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秘密
秘密
方才在蘭言詩和蘭亭昭走了以後,寧長筠将一方墨硯扔在了蘭坯身上,留下一句:“好一個是非分明,剛正不阿的刑部尚書!”
言語之中盡是嘲諷之意。
蘭坯沒有反駁,更沒被激怒,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颔首送他離開。
沈瑤進了屋,看見那墨硯砸到了他的額角,濃黑的墨汁順着眉毛留下,弄髒了他的臉頰。
她拿手帕為他擦拭臉龐。
若不是蘭坯特地交代過,要尊重寧長筠,任旁人這麽做,沈瑤早把人給宰了。
敢動她夫君,丞相又如何。
“話說,你這案子究竟查的如何了?”
“阿瑤,陛下曾叮囑我,不許向外透露一字,你确定要知道嗎?”
“你不說,我還能逼你不成。”
蘭坯了解沈瑤,若她想知道何事,怕是無人能瞞住她的,他嘆了口氣,“我查了這麽多日,怎麽可能一無所獲?寧見春不肯說,寧府中的婢女和侍衛被封了口,一個字都不肯透露。但我已經收集齊人證。他并未是第一次招樂姬進府,那日見樂姬進了府的人足足有十個之多。”
“眼下就是要找到那樂姬才能讓他認罪了?”
蘭坯不答,向她提及另外一件事:“阿瑤,在一個月前,寧大人的侄子,如今在翰林院供職,曾痛罵太子……寧家人在朝中的勢力根深蒂固,他們卻不願輔佐太子……此事并只是為了判罪這麽簡單。”
沈瑤:“你是說陛下要借此事敲打寧家……”
“不止是寧家。”蘭坯搖搖頭,“南亭侯此等行事作風也非一天兩天了,陛下早就有所耳聞,暗中命我收集證據……我得到了消息是,南亭侯每每與同夥嗜好虐殺女子,每回結束後,相互交換信物,保證無人背叛洩露。在他手中有個冊子,冊子上詳細記載了名單和信物及其所在。陛下想做什麽,你明白了嗎?阿瑤……”
蘭言詩聽到她爹所說,大概猜到了平成帝的意思,破案不是關鍵,最重要的,是把不聽話的樹枝牢牢握在掌中,讓它們按自己的意思去生長,構築高強,若不聽話,砍了便是。
“需要我出手嗎?”
蘭言詩聽到這話打起精神,她娘為何會這樣說?難道她手中還有她不知道的勢力?
“不要。”蘭坯握住了沈瑤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我不許你因此弄髒了手。”
“也不知道那樂姬是生是死……”沈瑤聽到蘭坯這樣說,一瞬害羞,然後感慨道,“你說,寧家那樣的家族,怎麽就出了這麽一個人呢?簡直就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嘛!”
蘭坯笑道,語氣中全是寵溺:“阿瑤,好好的寧府,在你口中,成了一鍋湯。”
“哼,用他家老祖宗煲湯,一定能煲出一鍋絕世好湯。”
“你呀。”
蘭言詩坐在屏風後面,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看書也不能靜心,心想着,是否要主動走出去,但是等她爹娘走進來看見她吓一跳。
好在這時,有人來報:“大人,大理寺丞來找您,說有要事禀報。”
“阿瑤,我先去忙了。”蘭坯臨走前又鄭重地交代了一句:“記住,不要插手。”
等蘭坯走了以後,沈瑤坐在榻上,對着手發呆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等他們都走了,蘭言詩拉開了那副捧梅圖,推開密室的門。
走進了那間可能關押着南亭侯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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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面的清幽高雅,全然不同,密室裏既黑暗又潮濕,散發着一股鹹腥味,昏黃且搖搖欲墜的燭火勉強讓她看清了臺階。
蘭言詩的心跳漸漸加快,撲通撲通的。
前世,蘭坯一直沒讓她接觸過他一直在做的事。
當這一切清晰地擺在她面前時,她動搖了。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一直頂着諸多罵名,但是她都無條件地相信他,是父親以自己的臂膀為她擋去了風雪,呵護她如珠寶,她有什麽理由不信自己的父親。
随着她走到臺階最後一級,心中愈發的緊張,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父親的隐藏的一面。
在火把後面是用鐵欄杆分割好的空間,這是一間密牢。
