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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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出了宋家村後就一路疾馳,陳望必須要趕在八月二十前回來,所以沒像上次載着雲小幺去找雲富生那樣慢騰騰的,這回不用顧及其他,也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陳望一個人,又有地圖,車馬兼程趕了五六天就到達了清河縣。

此時的清河縣早已不是兩年前看見的模樣。

即便是入了秋,那也是生機勃勃的。

陳望進了清河縣之後首先去拜訪老大夫。

老大夫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就明白他們一家的意思,也沒提返回清溪村的事。

在清河縣歇了一晚,第二日陳望才出門去找人辦事。

而他離開宋家村後,雲小幺的生活仍是如常。

雲小幺現在還需要聽孟夫子上課,原先陳望在,有他與何玉蓮守着面館,現在他回去清溪村,方翠珍就得頂上他的位置,不能幫忙帶着陳念,所以雲小幺得帶上孩子。

陳念兩個多月,除了吃就是睡,只要不是換尿布和洗浴,平時都好帶的很。

所以他抱着孩子一塊去了孟夫子那。

師娘見他抱着孩子來,很是詫異:“你怎把念念帶過來了?”

雲小幺面露歉意:“抱歉啊師娘,陳望回老家辦事去了,家裏人手不夠。”

師娘也好說話:“沒事,師娘幫你看着,你安心念書。”

雲小幺把孩子交給她:“念念出門前剛喝過奶,不會吵鬧的。”

師娘把香香軟軟的陳念抱在懷裏,笑道:“師娘都好久沒帶過孩子了。”

她與孟夫子是有孩子的,只是已經成家立業,平時住在城裏,偶爾才回來一次。

雲小幺見過兩回,聽宋允說過,孟夫子的孩子也是位夫子。

孟夫子對他帶孩子來聽學并沒有意見,也沒表露出什麽,如果不是教到最後他讓雲小幺自己看書,自己去逗弄孩子,确實是很冷面無心。

學到酉時,雲小幺告別孟夫子與師娘,帶着陳念回去了。

剛到家陳念就嗷嗷哭,是要喝奶了。

雲富生聽見了,說道:“奶已經熱好了,你去喂吧。”

雲小幺是哥兒自然沒有奶水,宋家村也沒有正坐月子的婦人,所以陳望買了一頭母牛回來養着,平時就關在宋允家的牛舍,要奶水了再去擠。

雲小幺一手抱着陳念,一手端着奶碗,姿勢熟練地把陳念擺好位置,一手用小瓷勺舀了奶,吹一吹再喂給他。

小家夥吃得快,沒一會半碗奶就見了底,喂完最後一口,雲小幺用帕子給他擦了嘴,再把他抱了起來。

吃飽喝足的小家夥不吵不鬧,睜着像陳望的黑眼睛四處看,古靈精怪的。

雲小幺是越看他越喜歡,他親了口兒子,小聲道:“也不知道你爹走到哪了。”

陳念咕嚕一聲,仿佛是在回應他似的。

把雲小幺樂得又親了親他。

他抱着兒子逗了會,雲富生用木盆打了水端到房裏給他:“你先給念念洗浴,一會天暗了冷。”

雲小幺便抱着陳念回房,把他身上的襁褓解了放在床上鋪開,又拿了幹淨衣裳出來,這才給陳念洗浴。

日暮之前,何玉蓮兩人回來,何玉蓮先把今日的營收給雲小幺,然後才去廚房開飯。

吃了晚飯,雲小幺先去洗漱,然後把今日的賬記下收好,這才上床躺下。

他心裏記挂陳望,不知道他是宿在城裏還是鄉下亦或者是野外,擔心他遇上事又不敢去想這些糟糕,就怕自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最後瞎想一通,連什麽時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宋允知道陳望回了清溪村,有空就過來幫忙帶一帶陳念,讓雲小幺好幫着雲富生多做點事。

與裏正簽下的契約是到明年,過了這一季,明年估計只來得及種一種青菜。

至于續不續租,還得一家人商量商量。

不過不管怎樣,這一季是要先把莊稼管理好的。

今年減少了花生和豆子的種植,多了其他糧食,有紅薯、土豆、玉米還有冬小麥。

如今家裏做着面館的營生,不管是面食亦或者是餃子皮馄饨皮,那都是要用到小麥的。

多出來的那部分正好能減少面館的開支。

這日雲小幺趕在申時前從地裏回來,他要從宋允那裏接回陳念,然後趕去孟夫子那聽學。

宋允也要去接宋頌和周慧明,正好可以跟他一道。

“陳望去了也有五六天了吧?”

