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雖說四爺早見識過弘晝的翻臉比翻書還看, 卻還是再一次被弘晝震驚,掃眼看向他道:“你說你喜歡舅公?”
“那我問你,你可還記得舅公長什麽樣子?”
弘晝絞盡腦汁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
不過這一點也不耽誤他胡編亂造:“因為我喜歡阿瑪, 所以愛屋及烏, 也喜歡阿瑪的舅舅。”
四爺懶得搭理他, 沉吟着沒有說話。
即便戴铎下跪鄭重相勸, 但四爺仍覺得這事兒得慎之又慎。
一連幾日,弘晝瞧見四爺沒有帶他外出做客的意思, 很是失望,更叫他失望的是因四爺心情不好, 小格格剛剛夭折的關系,今年他的生辰宴不能大辦。
當小弘晝從耿格格嘴裏聽到這話時, 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嘴巴一癟,道:“可是額娘,我都拟好了單子,上面寫了邀請哪些人來玩的。”
去年他生辰宴只邀請了納喇·星德與十三爺家的幾個孩子前來做客, 但今年卻不一樣了, 他在誠親王府的學堂中結識了許多堂兄, 關系不說近吧,卻也不遠, 原打算借着生辰宴請他們來王府做客的。
為了能夠叫四爺順順利利繼承大統,小小年紀的弘晝是十分上心。
別說戴铎對看似清心寡欲的四爺着急, 就連弘晝也很着急, 所以便擔負起與堂兄們打好關系的重任。
好在這些日子他收獲不少,除去老三府上, 與老五和老七府上的幾個孩子關系都不錯。
要知道,老五和老七一向在皇子奪嫡中保持着中立。
耿格格不知道他那些小心思,笑着道:“你還有單子?你不是不會寫字嗎?來,把你的單子拿來我瞧瞧。”
弘晝閑着也是閑着,便巴巴回房取了冊子過來。
耿格格打開一看,卻是摸不着頭腦。
這冊子上面沒有一個字,畫着一個又一個差不多大的簡筆畫娃娃,當即就道:“弘晝,這,這就是你拟的單子?你不會寫字,所以就将每個人畫了下來?”
“不過弘晝,你認得清這上面每個人嗎?”
弘晝鄭重其事點了點頭,随便指着其中一個人道:“額娘,您看,這個五叔家的弘晌,他最近在換牙,所以他就只有一顆牙齒。”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個人:“這個是七叔家的弘景,他額娘早早沒了,每日就将他額娘臨終前送給他的香囊挂在身上。”
耿格格耐着性子聽着,真的很難将這個小娃娃腰間三角形符號認成香囊。
到了最後,她還是昧着良心道:“咱們弘晝可真聰明。”
弘晝非常贊同這話,點了點頭,托腮看向窗外,只見窗外簌簌落下大雪,低聲道:“這生辰宴不能辦就不能辦吧,反正我的生辰禮物可不能少的,這麽冷的天,若要大家下了學之後來我們王府玩,也是怪辛苦的。”
耿格格原以為他會哭會鬧,沒想到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與常嬷嬷低聲道:“弘晝這性子倒是好的,也不知道随了誰。”
常嬷嬷笑了笑沒接話,心想肯定是随了您啊,難道還能随了王爺?
正當弘晝繼續托腮想着如何說服耿格格答應她去騎馬時,杏兒就進來傳話道:“格格,十三爺府上的滿宜格格來了,說來找咱們五阿哥了。”
說着,她更是添了一句:“滿宜格格還是哭着來的。”
若這事兒往後再推了十多年,耿格格聽到這等話定會以為弘晝在外頭惹下什麽風流債,可如今弘晝只有四歲啊!
她眉頭一皺,想着這位瓜爾佳·滿宜是有幾分印象的,對這姑娘印象還不錯:“滿宜格格如何來了?這麽冷的天兒,她來做什麽?”
