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爺的女婿人選

侯爺的女婿人選

張侯爺聽秦韬講完,是一愣一愣的。

有些不敢相信:“你說,工部想借我家姑娘的宅子給楊首輔暫住?”

這事兒說給誰聽都不靠譜!

秦韬也很為難。

前任首輔盧溫之孫盧夢麟因弄權結黨被流放,加上盧氏族人在江西侵占學田被告發,幾件案子一起爆發出來,萬歲龍顏大怒,盧溫被迫致仕。

自去年盧溫下野、盧夢麟獲罪,今年年初盧夢麟被判決流放,內閣一直只有三個次輔,萬歲也沒有讓朝中再推舉新的首輔人選。前些日子,卻突然任命剛剛結束丁憂的原吏部尚書楊敬庭入內閣主持大政。

就這短短幾十天,哪夠工部為新首輔建造府邸?承恩侯府從建造到完工,緊趕慢趕的還用了兩年呢。

盧溫的官邸倒是空着,可是原首輔住過的宅子,拿給新首輔住,工部是不是不想在朝廷混了?

“那換一個首輔,就得換一個宅子,京城這點地,夠給幾個首輔蓋宅子的?”張侯爺瞥他一眼。

秦韬嘴角抽搐。張侯爺,您可真敢說啊。

盧溫被迫致仕和楊敬庭入閣表面上沒有任何關系,但是,誰知道其中有多少機關算計。這些官場上的事可不敢随便說給張侯爺聽,就算張侯爺敢聽,秦韬自己也不敢講啊。

秦韬只得挑挑揀揀把能說的,用大白話跟張侯爺解釋。像這種情況,原首輔的官邸會被工部收回,或改建營造成新的宅子,出售給有錢的京中巨賈,或等萬歲對有功之臣進行封賞時再賞賜出去。新首輔的官邸也多是來自勳貴之家或世家大族的舊宅,再進行改造。或者新首輔自己在京中置有宅邸,工部會對其擴建或改造,以符合首輔住宅的規制。

楊敬庭為官清廉,在做吏部尚書的時候,家眷在原籍,沒有随他入京,他自個兒住官舍,楊敏之住國子監,父子倆在京中就沒購置過房産。如今,楊敬庭貴為內閣首輔,還會帶家眷入京,需得有獨立的首輔官邸。

工部手上倒是有幾處舊宅子,已經挑了一處在進行改建,最快也得到年底才能完工。

所以,必須為首輔先找一處合适的住宅做為暫居之所。

“所以,就我姑娘的宅子最合适?你們就找不着別的?”張侯爺還是斜着眼睛看他。

秦韬很是頭疼,承恩侯府的建造是他一手從頭忙到尾的。

按照張侯爺的意思,侯府并沒有如傳統府邸那樣建造,而是把原用來做侯府的一整塊地皮一分為二,西邊的是承恩侯府的府邸,東邊另建了一座宅院,作為張家大娘子成親之後的住所。

張侯爺只有一個愛女,心底打算要招個品貌俱佳的上門女婿。這也是秦韬跟張侯爺熟了之後,侯爺向他透露一二。

兩府的大門分別開府,兩府之間以山水園林彼此連接,但同時又用圍牆和月亮門分隔開來。所以說白了,就是兩套獨立的宅子。而且,旁邊這套宅院,因為也是給承恩侯府建造的府邸,不論用料還是做工,都不低于首輔住宅的規制。

張侯爺明白了,反正工部出錢,就相當于他把房子租給工部,工部再賃給別人。

就住到年底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就算他的嬌嬌兒今年定親,也還要在家裏留個一兩年再成親,他和何氏舍不得。

不過,就算是首輔大人賃他家姑娘的房子住,也得瞧瞧這人是方是圓,心裏才踏實。

秦韬見張侯爺神态松動下來,趕緊向他引薦楊敏之。

楊敏之遠遠的坐在馬上看秦韬和承恩侯府的侯爺聊得口沫橫飛,最後拉着侯爺的手往這邊走來。

他翻身下馬,迎上前去。

鄭璧和楊家随從等人也紛紛下馬。

适才,楊敏之在馬上時,便覺得秦韬旁邊這個大腹便便、相貌堂堂的侯爺看着有些面熟。

到了近前,他一眼認出了人。

兩年前的元宵節夜晚,一個迷路的小娘子蹲在國子監的牌坊下哭,他随手幫了一把,把小娘子送到帽兒胡同。小娘子在胡同口看見父親,他目送她跑過去,也不欲再多事,就離開了。

他記憶力絕佳,但也不是任何一件小事都記得如此清楚。

可能是,那個走失的小娘子,被他送回帽兒胡同的一路上,臉上牢牢的頂着一張兔子面具,從面具眼眶裏露出兩只紅腫的大眼睛,忍着哭忍着害怕的樣子,格外像只兔子,又可憐又滑稽。

也可能是,當年的張侯爺找到女兒時,摟着女兒哭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直到他騎驢走遠,還聽見張侯爺哭着喊“嬌嬌……我的兒你可回來了……”。

一個魁梧大漢當街痛哭,任誰見了都能記一輩子。

那麽……楊敏之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今天在紅螺寺山間看到的美麗少女,承恩侯的女兒,便是當年迷路的小娘子?

