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相公……”
女子面無人色,聲音幾不可聞。
沈初霁尚無反應,突覺肩上一沉,下意識伸手接住,垂眸便見天陰雙眼緊閉吓暈了過去。
“小猴子,他非活物。”
“咿呀!”
小猴子龇牙咧嘴撲上前,一口咬住男人肩膀,爪子順勢掏向他右手,将兩斤豬肉搶了過來。
男人發出一聲哀號,露出痛苦表情看着沈初霁三人:“娘子,救我!”
女子站在門口瑟瑟發抖,惶恐搖頭,淚珠滾落下來:“不、不是!你不是我相公!”
男人表情逐漸變得扭曲,嘴巴大大張開,像有一雙手撕扯他的嘴角,牙齒紛紛從口中脫落,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眨眼間變成一具毫無生氣的幹屍。一道黑色霧氣從他口中吐出,迅速融進地面成為一團黑影消失在石板上。
“咿呀!”小猴子張牙舞爪騰雲追去。
“小猴子,追不上。”沈初霁出聲制止,轉頭看向冷汗淋漓的女子,“夫人,可否移步讓我們進去?”
女子失魂落魄讓開路,似乎并未完全認清現實。
“小猴子,把屍體搬進來。”
“咿呀!”
沈初霁将昏迷不醒的天陰放在躺椅中,身後女子低低啜泣。
女子掩面痛哭,小猴子騰雲飄在她身邊,将搶奪而來的兩斤豬肉分出一半放到女子面前,嘴裏吱唔着讓她吃,用它的方式安慰突然失去丈夫的女子,雖然不大妥當。
“既然早有預料,為何不求助于仙門。”沈初霁走到幹屍身邊,從袖中取出一張清淡雅香的白色手帕,蓋在屍體臉上。
“沒用,撫雲頂弟子根本不會管我們的死活!”女子眼神閃爍,語氣哀怨。
沈初霁道:“他們雖性格頑劣、行事乖張,實則本性不壞。若是好言勸說,應當不會置之不理。”
女子苦笑搖頭:“我何嘗沒有想過求助撫雲頂?我們寫過信、傳過書,也找人去過撫雲頂,可是統統沒有回音,半月前啓程的小叔子至今沒有回來,為了尋求幫助特地帶了幾柄相公親手鑄的劍,不知他是不是在途中遭遇不測,還是被撫雲頂門中弟子殺害!”
沈初霁面露疑惑:“送過書信?”
不知從何時起,門中沒再收到任何書信,更別說有百姓前來造訪,他們常常對撫雲頂避如蛇蠍。沈初霁偶爾聽弟子說起,若是在外自報家門,勢必引來一片非議,原本以為名聲太臭不受待見,又或者方圓幾百裏沒有邪祟百姓才不将他們放在眼裏,如今看來并非如此。
女子哭得甚是傷心,沈初霁心中雖有疑惑,但是當務之急是抓住城中邪祟,否則随時有人會犧牲。
“我相公家中世代鑄劍,不少來往修士甘願苦等半年只為求他一劍。可是相公資質平平,雖然能夠鑄出好劍,對靈力消耗卻非常大,久而久之就對身體産生影響,形成了頑疾。”女子勉強穩住心神,将隐情娓娓道來。
“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相公反而更加用心鑄劍,惟願在臨死前讓劍坊聞名天州。大概執念太深,相公逐漸産生心魔,半年前他擔心氣數已衰,恐有妖邪趁虛而入,為自己鑄了一柄短劍,劍斷之日,身死之時。”女子垂首抹去眼角淚珠,聲音幾分哽咽,“前日未時過半,短劍忽然斷裂,我便知道他已骨化形銷。”
沈初霁道:“節哀。”,
女子強裝笑臉:“不必在意,我早就做好了準備。”
了解來龍去脈後,沈初霁沒有逗留,讓小猴子叫醒天陰和女子道了別。
“幾位道長慢走。”
“告辭。”
臨走前,沈初霁往堂屋看了一眼,中間立着一張靈牌光線模糊看不清名字,角落中放着小兒的木馬和風車,好似已經積了灰。
走出劍坊後,天陰驚魂未定道:“大師兄,到底發生了何事?邪祟在何處?”
沈初霁睨他一眼,沒有解釋:“夜裏你自會知曉。”
夜裏?天陰神色迷茫,不過看樣子大師兄已經有了眉目,大師兄說他晚上就會知道,那他晚上就一定會知道。
天陰後知後覺想起适才的事,頓時羞愧不已:“大師兄,弟子慚愧!信誓旦旦說要保護大師兄周全,結果反倒給你添了麻煩,若是大師兄有什麽三長兩短,天陰死不足惜!”
