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百密一疏

第10章 百密一疏

“那就燒了。”衛戈将那信紙揉進掌心,似是覺得不夠,又折起來撕掉,丢進火堆裏,“眼不見心不煩。”

墜火的紙屑好似飛蛾,剎那便化成灰燼。林晗閉着眼睛,額角不停滾落汗珠,忍着痛呻吟兩聲。衛戈替他查看了箭傷,皺眉道:“這情況不妙,得快點找到醫生。”

他用剩下的傷藥再為他處理過一次。完事過後,林晗渾身發着抖,緩慢地拉起衣裳,口中念道:“若璞去了很久,是不是遇上了事,怎麽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聶琢便神色倉皇地闖進山洞,一見林晗就屈膝半跪,嗓音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動,“陛下,此刻四面都不見追兵的蹤跡,若要逃脫,機不可失。”

林晗沉吟片刻,盯着跟前跳躍的火苗,喃喃道:“是麽……四面都沒有追兵,難道他不準備抓我?”

既然衛戈帶回了書信,那便說明裴信知道林晗就在郁山。他怎麽會把追兵全部調走,放他一條生路?是他百密一疏,還是在耍什麽陰謀詭計?

衛戈的看法跟林晗相同,道:“此事恐怕有詐。”

“陛下,千載難逢的機會。”聶琢不知他二人在忌諱什麽,苦口婆心勸道,“趁現在天還沒亮,我們一鼓作氣沖出去,有何使不得?”

林晗仍是猶豫不決,衛戈便接口道:“夜裏天黑,要突圍不是難事,再拖下去恐怕夜長夢多。”

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這個道理林晗當然知道。可他就是覺得古怪,好像有一柄刀懸在空中,正對着脖頸,不知道它何時會落下見血,因而忐忑不安,不敢做出任何可能讓那把刀斬下的舉動。

他輕嘆一聲,“怎麽連你也覺得該走。”

“你的傷拖不得了。”衛戈垂着眼眸注視着他,晦暗的眼底隐藏着擔憂。

兩人的對話落進聶琢耳裏,聶琢驚詫地望向林晗,垂下頭不做聲。林晗思量片刻,終是拿出果斷的氣勢,“也好,我記得郁山下有好幾個村莊,村裏百姓常進山采藥。萬一追兵還在,我們不走官道,就走采藥小徑。”

聶琢手下剩的十來個天狼舊部都是騎兵,騎兵走山徑不如徒步方便,于是就放了馬匹,只留下一匹馬給重傷的林晗。通往山下的小路荒蕪崎岖,兩側雜樹荊棘叢生,夜裏天黑,走起來更險,一不小心便會掉進荒草茂盛的山坳裏。

走了半刻,戰馬實在難以通行,衛戈便棄了馬兒,背着林晗走。聶琢原本有心斥責他,卻見皇帝都不開口說什麽,便只能憋着。

子夜時分狂風大作,鬼哭狼嚎一般,樹木發了瘋似的搖晃,東南方突然冒出煊天的火光。那火光頃刻間便燒紅了半邊天,發出駭人的叫嚣,再過片刻,已經能瞧見熾盛的明焰。

林晗大驚失色,凝視着夜裏跳躍的山火,風助火勢,耳旁猶如萬鬼呼嘯。

“怎麽回事,哪裏來的山火!”

他驟然意識到了一件極為瘋狂可怕的事。他們為什麽要把追兵全部調走,必然是因為用不上了。為何會用不上,因為這幫人居然放火燒山!

聶琢遙望着重疊樹影後氣勢洶洶的火海,氣憤地罵道:“真他娘是個瘋子!”

能把教養良好的世家公子逼得罵娘,裴信瘋得不是一星半點。衛戈亦是滿臉怒氣,高聲道:“趕緊跑!”

林晗急怒攻心,胸中梗着一口氣,快要昏厥過去,便與衛戈貼得更近了些,兩臂圈着他的脖子,手心裏滿是冷汗,緊攥着衛戈的領口。遠處越來越明晰的火光照亮他的半邊臉,撲面的熱浪好似一個個狠毒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臉上。

人不如故?有裴信這樣趕盡殺絕的故人,算林晗倒了八輩子血黴。

情勢急轉直下,一行人卯足了勁奔走逃命。山火無眼,一旦放任便是排山倒海的氣勢,席卷之處統統化為灰燼。然而林晗最憂心的不是這個,郁山是東南起火,而不是四面放火,說明裴信在有意驅趕他們,這時候沿着路下山,萬一下頭有伏兵怎麽辦?

可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他們已經是走在繩索上的螞蚱,只有朝前一條路,不沿着走下去,就是被活活燒死。衆人一路逃竄,身後的山火越追越近,火焰好像一個張着巨口的魔鬼,漸漸吞噬了整座郁山。

天際乍明之時,一衆人終于瞧見了郁山腳下的村莊。村落籠罩在一片沉沉的靜寂裏,好似全然未被今夜的風波驚擾。林晗回頭遙望郁山,只見黑煙滾滾,峥嵘的山嶺化作了滔天的火海,熾烈地燃燒着。東方天際被火光灼出一道通紅的印痕,好似連高天也被這場業火焚得陷落一塊。

他轉過頭,便知道自己猜測得沒有錯,一行蘭庭衛恭恭敬敬地候在遠處小道旁,約莫十來人,腰間雁翎刀閃着寒光,肩上玄黑的披風垂墜到腳邊,看上去宛如一群露着森森白牙,靜候飲血的蝙蝠。

聶琢率着屬下擋在林晗前頭,緩緩拔出身上的純鈞劍。天狼營跟随主将的動作,紛紛抽刀向前。暗夜當中,一聲聲铮然的刀吟刺得人脊背生寒。

蘭庭衛中走出個瘦削女子,對着林晗遙遙一拜,聲音清冷如泉:“請陛下跟奴婢回去。”

林晗氣得幹笑兩聲,終是忍不住,朝着黑夜大怒道:“裴信,你怎麽不去死!”

周遭衆人皆未出聲,像是任由着他發洩怒意。林晗胸膛起伏,一發怒,箭傷愈發沉重。姜拂等了片刻,沉靜地重複前言:“請陛下跟奴婢回去。主公現今不在此處,您若是有話跟他說,抑或是想發火,可以回去發個痛快。”

聶琢道:“陛下,何必跟她廢話,臣掩護陛下殺出去,跟他們拼了!”

林晗松了手臂,對衛戈耳語道:“讓我下來,跟他們拼了,否則我們都走不掉。”

“不必。”衛戈略微朝他偏頭,低聲回應道。

“若陛下冥頑不靈。”姜拂輕輕擡了擡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冷厲的笑。她的手按上腰間的雁翎刀,霍然拔出半截,“那就莫怪奴婢無禮了。”

她身旁的蘭庭衛驟然出擊,同聶氏僅剩的天狼部将激戰成一團。這兩只私軍皆是世家大族豢養的軍隊,迅如鬼魅,狠如虎狼。衛戈一面抽刀應戰,一面護着背上的林晗,出入人群當中,竟不顯半分頹靡的跡象。但他們奔襲已久,如此耗下去,或者蘭庭衛來了援軍,必然得不到好結果,只有盡快突圍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正在激戰之時,忽聽一個焦急的女聲響起:“住手!姜拂,你膽子也太大了!”

林晗朝聲音來處看去,不由得一怔,讷讷道:“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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