她看見了在最裏面的位置,有一個人被捆在了木樁上,一動不動的。
那人面頰兩側,都是幹涸的血漬,他的頭一定受傷了。
蘭言詩曉得了方才寧丞相詢問她爹,是否動用私刑,她爹閉口不言的原因了。
走到他面前,蘭言詩發現了他頭皮一角被剝開。
她的睫毛脆弱地輕顫。
很快掩飾掉情緒以後,她告訴自己,眼前這個男子視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值得同情,她爹爹沒做錯。
他的胸膛仍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而已。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葫蘆瓢,挖了桶裏的水,對人的腦袋潑了過去。
她不知道,水桶裏的水乃是鹽水,将昏迷中的寧見穿直接疼醒了。
他醒來,眼前是水珠,嘴裏念念有聲:“蘭坯,我要殺了你……”
接着,瞧見了一襲櫻花色裙擺入眼。
來者不是蘭坯。
他擡頭望,見一個絕美的少女站在他面前,長得像骨相像沈瑤,眼睛似蘭坯,當下判定了這女孩是他們的孩子。
她站在眼前,雲鬓香霧,與這陰暗血腥的地方,格格不入。
“你爹呢?死了嗎?”
“名冊在哪裏?”蘭言詩看着眼前這個常年浸淫在女色中的男子,與老丞相有幾分相似,可眼袋低垂着,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讓人厭惡。
寧見春諷刺道:“怎麽?蘭坯問不出的話,要讓小女子來問?他可真有種。”
他掃視了一眼蘭言詩,眼露邪光:“想從爺口中拿走東西?你拿什麽來換?”
蘭言詩回給了他一個笑容,清清淺淺,舉重若輕,說出來的話卻讓寧見春臉色大變,她說:“我知道人不是你殺,我也知道人是誰殺的。”
“誰說我殺人了?那樂姬演奏到一半便說身體不舒服離開了,這與我有什麽關系?”
寧見春雙眼渾濁污穢,染了血以後,看起來就像個惡鬼。
但眼前的蘭言詩絲毫不畏懼他的怒視。
蘭言詩見他死不承認,不與他啰嗦,直接說出了一個地點:“城門外尼姑庵後院的東南方第五榆柳樹下。”
寧見春徹底變了臉色,“你究竟是誰?不,不可能的!!”
“寧侯爺,你将那藏冊子的地方告訴我,我就替你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否則明日在牢中的,不止你一個。”
“……”寧見春表情逐漸失控,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咬牙切齒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若想說,早就說了兇手是誰,何必等到今日?信不信随你。”蘭言詩走到一旁坐下,“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如果一炷香後,我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她再次向她展示了美麗純淨的笑容:“你知道我會做什麽的。”
寧見春見她真的走到一旁安然坐下,靜靜地等着他的答案,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實際上比手握刑具下手狠戾的蘭坯更加讓他畏懼。
因為這女子說的都是真的……
她不能活在這世上……
“好,我告訴你。但我有個要求。”寧見春面露不甘,“所有的過錯都是我的,你明白嗎?”
“就依侯爺所言,所有罪過由你一人承擔。”
“你去綠雲巷斜月街第十戶人家,告訴他: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他就會把冊子交給你了。”
“多謝侯爺。”
“等等。”他喊住蘭言詩:“你爹當年出賣我小弟,害他橫屍街頭,我就算死了,也會化作厲鬼,找他報仇。”
蘭言詩壓住了心中的疑惑,對他笑了笑:“是嗎?你不會有機會的,你不會死的,你又沒有殺人。”
“什麽意思?你答應過我!由我一人承擔!”寧見春沖着蘭言詩背影怒吼:“你們蘭家各個都是忘恩負義之徒,各個不得好死!”
蘭言詩忽略了他的怒吼聲,在思考着他方才說的話,她記得寧見春的弟弟,就是當年那位狀元吧,叫什麽來着……卻是記不得了。
她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她爹爹不會出賣身邊人的。
不知覺中出神地走到了院子門口,就連迎面走來一人也沒發現。
“娉娉,你怎麽在這裏?”
