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08
第110章 108
108
嘟聲響了半晌,連線接通,對面傳來一個女聲,問蘭迪需要什麽幫助。蘭迪言簡意赅地描述了情形,用确切的語氣說,有人入室行兇。當女接線員問他需要出警的地址時,他正輕手輕腳地走向卧室。不知為何,他越靠近,心跳越快。
他把該說的都說了,還是沒挂電話,保持通話狀态。
他伸手,按在虛掩的卧室門上,門緩慢、悄無聲息地被推開。漆黑,沒有開燈,但憑借客廳裏漫射出的光亮,視線沒有受阻。
他沒有貿然突進,站在門邊,目光下意識搜索,然後一愣,脊背倏地發涼。
床上歪斜着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像是昏迷過去了,乍看不出是誰。
定睛一瞧,那上衣正是辛戎今天穿的。
他一下子慌了神,奔過去,将手機、錘子放在一邊,雙手扳過對方肩膀,想要檢查對方狀況——
不,根本不是辛戎,完全相異的一張臉。他上當了。但這張臉的主人他也認識,出于震驚地喊出對方名字,“亞倫——?”
“是我。”亞倫對上他的眼,恬不知恥地笑起來,“好久不見吶蘭迪,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
蘭迪面無表情,随即反應過來,明白了到底怎麽回事,怒不可遏,揪住亞倫衣領質問:“傑溫呢,你把他怎麽了?”
亞倫沒回他,他感到腰間被一硬物硌了下,低頭,竟是一把刀,抵在了腰上。
“很少見你這麽生氣的模樣,我一直都覺得你假惺惺的,情緒不怎麽波動……蜜雪兒果然沒說錯……”亞倫嗤了一聲,将刀尖壓了壓,無聲威脅他,“你這狗東西吃裏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蘭迪閉緊唇,任他奚落。他現在處于下風,被動狀态,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去搜尋辛戎蹤影。
寂靜襯托出愈發焦灼的氣氛,手機聽筒裏忽然傳來一聲問話,接線員說,先生您還在線嗎?兩人均吓了一跳。
趁亞倫出神,蘭迪抓準時機,反肘給了亞倫腦袋一記。亞倫頭被打得一偏,整個人失衡,差點向後仰倒。蘭迪連忙去摸錘子,摸到了!可是——刀風從他側臉滑過,刀尖直猛地落向他拿錘子的手,眼見就要成功,他一個激靈,翻身,躲了過去,卻不幸地摔到了床下。
他手腳并用爬起來,還沒站穩,亞倫就撲了過來,将他撲壓在地。他仰面,負重跌落,随之胸部挨了幾記,是錘子砸的。仿若數發子彈穿透了脊梁,肋骨也像是斷了似的。密密匝匝的疼痛擴散開來,疼得他流汗,發出嘶啞急促的喘息。
“你才該是下地獄的——”亞倫掐住他脖子,惡狠狠說。
“地獄?”蘭迪被掐得漸漸窒息,可還是不屑地笑了笑,從爆腫的喉嚨縫裏蹦出譏諷,“哦,上帝啊,我要是先去了地獄,一定也會叫上帝他老人家給你也留個位置……”
他們沒有一人是基督徒,更談不上尊重宗教,可脫口而出的還是“上帝耶稣”那一套。
亞倫明白,蘭迪這是禁不住惡心他。沒關系,走投無路的喪家犬,嚎得再厲害也于事無補。
反正他手上現在一死一傷,再多殺一個、兩個人又有何區別。他還有靠山,蜜雪兒會竭力幫他洗脫罪名,起訴他的話,他大不了裝瘋賣傻,安個精神分裂什麽的名頭,即可免去牢獄之災。要是他處理妥當,不留蛛絲馬跡,像前兩次那樣不被抓住,更是萬事大吉。
他沖呼吸漸弱,掙紮也漸漸弱下去的蘭迪喃喃抱怨,“你是不是老以為你是受害者?我才是這個家裏最大的受害者!”
