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的丞相啊
不多時,那邊便響起了接連不斷的痛呼聲。
有人尖着嗓子喊:“大膽!刁民!哎呀!”
但過不了多久,這些都消停了下來。請加叩叩#扒貳肆伍貳零零玖
“師妹,你是做了什麽?”段詢是真心求教。
清平輕咳兩聲,“找了幾個痞子蒙面進去把他們打一頓。”
洛安城這麽大,賈進忠手眼通天也找不到那幾個街頭小痞子,何況,他也不會對幾個蝼蟻般的小太監上心。
段詢睜大了眼,指着清平,滿臉不可置信“師妹,你、你……”
段詢這麽大反應是有原因的。
原主人淡如菊,性烈如火,一生剛直自矜,斷不可能使出這樣的手段。
出淤泥而不染,明機巧而不用,原主正是這樣的人。
所以她鬥不過賈進忠。
政壇無君子,玩權術的心都髒。
清平掐了一把胳膊,好讓昏沉的頭腦快速清醒過來,嘆道:“最近發生了什麽事,跟我說說吧。”
先帝半年前暴斃,小皇帝荒淫無道,賈進忠只手遮天,京中形勢一日千變,她必須盡早籌謀應對。
段詢面色發白,強自勾了勾唇,“你剛醒來,就不要想這些事情了,好好休息,大夫說你不宜再傷神了。”
清平扶着床坐了起來,問他:“我不想,事情就不會找上來了嗎?”
就算他們想放手,閹黨會放過他們嗎?賈進忠會放過他們嗎?從剛才就鬧騰不休的歌聲就能看出端倪來。
段詢并非庸才,自然也清楚這個道理。他嘆了口氣,“師妹,我說了,你先別急。”
“老師,出事了。”
清平眼前一黑,又是一陣暈眩。原主的情感太過強烈,到現在都還操縱着這具身體。
兵部尚書季厚峰,明德書院的夫子,他們二人的老師,亦是如今支撐着明德黨的支柱——如今,進了大理寺。
段詢聲音顫抖:“老師是社稷之臣,鼠輩安敢!”
清平從瀕死的虛弱中掙紮出來,問:“因何定罪?”
段詢痛聲道:“莫科城一戰大敗,百裏疆土被蒙越人奪去,十萬戰士身亡,大将胡破虜退守錦陽城。”
清平皺起眉,莫科城固若金湯,守城之兵骁勇善戰,而胡破虜與蒙越争鬥數十年,經驗豐富,不當輸的這樣慘烈。
“若真是治兵不利也罷,可偏偏,”段詢眼睛通紅,咬牙切齒地說:“偏偏是真國奸假傳禦令,委同蒙越截斷我方糧草,再來陷害栽贓老師!”
只為一己私利,就讓十萬邊關将士命喪黃泉,讓百萬無辜百姓無家可歸,賈進忠真是毫無半點道德之心,無法無天。
“糧草運道,他們怎知?”
段詢身子一顫,靜默許久,才吐出兩個字,“陸翦。”
兵部侍郎陸翦,他們昔日的同窗,亦是明德黨中的中流砥柱……如今也投靠了賈進忠嗎?
清平苦笑一聲,對段詢道:“師兄,書院只餘你我二人。”
明德書院,曾是一個西靖所有士子夢寐以求的聖地。書院的學生,皆以“在明明德,匡扶社稷”為己任,并最終走上了入仕的道路。
明德黨最盛之時,院長謝康是當朝左相,六部中有四部的尚書皆是書院夫子,而朝中一大半的官員都是書院的學生。
遮天蔽日,不過如此。
可惜,先帝昏聩,偏信賈進忠。
閹黨越來越壯大,一步步蠶食着明德黨手中的勢力。
而明德黨中,多是清高書生,雖有匡扶社稷之志,卻無使權牟位之心,自然鬥不過心黑手狠的閹黨。
先帝駕崩之時,謝康被害身亡,明德黨只剩四人苦苦支撐着——兵部尚書季厚峰,戶部尚書段詢,兵部侍郎陸翦和謝康獨女吏部尚書謝清平。
後來,賈進忠擁立小皇女為帝。他們曾以為看到了希望,卻不曾想是更深的絕望。
小皇帝荒淫無道,癡戀謝清平,升她為左相,卻擢除其吏部尚書的職位,只讓她做個手中無權的丞相。
賈進忠趁機派人散步謠言,說謝清平狐媚惑主,以色侍君。
原主性烈如火,自然受不了這個氣,與賈進忠一番交鋒下來,沒傷到敵方,倒把自己氣病了……或者說,氣死了。
“老師入獄幾日?”
