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的丞相啊
雷雨震震,天上黑雲堆壘。
王興走出宮門,擡頭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低聲說了句:“變天了。”
數百名士子立在暴雨之中,長唱李孝義所撰歌謠,這已是第四批聚在宮門之前的人了。
天下士子源源不斷湧入洛安,說是為民請命,請皇上處置國賊。
歌聲震耳欲聾,傳入重重宮牆。
賈進忠将折子狠狠摔到地上,罵道:“怎麽還不把他們關進去?”
裴顯面色有些難看,“公公,監獄已經滿了,我們只得将他們驅趕……”
“關不了,”賈進忠眼中殺意一閃而過,“就給我狠狠的打,打不死就行!”
裴顯應了,退了出去。
賈進忠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癱在椅上。他此刻看上去蒼老不堪,好像這幾天老了十餘歲一般。
陸翦推開門,看見地上散落的折子,彎腰将其撿起,理好放在案上。
風雲變色,乾坤将變。
賈進忠混到如今這個位置,自然并非庸才,此刻已敏銳地察覺到了端倪。他仔細地打量着面前這個芝蘭玉樹般的青年,張口想說什麽,但又咽了下去。
陸翦亦垂手立在一旁,二人之間一片靜默。
前幾日季厚峰的血書突然被印發多份散于城中,引起軒然大波。百姓心中的那點火星燃起,士子紛紛寫詩痛罵國賊,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
而江浙那邊又傳來消息,江海平依然未歸。
這似乎已經能肯定一些事了,賈進忠唯一慶幸的是,小皇帝還在自己手中。料那些亂臣賊子多大膽,也不敢背上弑君的罪名。
只是不知為何,仍是不安。
賈進忠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年輕時,家境貧苦,不得不把珠珠送予他人,後來一朝得勢,才敢回去找她。”他将目光落在陸翦身上,眸光暗沉,“珠珠同我不一樣,她很幹淨,配得上你……你不要負她。”
他是人人喊打的閹首,是一人之下的權臣,也是一個舐犢情深的老父親。
而此刻,他想把命裏最摯愛的珍寶,托付給另一個男人。
陸翦面上沒什麽表情,低垂着眉眼,卻沒有應承。
賈進忠知他品性,也沒逼得太緊,只是說:“這些日子洛安不安穩,你先帶珠珠去外面避避吧。”
陸翦點頭,這才道了一聲好。
“珠珠是個好孩子,”賈進忠撐着桌沿站起身來,頹然嘆道:“罷了,我去看看陛下。”
小皇帝是他手裏的一道籌碼,他不能失去她。
金龍殿裏空空蕩蕩,一問,才知小皇帝拖着病體又去了菡妃那兒。
少年人的情愛,不過如此。
賈進忠心中感慨兩句,轉頭走到了中宵殿裏。
殿內傳來低低淺淺的呻.吟之聲,雲雨未歇,風月正濃。
賈進忠卻仍不放心,隔着九重帷帳問了句:“陛下安好否?”
片刻後,裏面響起小皇帝略嘶啞的聲音:“朕還好,亞父,你先下去吧。”
賈進忠安下心來,應聲而退。
此刻,洛安城三十裏外,一架馬車在暴雨之中奔馳,掠過莽莽原野。
十裏坡上,長亭翼然臨立。亭中有人素衣白裳,獨坐撫琴。
琴聲泠泠,與雨聲融為一體。
馬車在坡下停住,面色蒼白的少女從中走出,望着亭中人,面上泛起淡淡雲霞。她止住了想為她撐傘的下人,自己獨自執着傘緩緩走上坡去。
腳步越來越快,泥水濺上雲錦織成的裙擺,她卻毫不在意,眼裏閃着光,嘴角也不由翹起,只一心一意看着撫琴之人。
至了亭中,她将紙傘收起,斂了一身濕氣,才敢靠近,坐在撫琴人對面,雙手托着腮,癡癡地看着她。
鳳眼微垂,長睫根根分明,真是再好看不過。
顧西月心想,她以前怎麽沒發現老師這麽好看呢?不過還好,以後的日月,她可以時時看着她。
她們還會長長久久。
一曲方罷,清平擡眸,眼中暗藏淺淺笑意,“欠陛下的鳳求凰,總算還上了。”
“鳳求凰、鳳求凰,”顧西月雙目彎成一瓣桃花,裏面春水漾漾,情意綿綿,“老師就沒有別的話與我說嗎?”