實際上他根本不想去什麽常春藤大學讀書,可左兆霖說,那裏有未來,然後呢,他去了,淪落到現在這樣,算什麽破未來。
他蘭迪能有現在的成就,那也是拜他所賜,是他原諒了他,沒有多加阻攔、提防,讓他可以一帆風順地爬上高位。可蘭迪回報給他和蜜雪兒的呢,卻是背叛!
蘭迪無法說話了,但在亞倫看來,蘭迪臉上的表情依舊挑釁,嘴角譏諷上揚,眼睛半阖着,似笑非笑,像在說“有些人沒救了,根本就是在無病呻吟。”
他們沒有不同,露出了同屬于這個家族的,看不起任何人的醜陋面孔。
百葉窗簾拉起了一半,傾盆大雨降臨,雨點瘋狂砸着窗戶,像要穿透玻璃,進入屋內肆虐。
蘭迪奄奄一息,亞倫怒氣沖沖,完全沉浸在了虛妄狂亂的想象中。
雨聲與不明朗的光線盤錯,他們的影子凝成黑鐵,喪失了一切距離感,相去無幾。
蜜雪兒左等右等,還是沒等來亞倫“一切安好”的通知。若是按計劃進行,這個點,亞倫該順利撤退了。
她這麽焦慮還有原因。
她在方才得知,盯梢辛戎的人今天失誤了,在追蹤辛戎的路上發生車禍,追丟了,又不敢及時跟她彙報。她劈頭蓋臉怒斥了對方一頓,因為亞倫此時已進了辛戎公寓,正在實施行動,木已成舟,只祈禱亞倫那邊不要再出什麽纰漏。她沒忍住,發了兩條短信詢問進度,但亞倫沒回。也許是越怕什麽就越要來什麽,亞倫這一去,怎麽也杳無音信了。
她起身,踱來踱去,走到半開的窗前,濕潤的雨點飄向她的臉,外面已下起了暴雨。
辛戎被亞倫窩藏在床底,感受到了外面的纏鬥。從話音判斷,他知道來人是蘭迪。
這傻家夥。他想。但除了蘭迪之外,也确實想不到還會有誰,會如此義無反顧。
意外地,一把刀掉落在床邊,是他夠一下,就力所能及的位置。
他努力蠕動,拿到了刀,然後別着手腕,先去割腳上的束縛——領帶。因為不好使力,手慢慢變酸,手上動作也緩了下來。幸好是領帶,要是繩索或者皮帶什麽的,會更費時費力。
好在他毅力強大,不停歇地割,終于,割斷了!
他興奮地活動着腳腕,有種失而複得的喜悅,不敢休息,準備再來解決手的問題。
忽然,他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因為他剛才太聚精會神,這會兒才注意到外面打鬥的聲響已漸漸熄弱。
他想了想,蠕動爬到床外,悄無聲息地站起來,觀察四周。
窗外風雨肆虐,屋內,一個黑影騎在另一個黑影身上。
他眯細眼看了一會兒,憑借微弱光亮,辨別出敵我。
他嘴也被毛巾捆着,發不出聲響,但他還是屏住了呼吸,走到亞倫身後,勉力擎着解放他雙腳的那把刀,掄胳膊,刺向了亞倫後背。
亞倫眼本來下垂,盯着蘭迪。這一刺,使他頭上揚,盯着前方。他難以置信,緩緩回頭,卻冷不防,下巴上挨了一記。
——辛戎提膝,毫不留情重創了他。清脆的咔噠一聲,下巴估計都要裂了。
亞倫随之沉了下去,倒在蘭迪身上。
蘭迪是被辛戎拍醒的。他恍恍惚惚的,半天才認出眼前人是誰,一下子又大喜過望。
辛戎消耗了太多氣力,疲憊地朝他使眼色,他這才注意到辛戎嘴上與手上的束縛。他連忙幫他松口、松手。
辛戎解放了,揉着手腕,長長籲出一口氣。
蘭迪啓唇,想問幾句,一條黑影,朝他們兇猛地奔襲而來。還不容他們鎮定一會兒,危險再度降臨。
“小心——”蘭迪本能地将辛戎攬在懷裏,抵擋下襲擊。
辛戎感到蘭迪身軀一震,臉部肌肉瞬間因疼痛擠簇在一起。
亞倫竟拿到了錘子,砸在了蘭迪後脖頸上。稍微再偏差一點,就是腦袋遭殃。
媽的。蘭迪在心裏怒罵。
亞倫又掄起錘子,想要砸準點兒,最好一次斃命。
他已殺紅了眼,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見了。只有一個念頭,殺殺殺。
此時,窗外閃過一條閃電,溢進來,晃花亞倫視線,蘭迪趁機帶着辛戎一避,亞倫便落了空。
“跑,蘭迪,我們要跑,不能跟瘋子耗下去。”辛戎抓着蘭迪前襟,緊張地說。
蘭迪點點頭,兩人攙扶着,朝客廳跑去。亞倫窮追不舍,在他們身後大喊,“等等——我有槍!你們再跑,我就要開槍了!”