雲小幺到家之後抓緊時間洗過手臉,這會又幹淨如初了:“有,若是順利,差不多該到清河縣了。”

“我聽你說起過,清溪村大部分的人都搬走了,如今那裏豈不是很荒涼?”

雲小幺搖搖頭:“也許別人也收到消息都回去了。”畢竟家底都在那,不是誰都跟他們一樣,說丢就丢的。

“這倒是。”他笑了笑,“你們既然決定留在宋家村,以後就在這好好過日子吧,現在房子也有了,趕明兒再買上幾畝地,人生也沒什麽遺憾了。”

雲小幺嗯了聲,他心底清楚,宋允口中的沒有遺憾,是陳望成全他的。

那年若是他沒去後山,讓嬸子帶回家被贈了一碗水,也沒有今後他和陳望的遇見,若沒和陳望遇見,那天他也會死在雲來福的棍下,可以說他的生命、幸福、一切美好都是陳望給的。

唉...他又想陳望了。

如宋允所言,清溪村确實回來了很多人,估計有半數人家。

清溪村不知因何緣由幹旱三年後,多虧京大人開渠引水,那之後老天爺似乎被他的決心所憾,竟陸續下了幾場雨。

雖然聊勝于無,但确實能讓人看見曙光。

當年沒有走遠的人家聽聞此事之後,慢慢地都搬了回來。

而除了本就在的雲來福和陳天福他們,最早收到消息的就是裏正。

畢竟衙門也不想清溪村成為荒村,那邊派人通知了。

只是整治還需要很久。

陳望在清河縣經老大夫的介紹找了位風水先生,請他操辦遷墳事宜。

風水先生起卦之後告訴陳望要等幾天才能起墳,陳望答應了。

左右等着無聊,他本起了舊地重游的心思,陳望回了趟清溪村。

清溪村經過三年多大旱,土地逐漸沙化,但因為之後下過雨,蟄伏于地下的草種又冒出了綠芽。

此時的清溪村雖然不是綠意盎然,但也不是死氣沉沉了。

陳望最開始準備回的是茅草屋,畢竟那是他和雲小幺緣分的開始,比起那個被陳天福霸占過的房子,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家。

回去後山的路上要經過雲來福家,陳望有些詫異自己居然還記得,他也隔着破敗的院子往裏看,明明清溪村在變好,可陳望卻覺得雲來福的家在變壞。

破敗,是陳望的第一印象。

許是清溪村的寒風呼嘯,将雲來福的家刮得到處都是破洞,再不是他記憶裏那個整潔幹淨的小院子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腳也不停地走了。

回去茅草屋的路上,陳望遠遠看見一棵盛大的樹影,那應該就是雲小幺提起過的榕樹,他藏錢的地方。

回到茅草屋,不出陳望所料,茅草屋的屋頂坍塌了。

久沒有人住,失了人氣又經風雨,是很容易倒塌。

若是再等個一兩年回來,估計就只能看見它塌下的模樣了。

陳望進去走了一圈,屋裏的家具還在,但是有被人翻找過的痕跡。

他也不知是誰來過,找錢還是找吃的,但總歸都不重要了。

陳望還去了竹林,看那口泉眼。

就是在那,雲小幺識破了他的真實身份,兩人第一次交心。

泉眼還是幹涸的,也沒了竹葉覆蓋,光溜溜地露在那,好像在等泉水的再一次光臨。

陳望走了這麽一圈,好似就滿足了,他回去了清河縣。

這一路竟也神奇,一位熟人都沒遇到。

幾日後,在風水先生的幫助下,陳望拿到了陳天正的骨灰,帶着他啓程返回宋家村。

廚房裏傳來了月餅的香氣。

又是一年中秋。

按日子算,陳望已經去了快半個月,看模樣是趕不回來跟他們共慶佳節的了。

家裏一共做了三種口味的月餅,有蓮蓉的,豆沙的,還有鹹味的。

雲小幺每樣都挑了兩個,給宋允、裏正還有孟夫子那都送了一份。

中秋佳節,宋朗休沐在家。

各自吃過晚飯之後,兩家又在院子裏拜月光,完了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桌子上擺放着新鮮的水果,有石榴、柑還有切成塊的月餅和清茶。