楊敏之心間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

本應無知無識的棋子,其實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他這個執棋之人,冥冥中也可能早已被裹挾涉入棋局......

容不得他多想,對面的張侯爺兩只眼睛唰的一下亮起來,拖着臃腫的身軀走過來,沖他和鄭璧點着手指挨個确認:“閣下是狀元郎、首輔家的大公子?你是探花郎鄭璧?”

明明剛才還在猶豫,勉強被秦韬說動的張侯爺,不知怎麽突然變了一幅面孔。

明亮的眼神,親切的笑容,突如其來的熱情,看得楊敏之和鄭璧一陣頭皮發麻。

秦韬插到中間打圓場,向雙方互相引薦,道:“狀元郎和探花郎打馬游禦街時,侯爺還在進京的路上,想必也聽說了那日的盛況……”

張侯爺自從看到這兩個比年輕時的自己還要俊美的郎君,眼珠子就像粘在他們身上,左看看右看看。

在心裏對二人評頭論足。

若單論相貌,楊敏之更勝一籌。眉若遠山墨,目似靜夜星,冷靜深邃的目光,讓人心生安定。一雙如畫眉目下,薄薄的紅唇,即使面露微笑也清冷淡漠,總使人有被俯視壓迫之感。

若論眼緣,鄭璧更讓人覺得親切。水汪汪的桃花眼、菱角形輪廓分明的唇,笑眯眯的樣子最能迷倒小娘子。

秦韬跟張侯爺打了兩年交道,還能不知道他這會在打什麽主意嗎?

趁張侯爺心裏打着小九九的功夫,趕緊拿出工部出的房契文書,請侯爺簽字畫押。

張侯爺二話不說,爽快的訂了契,沖秦韬道:“這是看在大侄子你的份上!”

秦韬玩笑道:“多謝侯爺!侯爺,您就是我親大爺!”一口一個大侄子,可不就是我大爺?

張侯爺:這話怎麽聽着不像好話呢。

不過這會兒,張侯爺的心思都跑到了鄭璧身上。

對楊敏之甚是客氣:“隔壁宅子也是蒙秦家大侄子一力操持,他做事一向細心穩妥,首輔大人且放心來住。那邊家用物事一早就備置妥當,如果缺什麽,盡管過府來取。”

楊敏之也回之以恭敬的一禮,謝道:“客随主便,小侄先行代父親謝過侯爺。日後少不得有叨擾貴府的時候,望侯爺莫怪。”

張侯爺擺擺手,連連說不怪不怪。

忙完了正事,轉頭對鄭璧甚是親熱:“鄭小郎君,我就在隔壁住,你過來首輔家的時候,順便也到侯府來坐坐啊。”

秦韬見張侯爺越來越明目張膽,忙把張侯爺和鄭璧等人岔開,打着哈哈道:“來日方長啊侯爺,等貴府開喬遷宴,楊大人和鄭大人豈能不來,我也少不得過來讨口酒喝。”

他沖張侯爺笑着眨了眨眼睛。

張侯爺心道,懂我者大侄子也。伸出拳頭又打算沖他肩膀來一記,被秦韬笑嘻嘻躲開。

承恩侯在心裏盤算讓鄭璧做女婿,回到府裏就喜滋滋跟何氏說了。

聽他說這位鄭郎君外貌很是出衆,既然中了探花,才學也必然了得,何氏很是滿意。和張侯爺商量,等忙過這一陣子,府裏上上下下都規整好了,就設宴宴請鄭璧等人。找個機會讓張姝和鄭璧相看。

張侯爺點頭說,此安排甚是妥當。鄭璧再好,也得嬌嬌看得順眼才行。而且,也需得跟宮裏的貴妃娘娘通個氣。

翌日傍晚,張貴妃便派了教養嬷嬷過來。與教養嬷嬷同來的,還有貴妃身邊的兩位女官,薛令人和王令人。

薛令人是貴妃從封妃嫔起便伺候在側的宮人,掌管貴妃宮內事務。

王令人到張貴妃身邊的年頭不長。兩年前,張淑妃晉位貴妃,因她出身鄙陋卻登臨高位,萬歲和吳太後商量過後,太後便把自己身邊得力的女官王令人薦給張貴妃。

如今,薛令人和王令人都是貴妃的左膀右臂。

張姝自然要來給兩位女官見禮。

薛令人兩年前便見過張姝,打趣大娘子越來越美,也不知将來花落誰家。

王令人是第一次見到張姝。不動聲色的打量之間,心情很是複雜。

張貴妃雖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卻從來不是什麽好性兒,鋒芒外露,豔霸六宮,連皇後都要退避三舍。

不想她的侄女卻是這樣嬌滴滴軟綿綿的樣兒,容貌美則美矣,氣度卻不如大家閨秀那麽落落大方。性子呢,倒是随和,也算彌補了氣度上的怯弱與不足。

貴妃在娘家時,父母早逝,依靠兄嫂過活,和侄女親厚。這幾年,愈發寵愛兄長一家,尤其是張姝。既是人之常情,也還有一層更深的不為外人道的原因。只有如薛王二人這樣親近的心腹之人才知,貴妃當自己這個侄女兒是她的福星。

兩年前,承恩侯還沒被賜爵,一家三口蒙聖恩,從老家到京城看望當時還只是淑妃的貴妃娘娘。

卻不想,因為吳皇後宮中的宮人失職,累張姝在元宵節夜晚走失。

張淑妃沖到皇後殿中含淚泣訴,還和前來安撫的萬歲大吵了一架,這就不只是殿前失儀這麽簡單了。天曉得這個屠戶家的妹妹當時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失心瘋了!

