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鳳霞重被關進祠堂,人散了。

顧觀月向自家走去,袁澄落後一步跟着,兩個人默默不語。

袁澄看着眼前疲倦的身影,已經失去常見的挺拔輕快,裙角還帶着蹲在地上時蹭到的髒污,心裏有些發緊。

看不得她這樣頹喪。

顧觀月今日是震撼的,确切地說,還有些不得不承認的膽顫。

她沒有想象過,僅僅是一群普通人,甚至是平日看去和和氣氣的人,卻能随時要了另一個人的命,并且不受道德的譴責,甚至,默認這是在維護體統。

鳳霞自然是選錯了,錯的卻絕非她一人,要被置于死地的,卻只有她。

如果沒有她和袁澄阻止,會發生什麽?

這個世道,與她原來所處的環境,畢竟千差萬別,尤其在權力和道德的定義上。原本能保護她的那些條條框框,在這裏可以随意被打破,被輿論、被宗族、被權勢。

更可怕的是,這被認為理所當然。

如果想昂首活着,不被束縛,只能讓自己更強,強到可以無視規則,強到在男人的世界裏擁有話語權。

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中的事情,絕不允許發生。

無限心事堵在胸口,正徐行間,卻聽到前面幾個婦人,看完了熱鬧回來,正聚在巷子口說閑話。為了蔽陰,她們站得靠巷裏些,沒看到她。

“誰讓她平日裏不檢點,才有這一遭。”

“也不知明天來個什麽樣的,是不是冤大頭。勾搭了十個八個的,哎喲哪知道是誰的呢。”

“明兒早點去看,要是個呆子,悄聲跟他說,別給人白當了爹。”

“那姓顧的,也是個潑貨。你看她剛才那樣,切,人家親爹都不管的事兒,她閑得,管到人家族裏去了。”

“她跟那個好看的郎君,可是前後腳到的,這能清白?”

“那是男人堆裏混的,你們說,她憑的什麽?莫不是真憑本事?還是……”說着嗤嗤地笑了。

“憑的什麽?跟那金鳳霞一樣,也給人當小去?顧家倆寡婦,看着貞潔列婦,高不可攀,叫我說,褲子……”

“褲子怎樣?”元娘站在了巷口。

一邊走一邊聽了前面的話,她都可以不在意,鄉土社會,就是街頭閑話這點樂子,誰不被人說幾句?

甚至說她跟袁澄不清白,她都無所謂,她一個年輕女子,對着個風//流俊逸堪比谪仙的男人,內心也不敢說清清白白。

可是再後面的話,就觸了她逆鱗了。

說一個女人在職場成功是靠了男人,是她前生最惡心的事,她遭遇過。

說張娘子不清白就更可恨,這是一個把顧準刻進心裏,守得甘之如饴的女人,是她的母親。

再不出聲,什麽低俗的話都被她們說完了。

那幾個婦人,不過是說些瞎話解悶,看到她來,都有些尴尬。

最後說話的那個,因被問到了臉上,反惱羞成怒,答到:“褲子都脫了幾回了!怎地!那李家……”

這也是村裏守寡的女人,與張娘子差不多年紀,是真的睡過幾個男人的,深恨張娘子風評與她不一樣。

“啪!”

顧觀月一掌扇在她臉上。

幾個人都愣了,那女人也愣了兩息,瘋狗一樣跳起來,向着顧觀月的頭發抓去。打架抓頭發,是她的經驗。

顧觀月擡起左臂架住她的手,反抓住了她的衣領。

袁澄是這時才上前的。

他本來落後幾步,一心只看着顧觀月後背發呆,連那些話通通沒聽清,偏只聽清了“前後腳到的,能清白”這句。

頭一次覺得“不清不白”這個詞,如此可愛天真,讓人心癢。

正反複咀嚼,就見顧觀月與人起了沖突。

他慌得上前攬過顧觀月,将她與對面的婦人隔開,這片刻間還在想“真好,更不清白了”。

“這位大嫂,再動手,我需不客氣了。”

那婦人對上他,有些露怯,又不甘心,還要上前時,另幾人拉住她:“算了算了。”本就是背後說人,理虧在先,鬧大了連她們也不好看。

袁澄又低聲勸顧觀月:“仔細打疼了手。”

顧觀月還在氣頭上,早站在他身後,這時走出半步,看着那些婦人,道:“我再聽見,還要計較!”

