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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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π

律部進了實驗室後,銀翼家主眉眼間的溫柔便如輕煙消散,只剩下清雪似的薄寒。他倚在冰冷的金屬走廊上,面容被燈光照亮。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擡腕,打開了終端。

關閉了十七小時的終端,已經被各類通訊請求填滿了。

莫加星系執政廳、凱勒撒星系裁決所、半獨立自由地、柯比亞集團、電子天堂、機械集團……銀翼家主的私人通訊,絕不是什麽人都能聯系到的。但眼下,各類各樣的戰後星球政府和武裝勢力連夜不斷的會談請求,還是快擠爆銀翼集團頂級終端的接收上限。

異種漫不經心地滑動那些一個比一個焦急的通訊申請。

“啊……”

銀翼的掌權者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感嘆。

“真齊全呢。”他說。

于是,他随意地接受了其中一道——剛好打進來的那一道。

距離生命學派失敗的新聞發布會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七個小時。

“銀翼家主”扔下那麽一個驚天炸雷後,整個聯盟所有尚未覆滅的星球都被震醒了。

他們幾乎是以惶恐的态度去證實他帶回的消息。

盡管人造回航偵察星被擊毀了大半,除已經确認與異種勾結的生命學派和立場未明的銀翼集團再沒有勢力有能力進行星系維度的宇宙廣角觀測,但在已經知道坐标、方向的情況下,要探查驗證還是有其他途徑能夠做到的。

在銀翼家主中斷宇宙直播後,各大星系,各大集團,一秒都不敢多耽擱地派出了自己的觀察艦隊。

令人絕望的是:

很快,距離第四星系最近的艦隊就帶回了确切的消息。

第一星系、第二星系、第三星系已經成為一片死星,而在第四星系的星雲環帶上,異種大軍的前哨站已經建立了起來——灰白色的層積凝結物堆疊成怪異惡心的太空牆,有兩支探查艦隊,被異種哨蟲發現,不幸喪生在鐮甲類異生種的齧齒下。

第四階段戰争已經開始。

聯盟邊沿星系大量淪陷的消息得到證實。

距離第四星系最近的第五星系偵察艦隊觀測到,異種軍隊的大後方,形如暗紅巨星的異種母巢正在緩慢移動。

正是母巢的移動,驅使宇宙內的所有異種,如潮水般向人類防禦線壓來。

按照母巢移動的速度估算,至多一個月,它就會穿越跳躍點,降臨到聯盟的星域之上。

人類正面抵禦異種的宇宙艦隊卻已在第三階段戰争時期失去了統一協作的基礎。

分散在不同星系,各自為營的星系艦隊,完全無力抵禦這第四階段的戰争攻勢。

似乎是覺得人類面臨的處境還不夠絕望。

淩晨兩點,人類聯盟內部最大的獨立運動組織,自由軍,向全聯盟公開了一個消息:

——第三階段戰争時期,降臨人類聯盟的“孢囊雨”攜帶大量異種細菌。

現今,人類已全部遭異種細菌的污染!

很難分辨,到底是第四階段戰争爆發,聯盟前沿星系淪陷更讓人驚駭,還是所有人類都遭遇污染,都存在異化的可能更讓人驚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哪個消息,都在整個人類文明內部掀起了無法遏制的大恐慌。

根據自由軍公布的信息,

随着異種母巢越來越接近人類聯盟,被污染的人類,異化的概率會越來越高,速度也會越來越快。

如果說,之前的自欺欺人帶來的是各自為營的混亂內鬥。

那麽眼下的大恐慌,帶來的則是高效到不可思議的聯合。

不管是野心勃勃,想要推翻原有財團-政府體制的獨立武裝,還是希望借此完成占有率更疊的新老財團,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聯合和會面——自由軍最高領袖,律茉,對此的評價則是“在污染平等地威脅到所有人,不論階級高低,不論貧富貴賤的時候,人類總還是能罕見地統一和團結那麽一次。”

兩個驚天消息在淩晨時分得到證實。

各方會議在證實後不到半個小時內接連不斷地召開。

很快,各大星系聯合起來,宣布取消前聯盟政府的合法地位,将之稱為叛逃政府。生命學派成員已經取代前軍事裁決部律若,成為聯盟最高通緝犯,各大星球展開對生命學派成員的搜捕行動。

