這個樣子,可沒半點說錯!”紅臉黑須壯漢粗聲道,“誰不知道榮其玙老小子老牛吃嫩草還專挑小孩子,被囚了一月,出來就心裏變态……”
話音還未落地,那少年已是憤怒至極,從腰後抄出一對金拐,直直朝那人劈去,那人顯然是沒有将他放在眼裏自然也不會意料到他會暴起攻擊,冷不防地挨了一拐立刻頭破血流,壯漢踉跄了一下,反應起來抄手就打,邊打邊罵:“你個沒斷奶的小崽子,偷襲你爺爺!看我把你打回娘胎裏去!”
那人顯然不給他機會,拐短只适合近戰,壯漢持刀招架,招架不住便閃身退去,待找準時機再上前,又一次壯漢飛快回退,殷雪照卻言:“他的拐變紅了”
肖铎訝異,轉頭的空擋只見榮歡奕雙手握一蔔字長拐,在空中活活将那壯漢勾倒在地,力道之大将地上塵土都激散開來,那壯漢哇的吐出滿臉鮮血。
朝晚樓內一片混亂,那兩人渾然不覺,一心一意要把事關之人都置之死地。
壯漢的同伴眼見落風,趕緊上來幫忙,口中喊道:“你是誰家的小崽子,連北俊黑熊門下的人都敢惹!”
“區區一個窮鄉僻壤的狗熊門,我有什麽不敢惹!”一腳踩在壯漢胸口,金拐死死扼住壯漢咽喉,一手勁甩前擺,喝道:“看清了這飛鳳寶相!本少爺便是岚雲六州主州主榮其玙的侄子,岚榮少州主榮歡奕。這是主州主的兒子,我的堂弟榮歡空,誰再敢大放厥詞!胡言亂語!這便是下場!”
十指一緊一拐扭斷了他的脖子,榮歡奕從壯漢身上跨過,向黑熊門的人走來,扭了扭脖子和肩胛骨。
黑熊門人持刀對立道:“這裏可是輝夜城,不是岚雲六州,豈容得你放肆。”
“那又怎樣?”榮歡奕鼻子一皺,眉尖一拱,表情甚為不屑。
剎那間,兩邊出擊,榮歡奕的雙拐在戰鬥中越發紅發熱,兵器交接之時,劃出一長串耀目的火花。榮歡空這邊狀似人的脊梁骨的帶齒利鞭,抽在人身傷口露出森森白骨。
朝晚樓亂做一團,神仙打架,凡人哪敢摻和,朝晚樓老板躲在櫃臺下瑟瑟發抖,直到一青衣少年攜一衆拔山扛鼎之人來到,小小的身軀站在衆魁梧之身前竟毫不遜色。老板看到青衣少年來到,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躲向青衣少年身後告狀:“馮铮公子,您可算來了,就是那倆穿紅衣服的鬧事。”
“知道了。”馮铮順着看去,眉頭一皺,兩指一并打了個手勢,身後一衆人立刻四散開來,要去捉拿那鬧事的幾人。此時榮家二子已經将黑熊門的人殺了個七七八八,店內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血跡,新的,舊的,紅的,黑的。
殷雪照一看衆人來襲,瞬間将榮家二子包圍,抓起筷籠裏的筷子便要朝青衣男子擲去,肖铎拉住他的手腕忙道:“這不關你事,況且你還受傷了,就算你讨厭輝夜城的人,此時對上可沒那麽多勝算了。”
兩人對視着,殷雪照的表情如常,但松開了握着筷子的手,見殷雪照松開了握着筷子的手,肖铎握着殷雪照的手也有所緩和。
誰知肖铎一松動,殷雪照立時掙開,飛身下欄,立時加入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