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的丞相啊

黑夜如潮,吞噬無垠天地。

清平擡頭看了眼厚厚雲層,道:“今晚有雨。”

有雨,便會留下車轍痕跡。

“已經換車五次,應是來得及吧。”墨硯雖這樣說着,可眉頭也是緊皺。

清平拔出綁在腿上的匕首,“停車。”

她割斷連接馬與車廂之間的缰繩,将琴橫在前面,翻身上馬,朝墨硯道:“上來。”

可墨硯卻沒搭上她伸出的手,反而一躍,坐到了她的身後,“大人身子不好,就由我來禦馬。”

“……你要珍重自身,”清平不知想到什麽,輕蹙着眉,“聆書只盼你安好。”

墨硯身子一頓,低低應了一聲,雙目含笑,眼中俱是蒼涼,“我知道,我自然知道。”

驚雷乍起,夜雨滂沱。

一騎絕塵,掠過黑黢黢的山陵。滾滾江水奔流,震得小道上碎石亂濺。

“快了,只有十裏左右就能到港口了。”

墨硯心中早就存疑,可此刻才忍不住,輕聲問道:“這一切,都是大人的安排嗎?”

“算是。”

墨硯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那……聆書的死呢?”

閃電劃過夜空,清平的面色慘淡又頹然。

她深吸一口氣,張口,頗為艱難地說:“我說我并不知情,你會相信嗎?”

墨硯勾起唇,黢黑的眸子裏仿佛蘊藏一團火焰,笑容又如燦爛的夏花,“能為大義而死,是我們的榮幸。”

清平突覺不妙,“你想做什……”

話音未落,她只感頸後劇痛,接着眼前昏黑一片,頓時便沒了知覺。

墨硯攬住她軟下的身子,換過二人衣物,尋覓一處隐蔽之處,用野草浮土為她遮住身形,又拿過匕首,在自己臉上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大人,墨硯跟了您二十二年,只任性這一次。”她刻意放緩了馳馬的速度,待聽到身後隆隆馬蹄聲時,唇角輕勾,雙腳夾緊馬腹,如電般向前馳去。

“謝清平,我勸你趕緊束手就擒!”裴顯在身後喊道。

他見前方縱馬之人連頭也不回,便策馬彎弓,朝飛奔之人連放三箭。

女子悶哼一聲,伏在馬上,血跡在左肩暈開。

她攥緊缰繩,眼中卻流露出了一絲笑意——相公,我随你來了。

裴顯心中大喜,正想追上将她活捉時,突見馬頭一轉,女人禦馬直直朝奔流的大江馳去。

“該死!”

他連忙去追,可趕到崖邊時,只看到了驚濤拍岸,滾石飛濺。

“大人,這……”

裴顯啐了一口,“可恨,去沿岸搜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屍體!”他知道跳入江中兇多吉少,卻還是囑咐:“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日後,衛軍在下游幾十裏外發現了女人的屍體。屍體被石頭攔住,不過因浸泡數日,又在水中漂浮時與礁石樹枝相撞,傷痕不可勝數,面目已難分辨。

裴顯從女屍肩頭拔下羽箭,箭頭之上鑄有“龍武”二字,“是她。”

今年的洛安要比往年燥熱,烈日炎炎,已有幾分酷暑的氣息。

小皇帝窩在陰涼的宮殿裏,貪涼不肯去早朝,賈進忠聽了,只笑一笑,也由她去了。

正是晌午時分,宮人們多精神不濟,站着站着就打了個盹。

一個白面年輕太監提着個食盒走了進來,朝他們點點頭,“公公讓我來給陛下送一份冰鎮乳酪。”

這人名為王興,是司禮監的太監,在賈進忠很是得寵。

小皇帝呆呆坐在椅上,面前放着一簇剛摘下的深紅花朵。

她只着一件輕薄紗衣,底下的肌膚如雪瑩白,端坐在那兒,仿佛一座無暇玉像一般。

“陛下,公公知道您沒吃午膳,特地讓禦膳房做了一份冰鎮乳酪,讓我給您帶來。”

小皇帝的睫毛抖了抖,秀麗絕倫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淡問:“左相,有消息了嗎?”