“已有七日,我四處奔走,但是……”
但是朝野上下,都是閹黨的人,他徒任一部尚書,卻什麽也做不了。
“師兄,你去安排一下,今晚我去見老師一面。”
只是見一面的話,應當不是難事。
段詢點頭,但又馬上皺起了眉,“可是你的身子……”
清平垂下頭,淡淡道:“老師,等不了了。”
季厚峰年過花甲,斷受不了嚴刑逼供。何況賈進忠手裏那幫子酷吏,一個個都是心理變态,手中酷刑繁多,而且慘無人性。
段詢沉默片刻,方道:“好,今夜我派人來接你,現在我就去安排。”他走至門口,又突然折了回來,紅着臉從袖裏取出一支發簪,小聲說:“剛才沒來得及給墨硯……你等會幫我交給她。”
清平笑着接過,“師兄你可得快一點,我還等着吃你兩的喜酒呢。”
段詢認真道:“墨硯已為我蹉跎大好青春,我定不會負她,只是如今閹黨未除,百姓遭難,我們無心婚嫁……待天下太平,”他笑了起來,眼中星光閃爍,“我會八擡大轎娶她,再同她一齊歸隐山林。”
感覺身子好了一點,清平披起外衣,掙紮着站了起來,緩緩往外行去。她不能再躺在床上了。
老師等不得,西靖忠臣等不得,天下百姓亦等不得。
門外是小橋池塘,暖樹寒鴉,一片好春光。
可清平卻聞到了血的味道。囚在大理寺中的兵部尚書,死在邊疆的十萬将士,無家可歸的百萬流民,還有退守錦陽城的大将……而這只是一個開頭。
未來,必将有更多的血雨腥風。
正揣度間,她忽然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擡頭一看,看到自己院子牆頭冒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
少女容色甚美,笑起來讓這滿園春光失卻了顏色。
清平還不及想什麽,就已朝那人敞開了懷,“下來。”
少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然後粲然一笑,想也不想就一躍而下。
清平忙伸手去接。只是她忘了一件事,上輩子她是個大将軍,抱起個少女本不是難事,但現在她是個病弱無力的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接住少女?
于是她們二人同時跌倒在地,紅的熱烈的花撒了她們一身。
少女趴在她身上,慌忙撿起散落的花朵,送到她面前,“左相,這是昨天神像腳下突然長出來的花,我特意給你送來,你喜不喜歡?”
她小臉通紅,如同染上一層胭脂,比手裏的惜月花更要豔麗。
清平的目光移至她手中的紅花上,輕輕說了一聲,“惜月。”
少女面露狂喜之色,“左相,你原諒我了?”她見清平默不作聲,又惴惴不安起來,小聲地問:“那我還能喊你老師嗎?”
清平現如今頭疼欲裂,胸中的那顆心好似要炸了出來,眼前一幕幕閃過原主的回憶。
梅花樹下,少年狀元朝白玉般的孩子伸出了手,“你叫什麽名字?”
“月……月……”
“月?”少女蹙眉,清麗的面龐浮現一絲驚訝,“小皇女嗎?你現在不應該在國子監上學?”
孩子歪歪頭,天真無邪地問:“上學是什麽呀?”
少女低頭為她揩去肩上雪花,“以後,我做你的老師……”
那樣無暇的孩子,怎麽長成這樣了呢?
這便是你口中的喜歡嗎?
原主身上殘餘的情緒如煙花在她胸中炸開,灼得她全身都在痛。
後悔、不甘、怨恨……還有那麽一絲壓得極深卻無法言喻的喜歡,都一一爆開。
“老師,”顧西月淚眼朦胧,“你還在怪我嗎?”
清平咽下喉中了血氣,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先起來。”
顧西月眼中飛快拂過一縷訝異,卻馬上藏了起來,抓緊手裏的惜月花,委屈巴巴地說:“那老師不許再怪我!”
清平摸了摸她的頭,“起來,不怪你。”
顧西月站起了起來,畏畏縮縮地立在她身旁。
“陛下……”清平剛喊了一聲,就見少女眼中噙滿了淚,“老師為什麽不喊我月了?”
好吧,也不是沒喊過。
“月……”清平本想同小皇帝說季厚峰之事,但轉念想到,如今朝政被賈進忠把持,小皇帝手裏無權,知道越多,越是危險,于是只看了看日頭,問:“偷跑出來?吃飯了沒有?”
顧西月袖下的拳微微攥緊,仰頭朝她輕笑,“餓了!”
大理寺地牢之內,當朝酷吏裴顯正在審訊一個老人。
老人年逾花甲,瘦弱不堪,偏偏卻有種難以言說的氣勢。他微眯着眼,神色淡然,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蝼蟻一般。
裴顯本能地一瑟縮,但馬上反應過來,于是愈發憤怒,拿起燒紅的鐵刷往老者大腿刷去。滋滋焦響傳來,皮肉碎裂如縷,可老者只是瞪大着眼,罵不絕口,死不低頭。
一番審訊下來,勾結蒙越的口供依然沒有審訊下來。
“大人,時候已經晚了。”
裴顯扔下手裏的刑具,恨恨地瞪了老人一眼,“老匹夫,你真以為謝清平和段詢能救你?勸你盡快招供,這樣才少吃些苦。”
老人奄奄一息,聞言卻還是一聲冷笑,“鼠輩。”
“冥頑不化!”裴顯正想再下毒手,卻被一旁的小吏拉住,“大人,您再審問下去他就要死啦。”
他也知不能讓這人這個時候死,于是只瞪了他一眼,“你等着。”說罷便拂袖而去。
大牢安靜了下來,小吏們将老人從刑架上放下,扔到牢房的稻草上。一個時辰後,急促的腳步聲自廊上傳來。
“大人,這就到了……”
段詢見這副慘狀,忍不住先紅了眼,抽泣着喊:“老師……學生來晚了……”
季厚峰昏茫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一見面前立着的二人,不知是哪生出力氣,抓起身下的幾縷稻草朝他們扔過去,怒喝:“誰讓你們來的?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