兩人對視一眼,各有遲疑,步伐卻不敢放緩。
“你們真不信嗎?!好,我就讓你們瞧瞧!”亞倫扯着嗓子吶喊,與此同時,“嘭”地一聲響,的确像是子彈出膛射碎了什麽東西,一股淡淡的硝煙味在空氣中彌漫,這些不是假的,震懾住了快要逃到玄關處的兩人。他們不得已,雙雙停下。近乎二十秒的時間裏,再沒有任何聲息,就在辛戎試探着要向外邁出一步時。
“轉過身來!”亞倫命令,“雙手舉起來!舉過腦袋!”
兩人依言,高舉雙手,沉默着轉過身。
亞倫手裏,果然持着一把手槍。
“你很委屈嗎?十五年來,你知道我又有多少委屈嗎?”亞倫将槍口對準了蘭迪,頭頂上的燈照着他慘淡的臉,把他的瘋癫也照得一覽無餘,“你想翻案,翻什麽案?你憑什麽翻案?要不是爸爸把你領回家,你以為你會有現在的生活?!你要麽就是在貧民窟裏吸/毒、搶劫,要麽就是耕一輩子地,聞一輩子牛羊豬的屎味!臭氣沖天!”
蘭迪冷冷地看他。
見蘭迪這副無動于衷的模樣,亞倫先是狂笑了一陣,而後又失魂地嘟囔起來,“只有毀滅才能讓壞種知錯……毀滅……對,毀滅。”
他的手指已扣在扳機上,似乎準備下一槍,直射進蘭迪胸膛。
在仨對峙,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的同一時刻,雨聲蓋過了樓下的警車鳴笛聲。
蘭迪叫的警察到了。他們裝備精良,行動有序地摸到了正确樓層。
辛戎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以極小的幅度挪向蘭迪,用手肘捅了捅蘭迪,向對方無聲示意,屋外來了人。那些人分立在大門的兩側,似乎在透過壞掉的門板觀察屋內情形。
蘭迪立時想到,警察。他忽然有了底氣,大聲道:“放棄吧——亞倫。”同時也是給門外的警方提示。
“什麽?”亞倫覺得好氣又好笑,明明走投無路的是他們,他竟有臉勸自己放棄?
“不!今天就是你和這個男婊子的死期!”說這話時,狀況突發,門外有一個嚴肅的聲音插入,示意裏面的人投降,所有人都要雙手抱頭,趴在地上。
話落,蘭迪和辛戎迅速照做,沒一會兒功夫,就匍匐在了地面。
亞倫茫然,後知後覺意識到,蘭迪叫來了援兵,這援兵不是別的,是最難纏的紐約警察。
警方再一次要求他放下武器,投降。
他氣急敗壞,揮舞着槍,嘴裏還罵罵咧咧。可是,槍走火了。
因為這聲槍響,警員們沖了進來。數柄槍口形成黑壓壓的一堵牆,漠然冰冷地指向亞倫。
有人喊了一聲,“小心,他又要開槍了!”
死寂的空氣中多了幾聲槍響,還是連發的,然後,所有的聲音,在空氣中又窒息般消失了。
亞倫呆立在原地,瞠目結舌地低頭,發現自己胸前洇出了一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