弘晝一聽說瓜爾佳·滿宜來了,卻是一蹦三尺高,高興道:“杏兒姐姐,你快請滿宜姐姐進來。”
“不,直接将滿宜姐姐請到我房裏去,我們有要事商量。”
話畢,他更是擡腳就往外沖,走到門口還不忘扭頭叮囑道:“額娘,你們可不準偷聽我們說什麽哦!”
耿格格被他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逗笑了,連道:“你放心,不會的。”
一旁的常嬷嬷雖是耿格格的陪嫁嬷嬷,可卻是看着弘晝長大的,情分不淺,笑着道:“咱們小阿哥長得這般好看,只怕放眼整個紫禁城中都找不出第二個這樣好看的孩子來,等着小阿哥長大了,只怕這等事兒可不會少。”
耿格格面上笑意更甚,道:“不會的,弘晝說了,以後他就娶一個媳婦,以後好好對他的媳婦和孩子。”
另一邊,等弘晝匆匆趕回自己屋子,就見到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瓜爾佳·滿宜。
這麽冷的天,即便瓜爾佳·滿宜是坐着馬車前來,方才進府時卻是深一腳淺一腳的,鞋襪都濕透了,因走的匆忙,連披風都忘了穿,冷風一吹,她那紅彤彤的眼睛愈發腫的像桃子似的。
瓜爾佳·滿宜一看到弘晝,眼淚落得愈發厲害,揚聲道:“弘晝!”
這可把守在門口得小豆子和小瓶子吓傻了。
難不成自家主子小小年紀就開始在外頭拈花惹草了?
弘晝吩咐他們将門關上,守在門口後,這才對着瓜爾佳·滿宜道:“滿宜姐姐,你別哭啊,到底怎麽了?”
他隐隐猜到這事兒與納喇·星德有關系。
這件事說來就話長了。
一開始在他的努力撮合下,瓜爾佳·滿宜得了納喇·星德親手所贈木劍一把,瓜爾佳·滿宜也是個好姑娘,不會白白收人東西,便回贈給了納喇·星德一把好弓。
男女之間嘛,本就簡單,有來有往很快就熟稔起來。
再加上有弘晝的推波助瀾,在納喇·星德跟前一味說瓜爾佳·滿宜的好話,在瓜爾佳·滿宜跟前一個勁兒說納喇·星德的好話,故而他們都彼此的印象都很好。
瓜爾佳·滿宜正是情窦初開的時候,一來二去的,就漸漸喜歡上了納喇·星德。
她向來是個極灑脫的性子,心裏藏不住話,便将這事兒偷偷與弘晝說了。
弘晝自是高興不已。
不過他對納喇·星德的性子是有幾分了解的,特別是經過懷恪郡主一事後,納喇·星德對男女之事是半點念想都沒有了,只勸瓜爾佳·滿宜稍安勿躁,凡事不可操之過急。
但如今瓜爾佳·滿宜只一個勁兒掉眼淚。
弘晝見狀,更是着急道:“滿宜姐姐,到底是怎麽了?這事兒可是與星德哥哥有關系?”
瓜爾佳·滿宜點點頭,眼淚落的是愈發厲害了:“是。”
“這幾日天氣冷的厲害,恰好我那裏有兩張上等的虎皮,留着也是留着,想着星德哥哥在軍營興許用得上,就派人給他送了過去。”
“誰知他還專程來府上找我,不僅将虎皮還給我,說謝謝我的好意,更說……更說我乃是姑娘家的,做出這等私相授受的事情不好,會影響我說親事的。”
她的眼淚頓時比外頭那簌簌大雪還要洶湧,更是道:“他還說,還說一直把我當成親妹妹。”
“弘晝,你說,星德哥哥這是什麽意思?不會看出我喜歡他了吧?”
弘晝無奈道:“滿宜姐姐,雖說喜歡一個人,眼神和動作是騙不了人的,但你卻表現的太過明顯了些。”
“只怕不光星德哥哥,所有人都看出來你喜歡他了。”
“啊?真的嗎?”瓜爾佳·滿宜是個沒什麽城府的姑娘,向來是想到什麽臉上就表現什麽,哭喪着臉道:“那,那我該怎麽辦啊?”