蘭言詩聽見有人叫她,被吓了一跳,看見是她爹,心髒更是狠狠一撞。
“我方才聽吓人說爹爹被人給打了,想來看看您有沒有事。”蘭言詩看見了蘭坯額角被硯臺砸破的傷口,眼睛立刻紅了,“老丞相不講理,怎麽還動手打人了。”
“爹爹無事。”蘭坯看見她的眼神,他想,從前娉娉也沒有這麽愛哭,怎麽突然就柔軟了許多?拍了拍她的頭,像她小時候那樣,安慰她。
“次次都說無事,結果此次都有事,爹爹是個不守信用的人。”蘭言詩說罷氣嘟嘟地走了。
卻沒看見蘭坯站在原地,眼神劃過一絲黯然。
蘭坯看着蘭言詩匆匆跑走,并無多言。
房間的門關的嚴實,她應該沒有進去過的。
“小姐何時來的?”
門口的侍衛答:“來了好一陣子了,方才您和夫人回來前就來了。”
“一直在屋子裏呆着?”
“未見小姐出來過。”
蘭坯放心不下,去了趟密室。
看見綁着寧見春的繩子依舊完好,稍稍放心,只是,隔壁的水桶卻被踢翻了……
寧見春看見蘭坯,對他啐了口吐沫,鄙夷罵道:“叛徒”。
旋即他又開始狂笑,面部猙獰可怕:“上蒼會懲罰你的……”讓你嘗嘗失去的滋味。
蘭坯任他的吐沫挂在臉上,他對寧見春說:“他若見自己兄長變成這樣,會失望之極。”
“不許你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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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詩回了院子中,交代蜜心和她一齊換了身男裝,準備出門,前去那綠雲巷斜月街,取名冊。
出門時,正巧撞見了為她搬新定制木箱的程釋。
程釋還是頭一次見她一身男裝打扮,身穿琬琰色圓領長袍,腳蹬麓皮長靴,腰系玉帶,拆了繁複的發髻用竹簪子束發,她眼眸冷豔,五官妍麗,別有一番風味,像一個風流少年郎。
“主子要去哪裏?”
“主子要去哪裏,還需要向你交代啊。”蜜心嗆道。
蘭言詩不想讓程釋起疑,于是解釋了一句:“聽說城東新開了家糖水鋪子,我和心兒去嘗嘗鮮。”
“需要為您準備午膳嗎?”
蘭言詩聽到他并未追問,松了一口氣。
她之所以知道這案子的各種細節,多虧了程釋。
當年她爹沒有查出什麽,但後來被程釋給翻出來了。
這案子在前世轟動洛陽,被稱為“碎金蝶”,那樂姬早就被沒了性命,且死相極慘,肉都被剃幹淨了喂了狗,骨頭被敲碎成了三百又十六塊,埋在尼姑庵的榆樹下。
程釋就是用這案子将帶頭反對他的寧家給端了底朝天,寧長筠等寧家人落了個包庇罪犯的罪名,寧家也從世族大家跌落谷底,變成了文人世族不齒對象,被禁止入朝為仕……
程釋每每查到線索,都會說給她聽:娘娘,宮中生活太過無趣,卑臣說些有趣的事與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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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了綠雲巷斜月街,蘭言詩讓蜜心帶着帷帽前去取名冊,又命侍衛暗中保護。
沒一會兒,蜜心回來了。
“怎樣?東西拿回來了嗎?”
“小姐,他說那東西有一大箱,需要一天時間準備,讓您明日黃昏時來取。”
蘭言詩心中隐隐不安。
真的有這麽容易,就讓她得到名冊?然而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走,買了糖水再回去。”她得在程釋面前裝裝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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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早,蘭家的馬車朝城南去了。
今日是個好日子。
蘭言詩和蘭亭昭今日要同去書院接哥哥。
這下蘭言詩可算知道蘭亭昭開中說的做準備是指什麽了。
她準備了一盒親手制作的桂花糕,準備送給蘭拷的同窗,代表祝願他們春闱蟾宮“折桂”。
這事做的比她這個親妹妹更加體貼細致。
讓蘭言詩不禁多想,蘭亭昭與蘭拷并無血親關系,為何要如此用心讨好?她哥哥能給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