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可憐河邊無定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一場戰事,便是一次大的清洗,可憐的永遠是最底層的百姓。
傳言有說周煊大将軍軍中出了奸細,亦有道是朝中出了國賊,然而無論是哪種說法,百姓們的口風都更偏向周煊。
陳國皇帝當天便拟了一道旨意,追封周煊為寧國公,爵位由其侄周慕楓承襲,又追贈上天策大将軍,益州大都督,谥號襄,特許其陪葬皇陵。
周氏一家,滿門忠烈,至此,只剩慕楓兄妹一支血脈。
老鎮國公乍聞噩耗,手中拄杖連頓地三下,仰天道:“此皆是命。”
時人皆知,老鎮國公戎馬倥偬,是頂頂不信命理的,此番噓嘆不禁讓人垂淚。
周煊年少喪父,喪兄,喪母,一家五口除了母親殉夫而亡,都死在了戰場之上,可謂真正的馬革裹屍。
當年周煊的母親臨終前曾囑咐他千萬莫再從軍,以便為周家留一條血脈,可周煊還是違背了其母的遺命,方時周夫人便有所了悟,早早料到今日,可還是沒有說破。
趙氏亦默默流淚,無論怎樣,周煊好歹叫她一聲師母,是自個兒從小看到大的,全然算作半個兒子。
“行伍的人都會有這一日,不過早晚罷了。”她不願讓吳漾走他父親的老路,也是為着這句話。推人及己,逝去的是逝去了,再無力回天,如今皇帝要阿漾出征,多半是九死一生,況且還有那不知在何處窺伺的暗黨,煊兒她是知道的,比之阿漾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他也難敵暗箭,何況阿漾?
普天之下,千百年來,又有多少武将能如老鎮國公般殺出重圍,一路浴血,直到打下這份家業,然後頤養天年的呢?
那是極少的。
可男兒心中有丘壑,便也不再拿性命當回事了。
她是婦人之見,想要的不過是家庭和睦,兒女膝下承歡。
“人生在世,俯仰天地,大丈夫為國捐軀,死而無憾!”那是吳顯祖曾對她說過的話,他倒是死而無憾,卻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幼女和老父。阿圓更是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聖旨下來的時候,她怕極了,她怕失去丈夫之後會再失去自己的兒子。因此說什麽也不肯讓吳漾去。
老鎮國公一句話也未說,眼睜睜地看着這場鬧劇。
趙氏緊緊握着吳漾的手,不肯放他離開。
他已穿好了盔甲,像當年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沒了逃跑的機會,趙氏嚴防死守,甚至打發了下人進宮告罪,向皇上說他不能去。
阿娘老了,人都會老的。
“阿娘,你攔着我做甚?”
趙氏道:“阿漾,你爹他就你一個兒子,你可是咱們吳家的獨苗,你若是出了什麽事,娘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沒法和你爹交代啊!”
吳漾道:“爹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麽會因為這個怪我,阿娘,如今國家處在危難之中,煊哥為國盡忠已先去一步,我身為鎮國公府的世子,忠烈之後,怎能貪生怕死?莫說九死一生,就算是十死無生,我也得去走這一遭!”
吳漾言之鑿鑿,卻仍是說不動趙氏。
她只管嗚嗚的哭着,左右,由她來做這個惡人,總好過阿漾在戰場上死于非命。
“你妹妹現在生死未蔔,若你再有個什麽意外,阿娘可怎麽活?總之,無論你說什麽,阿娘都不會讓你去的。”邊關的消息這兩日才傳開,阿圓一行腳程頗快,也不知怎的,往先還每兩日一封家書報平安,這會卻連着幾日都沒消息了。
這事原是瞞着吳漾的,怕他擔心,這會子口不擇言竟都說出來了。
顯然吳漾吃了一驚,道:“壞了,朝廷說嶺南道已盡數落入敵手,而今前線無人,也不知瀛洲島的匪徒們攻到哪裏了。”他待要走,趙氏一個箭步沖到他跟前。
“你若要走,便從阿娘的屍身上踏過去!你去是死,阿娘就陪你一塊死!”趙氏分毫不讓。
“國公爺來了。”不知誰說,老鎮國公住着手杖,由身邊的人攙過來,只淡淡說了一句話:“讓他去,我吳家的男兒?,沒有怕死的。”
一句話說得吳漾氣血翻湧,險些熱淚盈眶。
叩首道:“祖父高義。”
趙氏撕心裂肺,淚水如泉湧,跪在老鎮國公腳邊道:“爹和阿祖的高義,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可咱們吳家為大陳做的已夠多了,阿祖更是死在了戰場上,您是知道那種心痛的。阿漾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媳婦不舍啊!您不能讓媳婦中年喪夫,晚年再喪子吧!”
趙氏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任誰聽了都會不忍。老鎮國公板着的面孔漸漸再繃不住了,轉過身去,聲音嘶啞哽咽:“讓阿漾自己做決定吧,我老了。”
于是吳漾轉頭過來看趙氏,“撲通”一聲,雙膝砸地,連磕了三個響頭:“求阿娘成全!”
趙氏說什麽也不肯,吳漾便磕頭不止,幾下頭一磕,腦門上赫然多出了一塊紅斑,且愈漸深紅,老鎮國公捏着手心,始終一言不發,終是趙氏不忍心,良久幽幽吐出一句:“罷了,你去吧。”似乎耗盡畢生的勇氣。
吳漾瞧着阿娘,說完這句話後,簡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靡下去。
他定定道:“兒子一定會回來的。”
趙氏回了句:“但願。”
老鎮國公欣慰地為他送行,倘若不是自己年老體弱再無法坐鎮軍中,此番出站他必定請纓。
他心裏知道,阿漾是個好孩子,他們吳家,不出一個孬種!
“刀劍無眼,我說再多也無濟于事,只盼你将平日所學有所運用,震懾外敵,揚我大陳國威。”
“管家,取我的佩劍來。”鎮國公道。
老管家如他所說取來一把寶劍,鎮國公猛得拔劍,霎時間寒光熠熠,吳漾看見自己祖父,這位老鎮國公通身的氣場全變了。
那眼神裏滿是眷戀:“這是你父親從前佩戴的劍,也是祖父我年少征戰時用過的舊物,上回來不及送你,這次,我正式将它贈予你。這把劍見證了我吳家的榮辱,斬首上千,極具靈氣,你萬萬不可辜負此劍。”
他答:“我曉得了。”便雙手虔誠地接過祖父手中的劍,又沖着趙氏道別:“孩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