王興将食盒打開,把那碗還冒着絲絲涼氣的奶白乳酪端到皇帝面前,口裏極小聲地答道:“今兒得了裴顯的消息,好像是找到了屍體。”

顧西月咬緊了唇,身子抑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她本就生得荏弱美麗,此時眉目低垂,雙肩顫動,愈發楚楚可憐。饒是王興當了許多年的太監,見得此景也不由感慨,小皇帝果然如珠如玉,又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也難怪在宮中活了這麽多年。

“那不是她,對不對?”顧西月輕輕地問。

王興擡頭,見她下唇已被咬破,一絲血跡順着雪白的下颚流下,滴落在鮮紅的花瓣之上。

他心中一驚,忙低下頭,“請陛下愛惜身體。”

顧西月低頭望着案上的紅花,癡癡一笑,神色哀戚無比,“她不會死的。”

“陛下,”王興看她如此傷心,有幾分不解,“您與左相,難道不是逢場作戲?她一死,我們正好施行原計劃,反正她在兩月前不也應該死了嗎?”

“兩月前?”顧西月垂下頭,把弄着案上如火般鮮妍的紅花,眼中流露出一兩分追思,“那天,神像腳下突然長出了這種花,像血一樣的花。我偷偷跑出宮,爬上了她家的牆。”

“啊,您居然……”王興知道小皇帝看似懵懂天真,實際上心機深沉,不似少年人,便奇怪她怎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顧西月扯扯唇角,“也不知道為何,就想那樣做了。我爬上牆,正好撞見了她。她一見我,就張開了手,讓我跳下來,她會接住我。”

“她的眼睛很亮、很清,一對上那雙眼睛,我就什麽都忘了,癡愣愣地跳了下去,把花送給了她。”

“将仲子、将仲子,”顧西月一邊念着,一邊輕笑着說:“将仲子兮,無逾我牆……不悔仲子逾我牆。我怎麽會聽不出來呢?”

王興聽得雲裏霧裏,有些惴惴不安地揣度聖意,“您喜歡上了左相嗎?”

“喜歡?”顧西月輕撫手下柔軟的花瓣,“我以前一直覺得,老師生得這麽美,能力也強,可惜性子太過冷硬,就像她爹一樣,不好駕馭,勢必會成為我路上的絆腳石,但有時又忍不住想,要是她對我溫柔一點,該多好。”

“也許逢場作戲太久,連我都不明白……只是覺得,和她在一起的這兩個月,當真快活,勝過我們以前日日相對的十年。”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朝得見,若癡若狂。

這也許只是普通人眼裏的心動,但對于帝王而言,說喜歡,還是太輕了。

禦史在上任路上遇到流寇,不幸身亡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洛安。

小皇帝一聽此事,便暈了過去,然後大病一場,罷朝數日,朝政之事,全由賈進忠一手打理。

而陸翦,很快便當上了兵部尚書,又将娶賈進忠的女兒,成為洛安城裏熾手可熱、人人巴結的新秀權貴。

洛安乾坤已變,而江浙仍是像往常一樣繁華安閑。

江浙總督張經略正蹲在地上,觀賞着浙商剛送來的一株名貴蘭花。幽蘭亭亭,花葉袅娜,如玉人靜立。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這不是一盆韭菜嗎?”

張經略的臉登時黑了下來,一邊回頭一邊呵斥:“你知道這要多少銀子才……”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一下被掐住了喉嚨,臉漲得通紅。

來的人白面無須,是都知監徐長福。

張經略忙點頭哈腰,谄媚道:“公公說得沒錯,這就是一盆韭菜!”

徐長福笑呵呵,“總督大人這是在幹什麽?”

張經略臉有點紅,“這不那位小姐就要大婚了嗎?我正想要送什麽過去。”

徐長福眼光掠過那株幽蘭,嘲諷道:“大人原是想送一盆韭菜?”

張經略吓得連忙擺手,“公公可別吓我,我哪敢對那位不敬。不過還望公公指點一二。”

“那位大人最不愛虛的,你要送就送點實的。”徐長福語氣冰涼,“而且,送蘭?你怎麽想的?是想給大人找不痛快嗎?”