那幾人看她兩個幾眼,拉着那寡婦唧唧歪歪、罵罵咧咧,往巷子裏去了。

顧觀月與袁澄悶頭走着,只隔了半臂距離,一邊想着鳳霞,一邊想着剛才的事,一邊還抽出空來想:我這次,可真算是靠了男人了,不然扯起來可不好看。

袁澄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比剛才從金家祠堂出來時,可精神多了。竟有些好笑。

慢慢地,兩人走到門口,顧觀月看到張娘子站在門口,焦急地望着她來的方向。

“娘。”她緊走了幾步,站到張娘子跟前,忽地伸出手去,環住了張娘子,靠在她肩上。

袁澄站在幾丈外,不近不遠看着。

她一向是明媚的,此刻卻流露一種不常見的脆弱,不如就讓她靜靜呆着。

他調轉馬頭,翻身上馬,向縣城跑去。

卻說吳恒。

他娘子近兩個月日夜昏昏沉沉,愈發是下世的光景,若說他無情,他又是個有義的,心裏想着“我只盡人事”,日日延請名醫,什麽樣的好藥材也不吝惜,只圖盡了心意,混個心安。

他雖然心中記挂鳳霞,卻想着“我二人終有一日能時時處處相對”,也不貪此刻厮守,因此怠慢了鳳霞。

如此兩月,他娘子終是藥石無濟,這幾日撒手去了。他心中且悲且喜,就張羅起他娘子身後事來,這日正是停靈最後一日,傍晚就要出殡去了。

喪事紛擾,吳恒正忙着囑咐替他娘子摔老盆的小婢——如今是他幹女兒了——傍晚如何如何行事。

忽聽家人來報,後門上有外人求見,急事。他只得舍了前面的事,包着一腔子無名火往後面來。

等見了時鳴等人,聽了東嫂子前言後語,得知鳳霞肚中有一孩兒,這一腔子火立馬散了,繼而欣喜若狂,若不是時機不對,恨不能仰天大笑。

又聽得鳳霞與他孩兒叫人關在祠堂,心裏又油煎似的,深恨不能拔腿就去牌坊村。

只是死者為大,他這日萬萬不能走,不得不心中忍耐,度日如年地發完了喪,将他娘子葬入祖墳。因要顧及臉面,反不敢明日從縣城出發,趕在城門關閉前騎一大青騾往牌坊村去。

去牌坊村只有一條官道,吳恒正急着趕路,忽看到對面有人打馬而來,天色已暗,還是看出來是袁澄。

兩人停下,袁澄馬上欠身,道:“金娘子平安無事。當下有人看管,吳兄往金家祠堂去就是。”

吳恒聽到平安無事四字,松了口氣,拱手謝道:“我先去了,謝過袁兄弟。”

袁澄淡淡道:“是顧娘子等人之功,我不過做個陪伴。吳兄快去吧。”不要,再讓她跟着操心了。

兩人錯身告別。

吳恒這一去,與了金家族中許多好處,許了金老二好些彩禮,只叫他們萬萬關照鳳霞,約定了他娘子七七之後,百天之內,熱孝中就讓鳳霞過門,這才解了鳳霞之困。

又兩個月後果然如約,将鳳霞娶作繼室。

他對鳳霞也算情深義重,不管外人嘴裏怎麽傳鳳霞風流,說那胎兒未必是他的種,他都深信鳳霞。

男女之事說來也簡單,是否真心實意,是否身心清白,只這當事之人最是清楚。他與鳳霞兩個,在外人看來都不是什麽君子好人,卻仍成就了一段好姻緣。

吳恒吳戶長熱孝續娶之事,在寶應縣也算個不大不小的新聞,供衆人茶餘飯後談資,前後熱鬧了兩個多月。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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