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異世
第2章 異世
全身發麻,自心底蔓延而上徹骨的涼意,腦袋似被尖銳錘斧從中劈開再拿了成堆的銀針在攪弄破壞。
這種感覺異常熟悉。
便是他毒素發作、油盡燈枯之時的感受。
意識漸由渙散而聚攏,楚深和差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了臨死前,只除了這次耳邊再沒一群內侍、群臣極力遮掩還是異常明顯的哽咽、抽泣。
異常安靜。
他感受到身下似乎墊着一層高高的棉被,柔軟适中,不算舒适,但無疑是實物。
僅動了動手指便幾乎溢出一層冷汗,與他成為鬼魂之後的輕快截然不同。
楚深和靜靜躺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一般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間四面潔白的房間,牆體上不知抹了什麽材料,透亮、光滑。
屋內擺設簡單,卻都是他不曾見過的家具,體積甚大看着便覺舒适的矮椅,透明的圓桌矮幾,對面牆上不知名的黑色方框……
他的手上紮了熟悉的針眼,只是繞了一圈透明的管子往上連接在一瓶透明液體中。
左腿被纏了繃帶懸在半空。
原來,不是回到了大宣。
而是如同生前并未想過會成為鬼魂一般,現下似乎又有了什麽奇遇。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驚異,楚深和掙紮着撐起身子。
“诶!病人你別動!”還沒等他坐正,過來查房的護士推開房門,看見他正撥弄手背上的針管,瞳孔驟縮,便出聲制止。
然後腳步匆匆地走進病房,看見即将滴空的藥瓶,取下後換了一個新的,全程沒有再說話。
楚深和尚且不知情況,便只微微垂下眉眼,安靜地任着護士動作,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周圍情況。
護士換完後,看見面前的青年一張俊秀的面龐蒼白無血色,眉眼清潤卻似帶着無措。
她手上動作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聲音下意識放輕:“醒過來就沒事了啊,你這次車禍還算幸運,只左腿輕微骨折,中度腦震蕩,所以你現在感到頭痛眩暈都是正常的,我去叫醫生,你先回床上繼續躺着。”
楚深和點了點頭。
他剛剛動作便感到左腿鈍痛明顯,應該是受了傷。
眼見護士低頭記錄着什麽,結束後欲要轉身。
他仰起頭,露出溫和的笑意:“勞駕,可否給朕……給我一面鏡子?”
護士愣了愣,差點被這個笑晃了神。
靠,古人誠不欺我!
病如西子勝三分,帥哥生病後顏值也還待更往上漲的!
楚纨绔這張臉本來就是被全網公認的可以和娛樂圈頂流相媲美的女娲畢設……
這麽近距離的正面相對,她這個都沒見過娛樂圈美人的沒見識的小人物被迷惑也是正常的!
咳咳,但楚纨绔也是出了名的除了臉一無是處……
怎麽還這麽禮貌?
護士定了定面色,随手往衛生間的方向指了指,“你回頭自己去照照,放心吧,雖然你頭上纏了這麽厚的紗布,但臉上就側邊有點擦傷,沒有破相。”
說完後,她低頭看了看楚深和的臉,抿了抿唇。
猶豫了一下,索性掏出手機舉在人面前:“先将就着看吧,還是很帥的。”
不小心吐露出心聲,不待楚深和反應,她又收回了手機,一本正經地轉身:“我去叫醫生。”
“順便通知一下令尊。”
眼見着護士身影迅速消失,楚深和收回目光,想起剛剛雖然短暫但也看清了的臉,目露思索。
這具身體的主人,長了一張和他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臉。
是投胎轉世?
沒有讓他等多久,不一會兒,房門被再次推開。
應該就是護士說的醫生了。
結合情境,他幾乎瞬間明悟了“醫生”應該就是大宣的“大夫”。
楚深和微微坐正身子,望向來人,首先出現在視線中的卻是一個滿臉富态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本應是喜氣洋洋的面相,此時卻雙目含淚,腮邊的肉擠在一處,有些滑稽,望向他的眼神滿是驚喜:“深和,你終于醒了!”
“你別怪爸爸剛剛沒在,我就是心裏頭慌,抽根煙穩穩,怕熏着你,才去了外面。”
“醫生,你快給我兒子檢查看看,醒過來就沒事了吧?”
楚深和卻是自醒來起第一次愣了神。
爸爸的說法他沒聽過,但兒子……
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是他的父親?