“無礙,找個落腳的地方休息吧。”沈初霁道。
“弟子明白!”天陰震聲道。
遲疑片刻,天陰問道:“大師兄,邪祟……”
“晚上它自會現身。”
“是。”
估摸會在城中待上兩日,沈初霁讓天陰找一間客棧歇息。
小猴子向沈初霁請示獨自去城中游玩,沈初霁竟也準許了。
兩人往前走出一段路,突然被幾人攔住去路。
“兩位道長留步,城主有請。”為首男人朝兩人委身抱拳。
“城主?他有何事?”天陰警惕地上前半步,将沈初霁擋在身後。
“有關邪祟之事,城主想與兩位道長詳談。”
沈初霁按住天陰肩膀,對男人說:“請帶路。”
天陰沒有多問,說道:“那我讓小猴子回來。”
“不必,玩夠了它自會回來。”
小猴子嗅覺靈敏,順着氣味就能找到他們。
侍從在前面帶路,沈初霁和天陰跟在後面。
不多時,兩人來到城主府門外,侍從将門推開卻沒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回身朝他們做了個“請”的姿勢。
天陰十分警惕地走在沈初霁前面,生怕有什麽東西趁自己不注意把沈初霁抓走。
城主府好似矗立在一座山上,入眼是一條林間小路,兩道旁長着蔥郁的樹木和草葉,遠處隐約傳來流水潺潺之聲,放眼望去一座小樓隐匿在樹林中,只看得見青色屋檐。
眼前只有一條路,他們別無選擇。
天陰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感覺肩膀一沉,沈初霁抓住他的肩膀帶他往後退了一步。
“咻!”一根木槍拔地而起,尖銳槍頭泛着冷光從天陰方才站立的位置刺了上來。
天陰身體僵硬,半晌沒回過神來,若是沒有大師兄及時出手,他恐怕已經被木□□穿了五髒六腑!
“反應不錯,你們就是青州秦家的弟子嗎?”
不遠處的樹枝上,一個七八歲的男童倒吊在半空,目光新奇地打量着沈初霁兩人。
“少主!”
侍從大驚失色,立刻在沈初霁面前跪下,臉上冷汗直流:“少主年幼不懂事,還請道長見諒!”
男童不滿努嘴,從樹枝一躍而下,身體十分輕盈。
他走到木槍旁,踮腳将槍頭取下來,手掌輕輕一揮就變成了地瓜:“障眼法而已。”
沈初霁并未動怒,笑道:“少主年紀輕輕修為就如此了得,日後可有想去的仙門世家?”
男童驚訝睜大眼睛:“你想邀請我去秦家?”
沈初霁但笑不語。
男童立刻擺手:“不行不行不行!十二歲之後我就要拜入樓家當弟子了!”
“樓家?不如拜入我秦家門下?”沈初詫異道。
“不行!我以後一定要拜樓西北為師!”
沈初霁抿唇:“不學好。”
男童冷哼一聲:“走吧,帶你們去見我爹。”
男童将沈初霁兩人帶到小樓外,一路沒再發生什麽意外。
“恭迎秦家道長莅臨寒舍!”小樓門前站着一位富态橫生的中年男子,見到沈初霁二人神情大喜,“道長大駕光臨,寒舍蓬荜生輝!此前只聞名未見面,如今一見果真是仙風道骨氣質非凡!”
沈初霁絲毫沒有冒名頂替他人的自覺,泰然點頭:“城主謬贊。”
城主一把将男童拉到面前,谄笑道:“道長來時路上可看見了小兒制造的機關?錦兒自幼就喜歡奇門遁甲,如今算是學有所成,資質雖然稱不上奇才,但也算上乘,道長若不嫌棄……”
“爹!我只想拜樓西北為師!”錦兒大聲抗議。
“你拜個屁!整天不學好!”
“城主,此事日後再議,今日我為邪祟而來。”沈初霁出聲打斷。
城主換上笑臉:“日後再議、日後再議。道長,我們移步到房中再談?”
“嗯。”沈初霁颔首。
“城主,門外又來了一位修士,自稱是青州秦家的少主,秦少寧!”
城主陡然大驚,神色狂喜:“當真?!”
“千真萬确!”
“快快有請!”
天陰緊張地抓住沈初霁的衣角,低聲道:“大師兄,怎麽辦?我們要穿幫了!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稍安勿躁。”
沈初霁沉思片刻,秦少寧大概也是察覺到此地有邪祟出沒才會逗留,再加上前不久在撫雲頂留宿幾日,大局為重應該不會直接拆穿他們。若是被當面拆穿,沈初霁已經想好如何開脫,青州必定不止一個秦家,他又沒有說過自己來自秦少寧的仙門。
“兩位道長,你們……”對于突然造訪的風雲人物,城主喜上眉梢,想要親自前去迎接。
“我們與你一起。”
“甚好!”
一行人走向大門,途中天陰十分忐忑,全程緊緊抓着沈初霁的衣服。
來到門前,看見門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沈初霁和天陰同時一怔。
“樓……唔!”天陰驚愕不已,沈初霁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口鼻,将聲音全部堵了回去。
“在下丁顯見過秦小少主!”
見門邊男子器宇軒昂不似凡人,城主半跪在地,恭敬抱拳。
一片玄色衣角被風揚起,腰間銀鈴“叮當”作響。
樓西北詫異挑起眉頭:“你怎麽在這裏?”
沈初霁面沉似水,這句話似乎不應該你樓西北來問!
“見過少主。”沈初霁微微拂身,刻意加重“少主”二字。
樓西北眯起金色眸子,饒有興致地看着沈初霁,瞬息間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們一個冒充秦家弟子,一個冒充秦家少主,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誰也不能拆穿誰,畢竟唯一能夠證明身份的令牌已經被秦少寧本人索要回去。
樓西北嘴角上揚,緩步走到沈初霁身邊,長臂攬住他的肩膀,懸挂脖子上的魚骨鞭順勢纏住沈初霁手臂,開口揶揄道:“師弟,好久不見,心裏可還挂念着本少主?”
沈初霁瞥他一眼,動作自然将他推開:“少主說笑了。”
他語氣中不乏警告。
樓西北遺憾嘆息:“我可是想你得很。”
丁顯和侍從驚恐對視一眼,沒想到名滿修真界的秦家小少主竟有這等斷袖之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