“如今人人都知道我喜歡星德哥哥,可他卻對我這樣,這,這……豈不是更加丢臉了?”
“早知如此,一開始我就該聽你的。”
一開始弘晝就提醒過她的,說懷恪郡主剛死不久,只怕納喇·星德并無心談情說愛,可惜瓜爾佳·滿宜卻憑着一腔熱愛,勇往直前。
弘晝忙着給她遞帕子,無奈道:“那滿宜姐姐,如今你是怎麽想的?你到底是更看重面子,還是想嫁給星德哥哥?”
“先前我就與你說過的,星德哥哥是個極好的人,若能嫁給他,以後你就掉進蜜罐子裏去了,但他的那顆心啊,已經被我姐姐傷透了,你得想好才是。”
瓜爾佳·滿宜沒有半點猶豫,抽噎道:“我當然想嫁給星德哥哥。”
“面子這東西,不能吃不能喝的,要了有什麽用?”
弘晝便直拍胸脯道:“那你放心好了,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瓜爾佳·滿宜一臉信任看着他,連連點頭。
不得不說,她的确是個心大單純的好姑娘,若不然,也不會找弘晝當她的感情軍師了。
弘晝絞盡腦汁想了足足一刻鐘,這才與瓜爾佳·滿宜講述了自己的計劃。
他們兩個是一個敢講,一個敢聽。
這就好比一個學堂裏的倒數第一名跑去請教另一個學堂裏的倒數第一名,請教的還是幼兒班的。
偏偏兩人都樂在其中,足足籌劃了足足半個時辰,瓜爾佳·滿宜這才心已滿足,滿臉帶笑地走了。
翌日一早,陪着弘歷一起去了誠親王府地弘晝就與柳老先生告假,說自己要出去一趟。
自弘晝不複從前“勤奮上進”後,年邁的柳老先生終于長籲一口氣,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如今聽說弘晝要告假,心裏別提多高興了,卻還是叮囑弘晝得與老三說一聲。
老三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此艱難。
皇上不喜也就罷了,還招來一群小祖宗。
不是一個。
而是一群。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學堂裏的好些學生都跟着弘晝學壞了,今日一夥子人成群結伴去參觀他的孔雀,明日一群人又跑到他的書房來參觀,後日又鬧着在學堂搞什麽烤肉……老三再次體會到了請神容易送神難。
如今他要送的不是一個神,而是一群神。
老三聽說弘晝要出門,自不敢不答應,若不答應,誰也不知道弘晝一個不高興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他不僅答應了,為了安全起見,還派了馬車和兩個小太監跟着弘晝一起出門。
弘晝上了馬車,直奔納喇府上而去。
今日納喇·星德沐休在家,得四爺親自挑選的女婿自不會差,每日在家不是陪額娘說話吃飯,就是在練劍。
弘晝到了納喇·星德院子時,只見納喇·星德身着單衣正在院子裏練劍,天上飄着零星雪花,寒風瑟瑟,可依舊擋不住納喇·星德那行雲流水的動作。
瞧那利索的出劍!
瞧那一身腱子肉!
瞧那俊朗專注的面龐!
弘晝都看呆了,只覺得當初懷恪郡主簡直是瞎了眼,所以才會放着美玉不要,跑去選李松清那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白面黑心書生。
一套劍法練完,納喇·星德收劍之後,徑直走向奮力鼓掌的弘晝,面色冷峻:“你怎麽來了?今日你又逃學,當心阿瑪知道了與你算賬!”
他當然猜到弘晝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弘晝拍着巴掌,冷哼一聲道:“星德哥哥,你都說了我又逃學,阿瑪都已經習慣了,如何會與我算賬?”
說着,他更是單刀直入道:“昨日滿宜姐姐哭着來找我了。”
納喇·星德淡淡道:“哦。”
他收起劍,擡腳就往屋子裏走去,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弘晝忙邁着小短腿追了上去,巴巴道:“你就不想知道滿宜姐姐與我說了些什麽?”