公民與官員,窮人與富人徹夜不眠的時候,聯盟緊急文明軍事會議在第五星系主星召開。

等到臨近天亮的時候,距離第四星系最近的第五星系緊急文明軍事會議已經成了一個走馬燈似的場所:各樣各樣軍裝、西裝的議員、軍官來來往往。有的身形清晰,有的身影則略顯透明。前者是第五星系的與會者,後者是其他星系通過遠距投影參與會議的人。來來往往的身影,不斷帶來新的消息,又不斷帶走新的決策。

軍事中心充斥滿高度緊張的氣氛。

不緊張也不行了。

第四星系的宇宙通訊系統已經被生命學派和“戰後叛逃政府”摧毀,第五星系成為人類文明實際上的文明前沿陣地。而第五星系在宇宙地理上,有一個極為特殊的點——它擁有進入人類聯盟腹地星系的三個大跳躍點。是構成聯盟“中心星系與外沿星系”的連接樞紐。

一旦第五星系淪陷,跳躍點被異種控制,

那麽接下來,異種大軍随時可能通過宇宙通道出現在任意星球上空,對任何星球的人類展開大屠殺。

屆時,舊紀元科幻電影中那種“天空出現一個黑洞,緊接着無數怪物下餃子一樣從黑洞裏飛出來”的情節,将不再是幻想,而是現實。

人類必須盡快找到挽救局勢的辦法。

經過科學家和軍事指揮官們一整夜的激烈讨論,最終方案誕生了。

它的代號是“尖刀”。

顧名思義,聯盟将選拔出一支最精銳的隊伍,這支隊伍,将在聯盟現有火力的掩護下,穿過異種的封鎖線,如尖刀般刺進異種種群的心髒,母巢。

人類已經喪失了和異種正面作戰的能力。但如果能夠搶在異種攻下第五星系前,毀滅母巢,那麽無論是異種的攻勢和正在發生的異化,都會随之終止。這是目前,人類唯一的生存機會。

只是,這個方案提出來後,絕大部分參與會議的人,都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荒謬”。

“上帝!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讨論出了什麽玩意,”一位身着軍裝的第五星系上校一手拿着會議文件,一手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太瘋狂了,太瘋狂了,穿越異種封鎖,進入母巢,執行毀滅行動……徹頭徹底的舊紀元軍事奇襲主義!”

“不然呢?還能怎麽辦?”他的同伴反問,“我們現在還有辦法在正面戰場上攔下那些異種嗎?”

第五星系上校不住搖頭,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同伴拍拍他的肩膀。

“真正的麻煩可不是這個,”同伴說,“調動聯盟現存的跨星系武器和空間武器,可以為尖刀行動的執行者打開異種潮的缺口。但要怎麽進入母巢,怎麽對母巢産生真正的威脅都離不開對母巢一手信息的掌握。”

而目前,整個聯盟,只有一個人掌握這些關鍵信息。

但那個人拒絕與任何星系對話。

是的,十七個小時了。

銀翼家主始終沒有接受任何一方的通訊請求。

銀翼家主一貫是個危險人物。

財團們、獨立組織、乃至亂七八糟的暴||徒們,越是勢力根深蒂固,就越對這句話有深刻的認識。誰也不知道銀翼家主是怎麽“死而複生”的,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奇跡般重返聯盟,并且直接一舉挫敗了生命學派。

聯盟上層的財團,軍方,都清楚,明面上人類進行過兩次母巢勘探行動。

實際上,真正順利完成的母巢勘探行動只有一次。

那就是銀翼家主率隊進行的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人類的勘察隊真正避開了母巢周圍的護衛種群,登陸母巢暗星,近距離獲得母巢的各項信息,掌握了當時母巢分化出的全部異種種族數據。這些數據,為後續人類聯盟調整武器性能的方向提供了重要支撐,對正面戰場起到了不可忽視的幫助。