而且看此人的眼神、動作,無疑是一個疼愛兒子的父親。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歡迎加入藥物而二起屋耳爸以追更只聽着醫生一邊為他檢查身體,一邊應付他“父親” 的問話:“楚先生您放心,人醒過來了就沒事了,現在只是後續療養的問題。”
“這次車禍,病人比較幸運沒有傷及要害,骨折程度輕微,視後續療養情況,如果恢複得好,一個月後就可以下地負重行走了。”
“另外,中度腦震蕩,病人常見有耳鳴、頭痛、眩暈症狀,甚至部分病人還可能失憶。”
醫生頓了頓,玩笑道:“不過看病人現在眼神清明,精神狀況良好,應該沒什麽大礙。”
中年男子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還要麻煩醫生後續費心治療。”
“一定要給我兒用最好的藥,不能留下任何後遺症,等深和出院了,我再給貴院捐獻一批最新進口的醫用器材。”
醫生面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楚深和靜靜地聽着兩人就他後續的治療情況讨論,看着中年男子陌生的臉,這位據說是他的父親。
他上輩子也有一個父親,是宣朝上任國君。
是個在位期間将大宣害得生靈塗炭、昏聩無德的罪人,是個被萬民唾棄的暴君、昏君。
也是個眼裏從未有過子女的父王。
甚至在他被群臣護擁着接過皇位,這位“父親”臨死前望向他的眼神都是怨毒與不甘。
父子之情,身在天家,本便是一種不可得。
他輕輕轉了視線,清潤的眸子近乎直勾勾地盯着床邊這個自稱是他“父親”的中年男子。
這個“父親”的長相與他的“父王”并不相似。
他上輩子的“父王”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面色總是顯得萎靡,卻又因性情暴虐襯得可怖。
這個“父親”身材微胖,肚子凸出顯得富态,除卻一開始進來與他“道歉”之時顯得小心翼翼,此時和醫生談話周身的氣勢也是富貴難言。
望向他的視線,卻是充滿了擔憂,與肉眼可見的寵溺。
安靜地等待醫生和“父親”聊完,楚深和眼目微垂。
“抱歉。”
青年昏迷初醒還帶了點啞的聲音響起,“抱歉…我好像,确實是失憶了。”
???
他停頓了下,視線望向中年男子,“您是我的父親?”
病房突兀地安靜了幾秒。
中年男子明顯面色一愣,反應過來後眼裏便透出幾分慌色,動作有些急促地點了點頭,“是,深和,你不認識爸爸了。”
他身體往病床上靠,擡手想摸摸兒子的額頭,卻在看見纏着的繃帶後止住了動作。
“醫生,你剛剛才說深和沒有大礙。”他的語氣帶了點怒意。
剛剛玩笑中度腦震蕩的醫生:“……”
打臉來得這麽快,真是猝不及防。
他正了正面色:“楚先生,我先帶病人去做個檢查,不過中度腦震蕩後失憶也是正常現象,一般持續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就會慢慢恢複正常。”
中年男子這才輕輕舒了口氣,仍是語氣不虞:“看病治人,救死扶傷,還是要嚴謹一些。如果深和有任何身體的潛在隐患,請您不要隐瞞。”
醫生冷汗着點了點頭。
楚深和說完自己症狀之後便沒再說話,此時便見他的“父親”又轉回頭來,滿眼疼惜內疚地望着他:“都怪爸爸平時工作太忙,沒有照顧好你。”
“爸爸也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
“深和,失憶了也沒關系啊,咱們慢慢想。”
他語氣頓了頓,“就算想不起來也沒事。咱們好好養傷,傷好後爸爸給你每個月的零花錢再翻一倍好不好?你前幾天還說看中了什麽古董,爸爸讓小周給你拍下來了啊,你回家就能看見了。”
楚深和靜靜聽完,三言兩語,這位“父親”和這具身體的原主平常是如何相處的可見一斑。
寵溺無度。
他輕輕應了聲:“好。”
“我先跟着醫生去檢查。”
中年男子這才停下話茬,眼巴巴地跟着往外走:“深和你進去,爸爸守在外面。”
楚深和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嘴唇張了張,到底沒有說什麽。
檢查結果出來,自然是沒什麽大礙。
車禍本便不嚴重,這具身體又處在年華正好的二十歲,沒有隐毒,身強體壯。
