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民國9
民國9
宋時清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
他不是有意的。任誰親眼見過群鬼活剝人皮、生啖人肉的場景,都會在被咬住的時候本能恐懼。
謝司珩倒是沒生氣,他甚至都沒有動。只是短暫地怔了下,随即緩緩揚眉,似笑非笑地盯住宋時清,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極長,連佛堂中的長明燈燈火都未再搖晃。
宋時清抿唇。
“……你活該。”
“……”
謝司珩在地上撐了下,站起身。
原本,他坐着的時候,宋時清和他整整差了半個多的身位。雖然知道沒什麽用,但距離的差距依舊帶來了一定安全感。
此時兩人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那種若有若無的平衡被瞬間打破。
“打完人還要生氣,我們時清脾氣越來越差了。”
說不清是抱怨還是玩笑,反正謝司珩是笑着的。
宋時清看了他一會,挪開目光,“你把她送回去吧。”
這個她當然指的是外面的管千雪。
謝司珩點頭應下,“在這等我,咱們一起回房。”
“……嗯。”
謝司珩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宋時清一直在細微顫抖的手,轉身朝管千雪走去。
·
站在佛堂外的管千雪從頭到尾目睹了全程,又慌亂又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宋時清與謝司珩這對“夫妻”之間的氛圍。
謝家的下人說宋時清脾氣差,自己也看見了這位少奶奶随意打人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麽,管千雪就是從那張清麗又冷淡的面容中讀出了一點本不該存在的恐懼。
……好奇怪。
太怪了。
宋時清在怕什麽?
謝司珩停在了管千雪面前。
管千雪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趕緊介紹自己,“您好,我是……”
“我聽說了。”謝司珩彬彬有禮地笑着伸手,“這邊。”
管千雪讷讷點頭,朝右邊走去。
離開佛堂前,她偷偷朝宋時清的方向最後看了一眼。
那位謝家的少奶奶脫力般雙手撐在供桌上,躬身大口喘息,單薄的背脊一起一伏。
毫無疑問,他被什麽東西吓到了。
不僅如此,在那個東西沒有離開的時候,他連表現出害怕的情緒都不敢。
管千雪滿心莫名,隐約間又生出了一份惶恐。
她不解地盯着謝司珩的後背,想不通謝司珩到底做過什麽才能将宋時清吓成那個樣子。
沒等她想明白,在走過一個轉角時,謝司珩主動開了口。
·
“我聽底下人說,管小姐是學醫的,家裏還有醫院。”
管千雪一驚。
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管明正和平寺也不會說,這人是從哪知道的?
這份懷疑從她腦中劃過,很快又有了合理解釋。
——應該是王勝說漏的。
管千雪鎮定地點了點頭,“是。不過我學的是西醫,家裏醫院也是……”
她不知道該怎麽跟謝司珩說明中醫和西醫的差別,遲疑着說了幾個單詞。她原以為謝司珩聽不懂,不想謝司珩極為順暢地接了下去。
管千雪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您留過洋?”
“我在美國讀過幾年書,學的是分子工程。”
!
謝司珩側眸,溫和問道,“我妻子他前幾年受過一點刺激,可能有些應激障礙,管小姐家的醫院有能看的醫生嗎?”
管千雪壓住心底的竊喜,連連點頭。
“有的,我家有一位很權威的心理醫生。”
難怪宋時清看起來哪哪都不對勁,原來是瘋了啊。
倒也是,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娶做妻子,成天拘在這四面不透風的宅子裏,被人叫少奶奶,其中有多少龌龊想也知道。
可惜了,長得那麽好看。
管千雪腦中猜想着宋時清和謝司珩之間的過往,嘴上一刻不停,倒豆子般将自家醫院裏的精神科醫生介紹了個遍。
謝司珩站在她面前,微微躬着身,龐大的身軀罩下一大片陰影,幢幢惡鬼從他背後的裂口中擠出來,每一只臉上都帶着同謝司珩一般的微笑。
它們就這麽看着一無所覺管千雪。
【他】就這麽看着一無所覺管千雪……
不多會,管千雪說完了,難掩期待地停下,等着謝司珩的反應。
她想,只要謝司珩在意宋時清,就肯定會同意将宋時清送到醫院裏看病的。
到時候,她可以把鴉片當成藥,給那位謝家少奶奶用……
一只惡鬼慢騰騰地爬下謝司珩的後背,畸形的雙腿像是兩條軟綿綿的白色長蟲,拖着一條長長的,粘稠的黑血。
它揮動幹瘦帶着屍斑的雙臂,爬到管千雪腳下,再順着她的雙腿,爬上她的後背。
然後,惡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輕輕地,從管千雪的耳道口刺了進去。
【南山下有林,林中多猴。趕考人獵猴,取猴腦做羹,言大補。
猴死,怨氣聚為鬼,獵人,舐其腦,言鮮美。食畢,鬼藏于人腦中,驅屍,另尋趕考人。】
管千雪倒在地上,左耳流出的血在地上積了一攤。仔細聽,隐隐能聽見啧啧的水聲。
那是惡鬼心滿意足的舔食聲。
狐鬼擋開樹枝,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謝司珩身後,細聲細氣地賠罪,“您瞧我這老眼昏花的,居然沒看出這丫頭是個沒沾人命的,放她去了後院,擾了少奶奶,真是該死。”
謝司珩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是沒看出來,還是故意放她去見時清的?”
“……”
狐鬼掩唇笑,“我這不是想着找個人陪少奶奶解解悶嘛。”
雖是惡鬼堆,但畢竟是天道認了的神,不能亂抓人。
管千雪是這麽幾年來,最“善”的一個了。
謝司珩眼珠黑沉沉的,盯着狐鬼,一動不動。
“解悶?”
……
狐鬼低着頭,不說話了。
她能說什麽?
頂頭上司這瘋樣,她要是敢說少奶奶現在這樣全怪你,你就該把人放出去幾年,讓人好好曬曬太陽見見人,謝司珩不得碾爛她。
唉,真是個命苦的主子,這輩子可就得捏在這只惡鬼手裏,不得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