納喇·星德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直道:“不想知道,這些事情與我也沒有關系。”
他知道瓜爾佳·滿宜是個好姑娘,正因瓜爾佳·滿宜是個好姑娘,所以他才不想耽誤人家。
自懷恪郡主去世後,京城上下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他攀附權貴,有人說他不知廉恥,甚至還有人說他命格太硬,所以克死了懷恪郡主。
即便他是個男子,面對紛紛流言也苦不堪言,他不願一個無辜善良的女孩子面對這些。
弘晝并沒有将納喇·星德的話放在心上,直接追着他到房裏,一進去瞧見炕上放着核桃仁,自顧自吃起來:“滿宜姐姐與我說她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你,還說之前明明覺得你挺俊朗的,昨日仔細一看,發現你長得與尋常人也差不多嘛!”
納喇·星德沉默片刻,道:“如此是最好不過了。”
弘晝心裏直犯嘀咕。
他雖沒吃過豬肉,卻也是見過豬跑的,從前在電視上也見過許多男女感情戲,一般男女主出其不意,與常規背道而馳,才能在對方心裏留下烙印,因恨生情。
怎麽納喇·星德半點反應都沒有?難道是傷他還不夠深?
弘晝決定加重劑量,繼續道:“滿宜姐姐還說你不識擡舉,她送給你的虎皮可是好東西了,沒想到你卻不要,還要我問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
納喇·星德再次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我眼睛好得很。”
他看了弘晝一眼,覺得自己與一個四歲的孩子讨論這些有些匪夷所思,但有些話卻是不說清楚不行:“弘晝,好久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心思。”
“滿宜……滿宜她是個很好的姑娘,她這樣的好姑娘就該嫁給一個好男人,而不是嫁給我這樣背負克妻之名的鳏夫。”
“以後你不必再在我跟前提她,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等着時間久了,她自然就把我忘了。”
那樣好的姑娘,你憑什麽不喜歡?
這話,弘晝很想脫口而出。
可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咽了下去,直勾勾盯着納喇·星德。
納喇·星德被他這眼神看的心裏發毛,不解道:“弘晝,你看着我做什麽?”
弘晝正色道:“我看你臉皮怎麽這麽厚!”
“人家滿宜姐姐都說了不喜歡你了,你還說這些做什麽?”
說着,他更是喋喋不休道:“五叔家的弘晊堂兄與滿宜姐姐差不多大的年紀,他就喜歡性子飒爽的女子,改日我得安排弘晊堂兄與滿宜姐姐見上一面,說不準能促成一段姻緣。”
納喇·星德索性不接話了,專心致志擦拭着手中的劍。
弘晝更是道:“弘晊堂兄長得一表人才,滿宜姐姐生的出挑動人,我越想越覺得他們是天生一對。”
納喇·星德繼續擦拭着手中的劍。
弘晝掃了他一眼,不免有些着急起來:“到時候弘晊堂兄與滿宜姐姐和和美美的,生一堆胖娃娃。”
“倒是你,以後可找不到滿宜姐姐這麽好的人了,到了七老八十,咱們屁股後面都跟着一群小崽子,就你是一個人,別提有多孤單啦!”
納喇·星德仍沒有作聲。
弘晝絕望了。
這怎麽和電視裏演的一點都不一樣?
他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星德哥哥,你為什麽不喜歡滿宜姐姐?滿宜姐姐多好的一個人啊,你,你……之前明明與我說過滿宜姐姐是個很好的姑娘的。”
納喇·星德被他這小模樣逗笑了,摸了摸他古靈精怪的小腦袋瓜子,正色道:“是,滿宜的确是個好姑娘。”
“可我自郡主一事後,對男女之事再無半點念想,只想着有生之年侍奉額娘,建功立業。”
“你說,我懷揣着這樣的想法,若将滿宜取回來豈不是害了她?”