可以說,第一次勘探行動,是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軍事決策的數據基礎。

第二次勘探行動,雖然捕獲了“初卵”,但勘探隊始終沒有親自登上過母巢暗星——如今,就連捕獲的“初卵”都已經被證實是母巢借助第二勘探隊之手,送進聯盟內部的寄生種體。

從各個方面來說,只有銀翼家主執行的那次勘探,實現了預期目标。

如果不是因為本該抵達預定位置的接軌星艦推遲了半個小時到達,銀翼家主甚至在三年前就能在勘探母巢結束後全身而退。

毋庸置疑的,他是整個“尖刀行動”最關鍵,也最離不開的人物。

但一直到現在,沒有任何一方勢力能夠聯系上銀翼家主。

經過一晚上的恐慌發酵,當第五星系軍區持續不斷的通訊申請終于被接通之後,守在跨星系通訊器旁的軍區主席簡直要喜極而泣。

只是這種激動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面對人類文明存亡會議提出的希望他出任尖刀行動率領者的請求,銀翼家主反應非常冷淡。第五星系軍區長代替聯盟緊急文明軍事會議開出了種種條件,種種資源,可通訊另一頭始終無動于衷。

“抱歉,”銀翼家主說,“我不與任何冒犯過我家學弟的人合作。”

“可這關系的是人類存亡的事!”第五星系軍區主席忍不住提高了嗓門,“現在人們已經将您,還有您的伴侶視為拯救世界的希望。如果您讓絕望的公衆産生了希望,卻不肯履行這種希望,這将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我的意思是,我們無法保證,末日降臨前,因失望而崩潰的公衆,會做出什麽極端行為。”

“是嗎?”那人意味不明地說,“那我倒希望他們做點什麽。”

軍區主席用了一兩秒,才領悟到這句話的冷酷和可怕。

随着銀翼家主的歸來,銀翼這個星際三大財團中最神秘的財團,一躍成為現如今聯盟最強大的勢力之一。以銀翼的底蘊和實力,不論暴怒的公衆做了什麽事,都只有一個下場:那就被銀翼的機械軍隊直接鎮壓。

“您不能這麽做!”軍區主席失聲叫了起來,“那是屠殺!”

通訊頻道的那頭傳來掌權者的笑聲,仿佛他說了一個愚蠢、荒謬、渺小的玩笑。

“一個問題,”對方說,“為什麽你們會認為財團在意……嗯,一個好名聲?亦或者,一些毫無價值的法律和道德?”

寒意蹿過軍區主席的脊梁。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什麽樣的錯誤:朝第五星系逼近的異種潮帶來的恐慌,讓他忘了銀翼家主是個怎麽樣的人物——對方從前就不是什麽以道德和仁義着稱的人物,現在更不會是。

“那麽,”軍區主席竭力冷靜下來,他告訴自己,既然銀翼家主肯接通通訊,肯定是有他想要的,“你希望我們做什麽?”

話出口後,軍區主席聽到了很輕的笑聲,帶着舊貴族特有的文雅。

“我已經說了,我不同任何冒犯過他的人合作。”

第五星系軍區主席迷惑了一兩秒,意識到了他的意思,于是手中的通訊端差點直接掉到地上去:“那不可能!這個範圍太……太廣了……”哪怕是緊急文明軍事會議也無權一次性開除、清理那麽多冒犯——又或者應該說侮辱利用——那位前任軍事裁決長的人。

特別他們當中,還有很多權貴。

“啊,那是你們該考慮怎麽解決的事了。”對面彬彬有禮地說,挂掉了通訊。

自由軍基地。

律若結束了血樣實驗,将實驗數據導入模型。模型運算要到晚上才能出來,律若摘下手套,脫掉防護服。乘坐着升降梯離開低溫實驗室,律若看了一眼時間,準備去會議室大樓等學長。

忽然,律若停下腳步。

金色的光塵裏,學長站在研究部門口。

他笑着。

抱着一束藍鳶尾。

——第三幕《π》終——

年少時抱着花接小孩回家的學長~

若若,快過去給學長抱抱=v=

下一幕就是最終幕啦。

這個故事開于畢業季,我自己很喜歡笨小孩和他的學長,預想是一個藍鳶尾般的故事。中間因為畢設還有身體原因,斷斷續續寫了很久,寫到現在,謝謝你們的等待和喜歡。完結幕我争取更新穩定點,給他們一個溫暖的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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