哄睡陳念的雲小幺出來,坐在宋允身邊的空位置。

他一坐下,被宋允抱着的宋頌就要他抱。

快五歲的宋頌還是愛撒嬌,愛粘着雲小幺。

雲小幺也樂意寵他,把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誰知小家夥聞到了他身上的奶香,說道:“小幺哥哥身上好香,和念念一樣。”

這全是因為陳望的吩咐,說讓他也喝點牛奶,再加上陳念跟他一塊睡,沾染到味道很正常:“嗯,你多喝一點牛奶也會這樣。”

“宋頌不要,難喝。”

宋允道:“這小子嘴叼的很,好不容易喂到兩歲,之後說什麽也不願意喝了。”

宋頌小時候也是喂的牛奶。

雲小幺捏了捏宋頌的小胖臉:“陳望叔叔說喝牛奶長得高。”

宋頌直接把頭搖成撥浪鼓:“那宋頌不長高了。”

宋允吓他:“不長高娶不到媳婦。”

宋頌嘴一癟,轉過身把頭埋在雲小幺懷裏,不再看他的糟心阿父。

雲小幺說他:“小頌都這年紀了,你還總逗他。”

宋允一聳肩:“生孩子如果不是為了玩,那将沒了多少樂趣。”

雲小幺說不過他。

宋雲總有他自己的一套歪理。

八月二十,是陳望在找裏正找地方安葬陳天正并蔔算好的日子。

陳望趕在這天回到宋家村,一到家話都來不及和雲小幺說兩句就趕緊和等在家裏的何玉蓮與風水先生及其弟子趕去山上下葬陳天正。

等忙完之後已是申時,這會雲小幺已經去了孟夫子那,陳望沒看見他。

但今日何玉蓮她們都在家,所以他能見一見兒子,陳望被方翠珍甩了一身的柚子葉水去晦氣後又被趕去洗浴,之後才得以抱一抱半個月沒見的兒子。

許是太久沒見他,陳念忘記了他的味道,一到他懷裏就醒了,見到他那張風塵仆仆還胡子拉碴的臉,嘴一扁直接哭了出來。

陳望無奈抱着他哄:“我是你親爹,你哭什麽?”

哭聲把方翠珍引了進來:“許是太久沒見你,忘了。”

陳望就抱着他又拍背又逗的,好半晌才把人哄停。

方翠珍笑了笑:“一會把你那臉收拾收拾。”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從山裏出來。

陳望單手抱着陳念,空出只手摸自己長出胡茬的下巴。

“快到酉時了吧?”

方翠珍點點頭:“要去接小幺?”

“嗯。”

方翠珍就說:“要是帶上念念,記得給他裹襁褓。”

陳望應了聲。

他抱着陳念在房裏坐了會,等到時辰差不多了,才給陳念裹上襁褓,帶着他出門去接雲小幺。

下午那會兩人匆匆見了一面,他急着安葬陳天正,沒說的上話,但陳望記得雲小幺看到他平安回來的模樣。

是真的松了口氣。

雲小幺确實松了口氣,他一走就大半個月,兩人還從未分開這麽久,又是那麽遠的地方,想看一眼都難,雲小幺雖然沒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來,但心裏卻是無時不刻在記挂他。

見到他人瘦了,模樣有些憔悴,但總歸是齊整的,也安了心,肯老老實實來聽學。

甚至他有預感,陳望會來接他。

所以從孟夫子家裏出來,在那個老位置,看到換了身衣裳,抱着陳念的陳望時,他并沒有太驚訝。

他無聲走到陳望面前,看了他好一會,還擡手摸了摸他長出胡茬的下巴:“你怎麽也不收拾收拾?”

“沒時間,趕着回來見你和兒子。”

雲小幺拆穿他:“分明是為了爹你才趕回來。”

陳望眯起眼,喊他名字:“雲小幺。”

雲小幺卻沖他笑了出來:“回家吧,我給你刮。”

“算你還有點良心。”

“哼。”

陳望空出一只手遞給他。

雲小幺牢牢抓住。

“你再晚兩天回來,念念就該認不出你了。”

“若是認不出也是你教的。”

“你又污蔑我。”

“那你還敢不敢挑撥我們父子感情了?”

把雲小幺氣的抓起他的手放在嘴邊咬了口。

不疼,除了沾了一嘴口水,連個印子也沒留下。

陳望故意笑話他:“雲小幺,你的牙口不太好啊。”

“這回先饒過你。”

陳望笑出了聲。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牽着夫郎,心情愉悅。

秋日的傍晚餘晖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拉出兩道緊緊黏在一起的影子。

餘生還很長,有此足矣。

正文終~會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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