“更何況,滿宜乃是瓜爾佳一族嫡女,如今受十三叔影響,不過是親事一時間有些艱難罷了,以後定會尋得如意郎君的。”
現下他在京城是如此名聲,就算他願意娶,瓜爾佳·滿宜願意嫁,只怕瓜爾佳一族也不會輕易點頭答應這門親事的。
弘晝傷心極了。
這等感覺,比自己打翻了一盒子蟹粉酥還叫人傷心。
他失魂落魄走出了納喇府。
誰知更傷心的事來了,瓜爾佳·滿宜知道弘晝今日要來找納喇·星德,已坐着馬車在納喇府邸門口等着,她一瞧見弘晝出來了,就忙迎了上去,期待道:“弘晝,怎麽樣?”
弘晝唉聲嘆氣,搖了搖頭。
瓜爾佳·滿宜的眼淚頓時就像不要錢似的掉了下來,她向來情緒外露,如今竟不顧在納喇府邸門口,竟放聲大哭起來。
一聲接一聲。
弘晝只覺得這聲音比寒風還要刺骨。
他就要拽着瓜爾佳·滿宜上馬車,可瓜爾佳·滿宜的犟性子上來了,說什麽都不肯上去,抹着眼淚嚎啕道:“弘晝,你不是說你這法子一準好使嗎?你不是說你幫我把他狠狠罵一頓,他就能回心轉意嗎?”
“弘晝,你這法子怎麽一點用都沒有?”
弘晝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一面勸瓜爾佳·滿宜別哭了,一面又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從前看電視上可都是這樣演的啊。
瓜爾佳·滿宜站在寒風中狠狠哭了一通,最後還是弘晝拽着她上了馬車,更是再次打包票将這等事包在他身上。
瓜爾佳·滿宜的眼淚這才止住。
她雖知道弘晝只是個四歲的小娃娃,卻也是見識過弘晝的聰明伶俐的,更何況除了弘晝,她也無人可相信。
如此一來,接下來弘晝是更忙了。
他每日陪着弘歷前去誠親王府後,就像狗皮膏藥似的黏着納喇·星德,為了瓜爾佳·滿宜的終生幸福而努力。
今日說瓜爾佳府上又有人去提親。
明日說恒親王府的弘晊對瓜爾佳·滿宜一見鐘情,十分喜歡她那灑脫外向的性子。
後日說算命的道士誇瓜爾佳·滿宜有旺夫之相,誰人若是能娶了她定能衆生幸福。
……
只是,弘晝就差将嘴皮子都說破了,納喇·星德仍是不為所動。
弘晝是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四歲就要因感情之事而煩心,還是因為別人的感情煩心。
可他向來是撞了南牆都不回頭的性子,只覺得是自己的藥下的還不夠猛。
這一日,他前去誠親王府學堂難得沒有告假,老三與柳老先生都覺得奇怪的很,但并沒有多問。
正偷偷打盹的弘晊只覺得不對勁,即便他睡着了,也能感受到一陣陣目光緊緊追随着自己。
弘晊睜眼一看。
弘晝正盯着他。
弘晊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卻感受到那目光愈發炙熱。
他沒法子,繼續換了個姿勢。
接下來整整一堂課裏,不管弘晊變換了何等姿勢,弘晝那炙熱的眼都一直緊緊跟随着他。
下課後,忍無可忍的弘晊找到弘晝,耐着性子道:“弘晝堂弟,你一直看着我做什麽?”