清平颔首,“江海平手裏的水師我已安排在洛安各處,只待今晚便可行動,陛下放心,此戰必勝。”
顧西月瞋了她一眼,“我說的不是這個,”她微微低下頭,面泛羞紅,眼帶秋水,“老師……我很挂念你。”
面前少女低眼不語,貝齒咬着櫻唇,薄汗微侵,香靥凝羞,再可愛不過。
清平嘴角不自覺勾起,輕聲道:“我也想你,陛下。”
是夜,血染洛安城。
皇宮之中厮殺震天,火把如點點星子,在黑暗裏格外閃耀。
小皇帝一改先前的佯狂之态,身披明黃披風,大步走入這殺機重重的宮牆。
裴顯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小皇帝,厮殺着想往她這邊靠近,挾天子以令三軍。
清平眉頭輕蹙,擋在她的身前,手中寶劍出鞘半分。
“老師,莫髒了你的手。”顧西月冷笑一聲,從身旁侍衛手中奪過弓箭,舉弓一箭,直直往裴顯膝上射去。
箭如流星,裴顯應聲而倒。
可小皇帝手卻沒停,一箭接着一箭,破空之聲尖銳刺耳,片刻之間,就将裴顯射成一個篩子,偏偏避開要害之處,留了他一條性命。
她走至裴顯身前,蹲在身子,笑着對他說道:“聽說裴大人最愛聽犯人慘叫之聲,最愛看血湧如柱之景,其實悄悄跟你說,朕也很喜歡。”
裴顯此時沒了審訊時的氣勢,大聲地求着饒,面上涕淚橫流。
“饒你?當年你又可曾饒過季厚峰呢?又可曾對段聆書心存一絲仁慈呢?”她笑得愈發燦爛,“放心,朕不會輕易殺你,刖刑、插針、黥面、截舌……你想出的那些奇怪刑罰,朕都會讓你一一試下的。”
裴顯聽了,白眼一翻,登時便暈了過去。
顧西月踢開地上的屍首殘肢,繼續往金龍殿走去。
在聽聞皇宮被襲時,賈進忠早派人去中宵殿抓小皇帝,可未曾想殿裏除了菡妃再無別人。
他不懂,明明那時聽到了顧西月的聲音,後來宮殿守衛便如鐵桶一般,那她是何時逃出生天的。
菡妃冷冷地看着他,盡顯輕視之色,“你當真以為,陛下留我只是因為我長得像左相?”她又重複一遍,可這一次,聲音卻變成了顧西月的。
“一只猛虎,卻被你當成小貓豢養起來,賈公公啊,你實在太過愚昧。”
難怪、難怪菡妃的聲音這麽像謝清平。
賈進忠苦笑一聲,他見菡妃長得像謝清平,便覺得她聲音像她也再正常不過,如今想來,确實太過愚蠢。
可菡妃是小皇帝初登帝位時便入住宮中,莫非那時,小皇帝便在暗暗籌謀嗎?不對,尋覓像菡妃這樣的人絕非易事,她絕不止準備半年。
一只猛虎,卻被自己當成剪了指甲的小貓,不怪乎輸得這樣慘。
金龍殿的門推開,賈進忠擡頭看去,小皇帝卓然而立,緩緩往他這邊走來。
賈進忠自知大勢已定,再無反抗的念頭,可直至此時,心中仍有一絲不甘,“陛下,我對你不好嗎?”
顧西月緩緩勾起唇,眼神凍結如冰。她真心答道:“亞父,你待我再好不過。”
“我母妃早逝,父皇又從不關心,自幼便被宮人欺淩,時常挨餓受凍,日子過得頗為凄慘,”她沉沉地嘆了口氣,“我還記得,那是一個冬天,我被凍得受不了,手腳都腫起潰爛,連行走也成難事。”
“是亞父,将我手腳抹上藥膏,為我燃起炭火,送來冬衣。那時我便暗暗發誓,若他日得權,一定要奉你為父,侍奉你終老。”
賈進忠想起從前,眼角泛起一絲淚光,顫聲道:“陛下!”
顧西月話鋒一轉,“可是,朕首先是一個帝王。你以為朕不知道嗎,你對朕好是因為朕容易掌控,你逼朕裝瘋賣傻,逼朕好色荒淫,逼朕殺忠臣良将,你将朕的尊嚴踩在腳下!”
那個年幼的誓言,是建立在賈進忠不過一個普通的老太監的基礎之上,正如賈進忠對她好,是因為她毫無威脅一般。
顧西月痛苦地閉上眼,“賈進忠,你一個閹臣,真是大膽吶!”
賈進忠五體伏倒在地,低低哭道:“臣大逆不道,自知必死,只求陛下饒臣家人一命。”
“亞父,你大逆不道,不株連九族,實難平民憤呀。”
賈進忠狠狠地給小皇帝磕頭,一邊哭一邊哀求:“所有的罪都是臣一人犯下,和臣的女兒無關,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呀。”
“無辜?”顧西月冷笑一聲,使了個眼神讓侍從将賈進忠架起制住,以免他一時激憤自盡,“她享用着你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吃的美味佳肴是百姓的血,穿的绫羅錦緞是百姓的淚,她哪裏無辜?”
“陛下、陛下啊……”
顧西月不忍再看,讓人将賈進忠關入天牢,好好看管,擇日處置。
少年天子靜立在陰影之中,半晌沒發出聲響。
清平側頭看去,卻見她緊閉着眼,淚水一滴一滴順着臉頰劃過,唇已被咬破,鮮血混着淚流下,卻什麽聲音也沒發出。
她心中一疼,将小皇帝攬入懷中,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撫道:“陛下,別哭了。”
顧西月聽了後,淚愈發肆虐,許久後才哽咽着說:“老師,他待我真的很好。”
童年時許下的心願,确實真真切切,不摻半點虛假。
可是她是君王,她必須在萬人之上,所有欺她、辱她、妄想站在她之上的人,都必須得死。
顧西月靠在清平的懷裏,忽然惆悵地想到,欺她辱她的人,又何止賈進忠這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