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旖夢
旖夢
天色黢黑,萬籁俱寂。
青鸾院,張姝房中,喜鵲令守夜的仆婦将靠牆壁四周依次排開的九支連盞銅燈再次續上燈油,燈盞裏燃燒着橘色的光芒,如火樹銀花,将整個房間照的亮如白晝。
又過了将近一個時辰,張姝将畫卷上最後幾筆細細描好,才滿意的擱下筆。繪有祖父母的田園耕居圖畫卷已完成,就等明日讓管事拿到書畫作坊去裝裱起來。
強忍睡意的婢女們把一盞一盞的燈火小心熄滅,室內光華漸收。直到這時,張姝才發覺不止眼睛酸痛難耐,手臂和小腿也都酸軟無力,整個身子困倦不堪,讓喜鵲草草把她的發髻散開,卸下釵環,倒頭睡下,轉瞬就堕入黑甜的夢裏。
另一邊院中,丁香色輕紗床簾裏,楊敏之突然從夢中驚起,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兩頰酡紅似飲醉了酒,目光如夜色般幽深。
他大力掀翻薄褥,難以置信的看了看身下,劈開紗簾下了床榻。也不點燈,就着夜色中偶然漏出來的一絲光亮,走到窗邊坐榻前,從炕桌上摸索到茶壺和杯,就着冰冷的茶水胡亂吃了幾口。身體的燥熱和駭人的異樣才稍微平複下去。
夢境卻在他腦海中陰魂不散。恥于回顧的旖夢,被他勉強打成碎片,每張碎片都閃現出同一張美麗嬌怯的面容,怯生生的眼眸,柔軟的嗓音,無不銷魂入骨,令他心激神蕩,身下又昂然燥熱起來。他心下大駭,竟有些不知所措。
于男女之事他沒有親身實踐過,也從未對誰生過半點旖旎之思,但他不是懵懂之人。
幾年前偶然翻看過幾頁楊清悄摸尋來的話本子,偶有過一兩次恍惚的春夢,他知這是一個正常成年男子必然會有的經歷,當時有點別扭,很快就置之不理。
從沒出現過如今日這般清晰的夢境,時而是蕩漾在空中的秋千,時而有被揉碎的滟滟水光從波光粼粼的水面返照上來,一切真實的仿佛真的發生過。
楊敏之撫額閉目良久。仿佛這一夢過後,所有碎片都深深镌刻到腦海中。內心有一個卑鄙的楊敏之在對自己說,又有何妨,只是一個夢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黑暗中摸出火折子,點燃了燈盞,從衣箱中摸出一套幹淨的中衣換上,把髒衣裳扔到淨房。又擎着燈盞踱步到書案前,就着微弱的光,拿出經書、紙張和筆墨。
昨晚和楊清以木枝當劍過了幾招,當日應該為祖母抄寫的經書篇章被打斷,沒有寫完就睡下了。此刻也無法安眠,楊敏之竭力擺脫腦海中殘留的旖夢,開始抄經。
夜已過半,天将大白。回鸾院外傳來守門的蒼頭“砰砰”的扣門聲,口中還在喚阿源和阿清。
楊敏之放下手中紙筆,給蒼頭開門。
蒼頭愣了一下,随後喜氣洋洋的跟楊敏之說:“大公子,老爺遣人來報,他已經到了永定門,萬歲的人接了他直接就進宮去!老爺先不回府,說大姑娘和鐘小娘子在後頭,讓您和阿源稍後去永定門接應大姑娘。”
蒼頭口中的大姑娘是楊敏之的大姐楊霜枝,鐘小娘子是楊霜枝的獨女,乳名杳杳。楊敏之先前就知道,母親和祖母随父親從眉州出來,會先去江陵看望孀居的大姐,再去保定府二姐的夫家停留一段時日。大姐果然還是聽了母親與祖母的勸,願意離開江陵攜杳杳到京城來居住。
楊敏之自罰似的抄了大半夜經,本有些神思困倦,正準備抄完手上這篇就在榻上補個囫囵覺,這時聽蒼頭來報,頓時困意全消。
楊源聽到院中的嘈雜之聲,匆忙間起身換好衣裳。聽蒼頭又說一遍,也大喜過望,忙備馬和楊敏之趕往永定門。
楊敏之心想,大姐和杳杳一行女眷走得慢,這時去永定門,大姐肯定還未到,願路上能先遇到父親。
果然,還未到永定門,恰碰到錦衣衛護送入宮的楊敬庭一行人。
萬歲賜八人擡官轎,司禮監派了李荃等內侍相迎,錦衣衛衆人從保定府接應到首輔大人就一路護送入京。
楊敬庭在轎中未出,捋一把美髯,打量近前問安的兒子。
自上次在眉州,父子二人相談不歡而別,兩人又有月餘未見。楊敏之眉宇間沉穩之色依舊,不驕不躁,對他這個嚴苛的父親也依然滿是恭敬與濡慕。只見眼前二十一歲的兒子,芝蘭玉樹,風姿清舉,楊敬庭心中既頗自豪又疼愛,只是不顯露于面上。
受命入內閣以來這些時日,他雖還未到京,與萬歲已多有書信通過快驿飛馬往來。在萬歲的勉勵與期許之下,他時時覺得心潮澎湃,老骥伏枥之心仍在,壯志猶存,當為天地生民開萬世太平。對于這個唯一的兒子,自然也是頗多期望,愛之愈深,責之愈切。