弘晊乃恒親王府次子,十五六歲的年紀,乃瓜爾佳側福晉所出,性子純善,模樣出衆,唯有一點,就是與弘晝一樣不喜念書,喜歡玩鬧。
正因他與弘晝臭味相投,不,應該說是志同道合,所以兩人即便差着十來歲,也能玩的到一起。
畢竟整個學堂就他們倆不愛學習,弘晊不和弘晝玩,也實在沒人玩了。
弘晝笑嘻嘻将滿滿一匣子柿餅遞到弘晊跟前,笑眯眯道:“弘晊堂兄,喏,我記得你與我說過一次的,你最愛吃柿餅,這是我專程給你帶的了。”
若換成機靈些的人定會覺得不對,但憨憨的弘晊半點沒多想,拿起一塊柿餅就咬了起來:“嗯,好吃。”
“弘晝堂弟,你不愧是剛過了生辰的人,的确是長大了。”
弘晊連吃兩三塊柿餅,弘晝這才道:“弘晊堂兄,你吃了我的柿餅,就要幫我的忙。”
他眼見着弘晊要将嘴裏的柿餅吐出來,好在他早有防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就将弘晊的手捂住:“可不準吐,皇瑪法說過不可浪費糧食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我不管,你就得幫我的忙。”
“這事兒簡單得很,你就跟着我去納喇府上走一趟就好了,演一場戲就行,以後我天天帶柿餅給你吃……”
在弘晝的軟磨硬泡下,弘晊沒辦法,只能答應下來。
到了下午,弘晝便帶着弘晊一起告假,兩人去了納喇府上。
弘晝最近對納喇·星德很有些意見,這些日子只要納喇·星德在家,他每日都過來,可與納喇·星德說起別的事情來,兩人關系仍像從前一樣和睦,唯獨說起瓜爾佳·滿宜,納喇·星德就一臉沉默。
弘晝将弘晊一帶到納喇·星德面前,介紹道:“星德哥哥,這就是我時常與你說的弘晊堂兄,他打算過幾日就與滿宜姐姐提親啦。”
納喇·星德面上仍沒什麽表情,含笑道:“小阿哥。”
弘晊瞧着這位堂姐夫,想着弘晝與自己交代的話,到底還是有些難為情的,磕磕巴巴道:“姐夫不必見外,我,我……今日來找你是為了告訴你,我打算過幾日就與滿宜姑娘提親的,她,她實在是個好姑娘。”
“你錯過了她,是你沒福氣。”
“雖然我知道她的心思,但不要緊,那樣好的姑娘,只要我對她好,相信她總有一日會知道我的好的。”
納喇·星德颔首道:“你說的沒錯,滿宜……她的确是個好姑娘。”
弘晊下意識看向弘晝,一副“快,告訴我接下來怎麽說”的表情,他雖年紀不小,可對男女這等事卻一竅不通。
弘晝沖他直使顏色,恨不得就差脫口而出:你繼續看着辦啊!
兩人就這樣眉來眼去。
納喇·星德就這樣靜靜看着他們兩個表演。
到了最後,弘晊只能磕磕巴巴道:“嗯,我,我……覺得滿宜是個很好的姑娘,姐夫,你要是不娶她你肯定會後悔的……”
他越說心裏越沒譜,生怕落得明日真要求娶瓜爾佳·滿宜的下場,他連瓜爾佳·滿宜長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嘴巴一癟,道:“弘晝堂弟,我,我編不下去了,這簡直比我念書還難。”
“你送我的柿餅,我明天多帶給幾盒還給你就是了。”
“弘晝堂弟,我,我就先回去念書了,若是回去晚了,先生該說我了。”
話畢,他便是逃一般的跑了,唯恐遲上一步,就要被弘晝抓住問罪。
弘晝怯怯看了納喇·星德一眼。
他還是第一次在納喇·星德面上看到這等難看的表情,當即就嗅到危險的氣息,擡腳就要跑。
可他剛跑沒幾步,就被納喇·星德提溜了起來。
納喇·星德正色看着他,道:“弘晝,從前你不管怎麽胡鬧,我都沒說過你,但滿宜是姑娘家,你怎可拿她的終身大事當作兒戲?”
“我知道你向來與弘晊關系好,可弘晊是男兒,粗枝大葉的,若一時酒後将這件事說了出去,你要滿宜如何自處?”
“自古以來,女子的處境本就比男子更艱難,這等事若真叫旁人知曉,旁人定會将此當做笑料,笑話的是誰?還不是滿宜?”