就這般,接着在醫院養了半個多月的傷。
半個多月,足以他了解了清楚醒來後面對的這個異世,了解了清楚這具身體原本的情況。
他的第一面印象沒有錯,這位“父親”對待他這個兒子的态度用寵溺形容都是輕了。
姑且稱作這是新的一世吧。
這一世,他的身份是海市首富楚懷毅的獨生子。
生母難産去世,楚懷毅因對妻子用情至深,并未選擇再娶,而是獨自撫養幼子長大。
或許是因為心疼孩子從小沒了母親,楚懷毅對原主可謂是要星星不給月亮,從小到大最常挂在嘴邊的話便是“深和愛做什麽就做什麽,萬事都有爸爸在”。
這句話并非戲言,在身邊的富豪父母培養繼承人的雞娃對比下,楚深和的日子過得潇灑萬分。
從小不愛學習,考試永遠倒數,楚懷毅面對老師告狀只是一笑而過。
原主少年叛逆,離家出走,楚懷毅急得嘴裏冒泡卻吩咐保镖暗中保護,一路安排各種“好心人”給原主幫忙、送錢,甚至買通了幾個小孩兒跟随原主當大哥闖蕩,直到原主過足了在外流浪當“英雄”的瘾。
原主中學時期染上了圈子裏不少富家子弟的不良習性,染了一頭顯眼難看到極點的黃不黃綠不綠的發型,學會了賽車、逃課,楚懷毅也只是囑咐了幾句要注重安全,樂呵呵地說着“兒子”到了青春期更酷了。
但原主和父親的感情卻從小都算不上好。
可以說是恃寵而驕的典範,原主固執地認為父親對他的有求必應都是對他沒有母親的補償,理所應當。
但有這樣的爹保駕護航,盡管原主一事無成,倒也算順風順水地長大。
再後來,高中時期,原主就嚷嚷着要創業。
楚懷毅聽了便是喜上眉梢,大手一揮,便發了五百萬的創業資金……自然,是血本無虧。
可原主不知是不是人生第一次嘗試失敗,一個什麽也不會的富家公子對創業起了非做不可的興致……
第二次,三千萬。
第三次,一個億。
……
在楚懷毅暗中幫襯下,好歹沒有全部虧到破産,但要實現盈利也實在困難。
原主也因為多次創業失敗的經歷,以及不知被哪位狐朋狗友引得愛在網上抽獎炫富并且發表一通不知所謂的言論的習慣,成功火遍全網。
頭銜:【種花第一纨绔】
【除了臉一無是處】、【那個人傻錢多的公子哥】……
而這麽多錢打了水漂,楚懷毅也從未和兒子紅過臉。
直到最近,原主鬧着要開一個娛樂公司,要到了創業資金後,便吩咐手下人去挖掘有潛力的新星。
因為年紀輕沒有經驗,他重金聘請的手下人在娛樂圈金玉其外,業績看着漂亮,實則臭名昭著、敗絮其中。
誰人不知楚纨绔最好糊弄,那手下人拿着到手的橫財,先想到挖掘的便是自己從前答應過給資源的各個情人們。
于是,楚深和與即将簽約的“藝人們”的首次會晤被拍到網上,又引起了嘩然輿論。
網友紛紛猜測,楚纨绔莫非是終于要沾染了不良習性中最風流的潛規則?
消息傳到楚懷毅耳中,他一生只對妻子一人情根深種、矢志不渝,自然看不慣兒子這番行為。
第一次,沉下了臉,勸誡原主要對感情認真。
因為楚懷毅的幹預,那些“藝人”沒有簽約成功,可原主第一次遭到訓斥,哪裏受得了這個氣。
在和楚懷毅大吵一架後,摔門而去。
在那個雨夜,氣血上湧,選擇了賽車……
很不幸的,大概是命喪黃泉了。
換成了他這個也剛死不久的宣武帝。
摸清了現在這具身體的原主情況,楚深和饒是見多識廣,也有些瞠目結舌。
他不是沒見過寵孩子的,盛京最不缺的就是纨绔。
但寵溺孩子、對孩子真的全無要求到了楚懷毅這個份兒上,也是少見。
要說原主多麽罪大惡極,倒也沒有,就是單純的“蠢”。
原諒他當了十幾年皇帝,身邊實在都是些聰明人,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單純”人還真有些不适應。
不上進,不努力,自甘堕落卻又自以為是,創業數次的經歷中,同樣的坑能跳無數次,便連挂在臉上的不懷好意之人都分辨不出……幼稚地從小和父親吵架,鬧脾氣到把自己作死……
從小作為模範皇子長大、又被群臣引以為明主的宣武帝表示:有點不可思議。
當然,更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占據了這個身份的人是他。
在外人眼中,蠢得無可救藥的是他。
名聲掃地、被全網評為“第一纨绔”的是他。
享受了楚懷毅無微不至照顧、全心疼愛的人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