楊敬庭心想,老妻說的對,敏之于學業已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于仕途嶄露頭角尚未可知。他還年輕,不能急于催促他建業,當下應先為他覓得一房賢惠妻室,修身齊家,方可立業。
于是對楊敏之道,他與江南臺湖書院的山長程道衡通了書信,不日程山長攜家眷到京中游歷,順道來國子監講學,約莫一兩日後到通州運河碼頭,叮囑楊敏之務必親自去碼頭接應程家人,妥善招待程家世叔及其家眷。
楊敏之恭敬領命,目送父親一行人往內城太和殿方向而去。與李荃等人颔首別過。
這次去保定府接應首輔大人的錦衣衛官差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沈譽的手下。沈譽也到永定門迎接首輔,和楊敏之別馬而過時,深深看楊敏之一眼,懶洋洋的喊了一聲“楊大人”。
楊敏之勒馬停住。
“萬歲命我給承恩侯在錦衣衛中挂個名,今日譽會親自将任命書送到侯府。只是,”沈譽勾唇一笑,道,“譽不敢讓侯爺纡尊降貴來當差,也就給得起一個總旗的七品虛職,望楊大人莫要怪罪。日後侯爺那邊若不慎出個什麽岔子,能照應上的,兄弟我自當照應上,若譽有所不及,那便只有勞煩楊大人了。”
沈譽桀骜的眉目仿佛永遠都沾染着一層冰霜般的肅殺寒意,似笑非笑的說完這番話,喝了一聲“駕”,便打馬飛奔,直追前方首輔的人馬,一身紅色的飛魚服在朦胧的晨霧中漸行漸遠。
楊敏之蹙眉回望。沈譽說話時一臉嫌棄的樣子,好像張侯爺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争儲風波剛告一段落,就是像錦衣衛這樣深得萬歲信任的天子私臣,也不願意在此時跟外戚勾連上。況且還是承恩侯府這種在京中根基太淺的外戚。
司禮監李盡忠和李荃都是聰明人,給承恩侯推選了錦衣衛而不是工部,絕不會傻到說是聽了他楊敏之的建議。沈譽卻順着蛛絲馬跡揣度出十之八九,其機敏程度與他不逞多讓。
沈譽出身錦衣衛,中間去了幾年宣府衛所,打北漠這幾年憑軍功升上來,今年年初回到北鎮撫司。一回來就被萬歲提拔為錦衣衛指揮同知,與同為指揮同知的陸如柏頗有分庭抗禮之勢。
楊敏之思忖過後,打馬和楊源靠到一邊,吩咐楊源,讓他不用和自己去永定門接人,等廊房大街的商鋪開門後置辦出貴禮,以他的名義給錦衣衛指揮使陸骞遞一張帖子。也不勞煩陸大人親見,只需轉告陸大人,晚輩探病不便打擾,由親随代勞,望他勿怪。陸骞自會明白他的意思。
楊源沒有楊敏之的腦子轉的那麽快,但也約莫知道公子這番舉動應該是跟他們現在的好鄰居承恩侯府有關。心道,只是做個半年的鄰居,便時不時的圍着這一家子轉,真是夠勞心又勞力的。
見楊敏之眼底烏青,随口問道:“大公子昨夜睡得不安穩麽?阿清那小子,鼾聲如雷,從他的廂房穿牆而過,不把我吵醒不罷休,實在可氣!”他和楊清兩個廂房的床靠的太近了,等回去了得把自己屋的床挪得遠遠的。
本來已經被楊敏之刻意抛之腦後的旖夢,被楊源這一聲問話,稀裏嘩啦全都湧現出來。在清爽的晨風中,尤顯得面熱耳赤,不敢再深想下去。
楊敏之把馬腹一夾,咬牙:“且去辦好你的事!”揚聲遠去。
承恩侯府與首輔府所在的街巷。兩面朱漆大門相隔數丈,一字排開。
沈譽領手下錦衣衛将首輔大人一行人送至太極門,折身就過來承恩侯府。如同早間他同楊敏之所說,來給承恩侯府送錦衣衛的任命書。
有個手下從保定府接應首輔大人才回京,還沒來過承恩侯府,好奇道:“聽說這條大街如今被京中百姓稱為美人巷,不知道侯府家的女娘究竟是何等模樣的美人,若今日能見到就好了。”
另有人嘻嘻笑道:“今日是別想了。下月末萬歲在行宮舉行端午龍舟宴,你報名去龍舟競技,不但能見到美人,龍舟賽上拔得頭籌還能掙銀子,兩全其美,豈不快哉!”
說起來,這些年因萬歲對漠北用兵,不論是後宮還是朝廷,均開支無力,捉襟見肘。宮中這幾年,除了除夕和元宵節,其他節日都不準大肆操辦。到了去年年底,滋擾扣邊的鞑子被遠遠的打回去,北方邊境得以整肅大安,邊關百姓的日子才眼瞅着慢慢安定下來。但是,朝廷的日子依然不好過,幾乎所有京中官員,去年的俸銀和祿米都還沒領全乎呢。
說起與俸祿銀子相關的話題,幾個錦衣衛青年收斂起剛才嘻嘻哈哈的調笑之态,肅然讨論起來,今年宮中的端午龍舟賽,一定要參加上,贏了當場就有賞賜有銀子拿!
沈譽充耳不聞,面色冷漠如冰,抱臂站立于侯府前院,好整以暇,等張侯爺前來恭領任命書。
回廊那頭挪出一個肥胖的身軀,人還未至,爽朗的笑聲已傳來。
沈譽皺眉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