“這件事,你是做的不對。”
弘晝梗着脖子道:“星德哥哥,我知道分寸的,早在弘晊堂兄過來之前,我逼着他對天發誓過的,若是他将這事兒告訴別人,就要以後一輩子再也吃不上柿餅……”
他是越說越沒底氣,最後苦着臉道:“星德哥哥,這次我知道錯了。”
納喇·星德怎會與他一般見識,搖搖頭苦笑道:“弘晝,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如今我并無心談情說愛,也無成親的打算。”
“若你想要來找我玩,想來納喇府上,我敞開門歡迎,可若你再要因滿宜而來,那就不必來了。”
“弘晝,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世上男女之事,就像當初我與郡主一樣,有了希望才會失望,當初我與郡主剛成親,郡主對我愛搭不理,我只會覺得是不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好。”
“如今想必滿宜也是如此想的,你一次次将事情包攬在你的身上,給了滿宜希望,更會叫滿宜失望。”
弘晝懵懵懂懂點了點頭:“星德哥哥,這次我真的知道錯了。”
納喇·星德摸了摸他的頭,沒有接話。
弘晝失魂落魄離開了。
他去找了瓜爾佳·滿宜,瓜爾佳·滿宜聽到這話許久未回神,好一會才臉色蒼白道:“弘晝,我知道了。”
“這事兒,就多謝你了,以後就不必再提了吧!”
弘晝還想再勸上幾句,可瓜爾佳·滿宜卻已噙着眼淚搖頭道:“不,不要說了,弘晝,你走吧,我累了,想要歇一歇。”
弘晝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沉默的瓜爾佳·滿宜,他雖不放心,卻還是被瓜爾佳·滿宜身邊的丫鬟給送走了。
那丫鬟是瓜爾佳·滿宜的貼身丫鬟,從小與她一起長大,如今見自家主子受到這樣的委屈,眼裏也是噙着淚花:“五阿哥,這些日子您還是別來了吧,奴才跟在格格身邊十幾年,還是第一次見格格這樣子,可見格格是真的傷心了。”
弘晝自責極了。
接下來幾日他都愁眉苦臉的。
到了臘八節這一日,皇上派人請四爺帶着福晉與幾個孩子進宮喝臘八粥。
如今李側福晉被軟禁,年側福晉名義上在養病,實則也在被軟禁,所以一大早四爺就帶着嚴肅的福晉,沉默的弘時,老成的弘歷,愁眉苦臉的弘晝。
隔着老遠一看,衆人就知道這是一家子。
四爺帶着一家去壽康宮與永和宮轉了一圈後,這才去了大殿領臘八粥,相較于高高興興的旁人,他們這一家子則是氣壓低沉沉的。
皇上步入大殿,率先看到的就是四爺這一家子。
不過即便沒有格格不入的這一家子,皇上一進來也定會下意識找尋弘晝的身影。
若換成往日,皇上一進來,弘晝的眼神也會直勾勾追随皇上,祖孫兩個更會相視一笑,別提多有默契。
難得瞧見愁眉苦臉的弘晝,皇上多少有點不習慣,下意識皺了皺眉。
莫不是老四又訓斥了弘晝?
這個老四也真是的,大過節的訓孩子做什麽?
皇上心思篤定。
等四爺帶着福晉上前磕頭時,皇上臉色淡淡,态度更是冷淡。
四爺隐約猜到了什麽,但剩下的一衆皇子們卻忍不住泛起嘀咕來——皇阿瑪前些日子惱了老八還說得過去,如今老四怎麽了?他最近老老實實啊,皇阿瑪又在不高興什麽?
皇上作為上位者,他的一舉一動牽動着在場每個人的心。
等着宴會開始後,皇上的眼神更是時不時落在弘晝面上,眼瞅着弘晝還是苦着一張小臉,面前的珍馐并未怎麽動過,是愈發擔心。
很快,皇上就說殿內地籠太熱,所以想要出去走走。
一衆皇子們心裏更是七上八下的。
大過節的,皇阿瑪肯定是心裏不高興。
不然好端端的,怎麽要出去散心?