張經略猛地想起一事,頓時吓得冷汗如流,連忙朝徐長福拱手,“多謝公公指點。”

十年前,少年狀元策馬游街,名動京師,被譽為“治世之蘭”。

二人正閑談間,小厮進來傳信,說是都司請兩位大人前去府上做客。

張經略一驚,“他江海平什麽時候也會行宴請之事了?”

徐長福冷笑一聲,很是不以為然,“肯定也是想趁機讨好那位,穿着褲子拉屎,還以為別人看不見嗎?”

張經略臉色一時紅一時白,許久才嘆氣說:“公公,您初來此處,不知道江海平這個人……有點不一樣。”

徐長福很快就知道江海平哪裏不一樣了。

江府雖大,卻很是空曠,別的府苑青草池塘,鳥語花香,他這裏倒好,偌大一塊地方,被開辟出來做了一處演武場。

“這人是個傻子不成?”

張經略幹巴巴笑了兩聲,“他只是一根筋。”

一陣袅袅琴聲傳來。

琴聲铿锵,隐隐有殺伐之意,張經略眼前仿佛出現了兵戈鐵馬,血染黃沙。他心中巨震,不由贊了一聲——“好!”

徐長福如同看神經病一樣瞥了他一眼,攏着袖子,嗤笑:“真是不懂你們這群裝腔作勢的文人。”

張經略沒理他,反而加快腳步朝琴聲傳來處行去。

撫琴之人背對他們,盤腿而坐。

隔着一層白紗,張經略看不清內室詳情,只盯着那清瘦纖細的背影,心中突遇知音之意變成一種難言的憐惜。他想拂簾而入,又怕唐突佳人。

佳人似乎身子極差,一邊撫琴一面輕咳,至後面咳嗦越來越頻繁,竟連琴聲也變得有氣無力起來。

張經略憐惜美人,心疼地說:“姑娘,你無礙罷。”

那人沉默許久,忽然輕笑一聲。

她的笑聲亦清冽如冰,好似佩環相擊,珠玉扣盤。

她站起整理衣袍,轉過身來,朝張經略道:“張大人,許久未見。”

佳人素衣白裳,容色清麗,長發未束散于身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可張經略卻吓得雙腿顫顫,抖成了一個篩子,“謝……謝清平……”

“原來你這逆賊竟沒有死!正好讓我撞見,”徐長福見得江海平身着重甲,緩步走出,不由有些懼怕,吼道:“怎麽,你們倆還想謀反不成?”

“謀反?”清平想起第一個世界,心裏莫名覺得有幾分好笑,謀反是不可能謀反的,誰讓小皇帝是那個人呢?

她朝江海平示意,“都司,動手吧。”

江海平一揮手,早已埋伏好的士兵沖出,将他們二人團團圍住。

“你們……你們真要謀反!”

清平嗤笑,“謀反這個詞,我聽過很多次了。”

徐長福面如土色,“我比你官職高,你們無權處置我!”

清平彎腰,從琴中取出一柄湛湛寶劍,“那它可以嗎?”

徐長福不識此物,但張經略到底是一方大員,馬上就認了出來,“尚方寶劍!”

清平拔劍出鞘,寒光凜冽,冷氣凝白光。

她道:“不錯,正是尚方寶劍。”

那日禦花園中,她方觸琴弦,便知琴身藏有異物,懷疑是小皇帝暗中試探,于是拿起她的手,在其上寫了三個字。

她說的是“将仲子”,寫的是“江海平”。

後來小皇帝時常叫她來彈琴賞花,興起之時,她們一邊說着缱绻之語,一邊用指尖在彼此的手心輕劃。

賈進忠本不識字,又一直以為小皇帝是沒長大的孩童,便只當那是女人間略帶暧昧的游戲。

他哪裏知道,兩個女人言笑晏晏之間,就在他眼皮底下,已将對付他的法子商議出來。

只是計劃終歸是計劃,段詢的死,卻是一個意外。

原計劃中,段詢不會身死,墨硯無需相随。

清平輕輕一彈,寶劍嗡嗡作響。

寒光印在她的眉眼,為她本就清冷的容顏增添幾分肅殺。

“尚方寶劍,上斬昏君,下斬佞臣,殺你們,可還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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