合宮的宮人膽戰心驚,人人自危。也有幸災樂禍之人,以為張淑妃就算不被打入冷宮,從此也定會失寵。

萬歲被張淑妃氣得拂袖而去。夜間,張姝被尋回。惹出禍端的宮人被杖斃。

次日一早,萬歲下旨,冊封張淑妃為貴妃、張屠戶為承恩侯,令工部敕造承恩侯府,準許留居京城。

兩年後的今天,也就是張姝代承恩侯夫婦和貴妃去紅螺寺上香的次日,張貴妃被太醫診出身孕。萬歲聞訊,驚喜萬分,他子嗣不豐,本就應該多開枝散葉。貴妃已育有皇次子,如今又有了身孕,一日之間,萬歲、吳太後和吳皇後都連發多道賞賜到貴妃宮中。

至此,張貴妃更加深信不疑,張姝就是她的福星。

薛令人避過耳目悄悄把貴妃有孕的消息透露給何氏。何氏連連雙手合十,喜不自禁。

兩位女官将教養嬷嬷留在侯府,便回宮伺候貴妃。

因貴妃初診出身孕,何氏怕閑雜事叨擾到貴妃,沒有跟薛令人說侯爺有了相中的女婿人選。倒是薛令人這次過府,聽說工部出面,從侯爺處賃下旁邊的宅院酌請首輔暫居。薛令人心下便有了一些想法,回宮後,趁王令人去慈寧宮太後處回禮的功夫,跟張貴妃耳語一番。

“不行。”聽薛令人說完,貴妃想也不想直覺不妥。

“你也曉得,從萬歲的皇祖爺爺起,朝中便有條不成文的規定,清流與外戚一不結黨二不結親。”貴妃從薛令人手中接過清甜的櫻桃肉喂入口中,慢悠悠道。

這百年來,以科舉出仕的讀書人,和以後妃恩寵跻身高門的外戚之家,素來泾渭分明。

莫說薛令人提出的讓承恩侯府和首輔府結親的主意,教她斷然拒絕。若她曉得兄長有意招新科探花郎為婿,也會勸兄長趁早打消念頭。

她與張侯爺、張姝都是濃顏美人。與張姝的溫婉羞怯之美不同,張侯爺與她,皆一派天真懵懂,無知無畏,美得驕橫美得目中無人。但多年的宮廷生活,讓她比張侯爺又多懂得幾分後宮和朝堂的彎彎繞繞。

薛令人陪笑,仍不死心:“奴婢也是為二皇子着想啊,去年朝中多有人奏請萬歲立大皇子為儲君,萬歲聖明,沒有應他們那茬。萬歲被他們鬧得煩了,最後連累首輔大人和他家大公子,都被罰得不輕。萬歲這意思,不就是明擺着屬意二皇子麽,娘娘,咱們當早做籌謀啊。”

薛令人所說被連累的首輔和大公子,就是前任首輔盧溫,和盧夢麟。

貴妃有些猶豫。這兩年,萬歲以皇長子還小、不到十歲不談立儲為由,多次駁回朝臣們的上疏,後宮亦知。

她輕撫腹部,其實不過月餘,還未隆起。

“哎呦我的娘娘,萬歲膝下就兩位皇子,若萬歲想立大皇子為太子,不早就立了麽……”薛令人急着說道,幫貴妃掰開櫻桃肉把籽剔出來的手法倒是一點不亂。

不想立皇長子,那必然是有別的想法。

貴妃遲疑道:“承恩公府的二公子到議親之齡,太後似乎屬意嬌嬌。”

今日王令人去承恩侯府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替太後相看張姝。

本來,當日太後透過王令人稍稍那麽一提,她确實很樂意。但是這會兒,聽薛令人前後這麽一講,又有些猶豫不決起來。

薛令人把嘴一撇。承恩公府是太後的娘家,本也是極好的人家。只是,一個不能承爵的外戚家的次子,不過背靠公府罷了,能出息到哪去?能跟百年積蘊詩書大族供出來的狀元郎比嗎?而且,這個狀元郎還出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家。

萬歲令楊敬庭入內閣執掌中樞,又點楊敏之名列三甲入翰林院,楊敏之未來必定會承楊首輔一脈,是要入閣的。

如今有這麽一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好時機,還不得好好把握?

薛令人如是說,貴妃動搖,表面上說再找時機問問萬歲的意思,心下已經有了決斷。

讀書人尚且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她的皇兒又為何不能有更好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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