一個個的頓時回想方才可有說錯了什麽話。
皇上一出去,就吩咐魏珠道:“想法子将弘晝帶過來,對了,再命禦膳房做幾道弘晝愛吃的菜,如今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吃東西可不成。”
魏珠應聲下去。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一臉苦兮兮的弘晝就跟在魏珠身後走了進來。
平日裏他看到皇上十分高興的就沖了過來,今日卻怏怏請安道:“皇瑪法。”
皇上心疼道:“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朕瞧着你一晚上都不高興似的,也沒有什麽吃食。”
說着,他更是道:“可是今晚上的飯菜不合你胃口?看,這是朕命禦膳房給你另做的幾道菜,來,快趁熱吃了。”
弘晝拿起筷子,長長嘆了口氣,卻又将筷子放了下來:“皇瑪法,我沒有胃口。”
這等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實在是稀罕!
皇上正色道:“這是怎麽了?你阿瑪訓斥你了?”
弘晝搖搖頭:“不是。”
皇上狐疑道:“那是怎麽一回事?你說來與朕聽聽,興許朕還能幫你出出主意!”
弘晝想着納喇·星德與自己說話,顧及到瓜爾佳·滿宜的名聲,原不想再與衆人說這些事的,可想着皇上是他最相信的人之一,便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了。
當然,他也不是那等沒分寸的人,會将懷恪郡主做下的那些醜事都道出來,只說納喇·星德與懷恪郡主關系不好而已,最後更是叮囑道:“……皇瑪法,滿宜姐姐是姑娘家的,這等事你可千萬別與旁人說。”
皇上連瓜爾佳·滿宜是誰都不知道,倒是對納喇·星德也幾分印象,卻也是印象不深,自不會有閑心與旁人說這些事:“你居然因這等事不高興了好幾天?”
弘晝點點頭,怏怏道:“對。”
皇上笑道:“這有何難,朕幫你出出主意就是了。”
弘晝是眼前一亮。
皇上是誰啊!
在歷史上,皇上不僅以千古一帝著稱,更是妃嫔,子嗣衆多而出名,可謂真正的大情聖,要不然光孫子都已過百人了。
皇上瞧他這般模樣,給他夾了一筷子松鼠鳜魚,笑道:“上次你在乾清宮住的那些日子,朕記得你最愛吃的就是這道松鼠鳜魚,來,嘗嘗看還不是當初的味道。”
“朕既說幫你,就不會食言,只是你得先乖乖吃飯才是。”
弘晝自是相信皇上的,當即就大快朵頤起來。
他心情一好,話也多了起來,喋喋不休起來:“皇瑪法,您不知道,滿宜姐姐真的是個很好的人,若我是星德哥哥,定連夜上門提親,這樣好的姑娘被人搶走了怎麽辦?”
“偏偏星德哥哥不知道珍惜,可真是把我氣壞了,您說說哪裏有他這樣的人?”
……
他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不知不覺竟比平日裏吃的好多些,到了最後更是正襟危坐道:“好啦,我吃好了,皇瑪法,您快說吧。”
真·海王·皇上不急不緩道:“弘晝啊,如今你還小,覺得自己付出一片真心就該有回報,可有些時候,旁人不會不珍惜你的真心,還會嫌你腥得慌。”
“這也是朕要教你的道理,不管何時何地,你最愛的那個人只能是自己,若是連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還能指望別人來愛你嗎?”
“聽你所說,納喇·星德的品性極好,怕耽誤了瓜爾佳·滿宜,暫不論他這個想法是對還是錯,但許多時候,感情這等事也是講究技巧的,我若是納喇·星德,只怕我也不會接受瓜爾佳·滿宜。”
“世間情情愛愛,最下等的是一片癡心,要什麽給什麽,中等的是若即若離,最上等的則是求而不得,琢磨不透……”
弘晝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着皇上。
不愧是康熙帝!
說起這等話來,真是一套一套的,真是行家啊!
即便他聽的懵懵懂懂,也不耽誤他一臉憧憬看着皇上:“皇瑪法,您說的有道理極了,那滿宜姐姐應該怎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