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任忌不敢耽誤,距離跟小白約得時間還有一個白天,廣益縣與臨水郡之間距離不近,還要翻過幾座山丘,實實在在是耽誤不得。

任忌着急趕路,也沒再細細鑒賞玉簪,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絕對不錯,況且玉簪入手溫潤細膩的手感,已經極力證明了它的價值。

抛開他不談,小白已經在家中思來想去了兩天,明天白天就是蘭亭集會,如何能夠一鳴驚人,不過閑暇之餘,竟然驚訝的發現自己從沒質疑過任忌,他到底要怎麽幫自己,小白還從沒擔心過,好像潛意識中已經默認他會幫自己完美的解決問題。雖然印象中的自己絕對不是一個對誰都推心置腹、毫無城府的人,但是對任忌莫名其妙的信任和踏實感真是不知何起。

臨水郡屬于蜀地,此時正是雨季,大雨連綿。

小白算算時間,已經到約定時間,窗外雨絲洋洋灑灑,如銀針墜地,小白披上外披,與母親打了個招呼,撐着一把油紙傘向青石橋走去。

任忌有些着急,山上下了一天雨,小路泥濘難行,大大延長了他行路時間,此時早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太陽完全落下,天地間昏暗朦胧。任忌專心趕路,雨絲打在臉上身上毫無察覺。

可算是到了青石橋,橋上空無一人,任忌倒是不意外,誰會傻傻的站在大雨裏等一個一面之緣的人,雖然不覺得意外,但真正看見空無一人的小橋,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黑珍珠奔波幾天,縱然是匹日行千裏的良駒也經不起這樣折騰,看見青石橋下河床中肥美的青草,有氣無力的噴了個鼻息,也不管主人有沒有命令,馱着任忌下到河床下,愉快的吃起草來。

青石橋下原本的河流已經枯斷,只剩下大片肥沃的河床,蔓延着蔥茏綠草。

任忌跟着黑珍珠下來,趁着它吃草,心中盤算着要如何找到小白,目光漫無目的四處打量。

突然,在青石橋下,任忌依稀辨出一個瘦弱的身影。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橋頭挂着一盞幽暗的小燈,任忌常年夜間活動,一雙眼睛淩厲如鷹眼,燈影綽綽間,認出了等候自己多時的少年。

小白雖然早早就到了,也沒刻意計算着時間,等着等着發現太陽幾乎快要落完,才發覺任忌遲到了,因為覺得他一定不會爽約,所以理所當然接着等下去,後來打傘打的胳膊酸了,便走下河床,到橋下避雨。

小白無聊的靠坐在橋下,聽着雨絲落在青草上的簌簌聲,他最喜歡雨天,此時呼吸着下雨時沁人心脾的空氣,心情舒暢,竟然慢慢睡着了。

再醒過來時,小白等的人已經到了,黑暗中看不清楚,卻依稀認出了那高挑結實的身材。小白只感覺到眼前的人渾身冰涼,散發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傻小子,你還真一直等我啊,下雨了路不好走,耽擱了一會兒。”任忌趕緊解釋道。

待逐漸适應黑暗,小白接着橋上微弱的光亮,看清了任忌的臉,他的頭發已經完全被水打濕,雨珠順着他披散的長發一滴接一滴的落在地上,幾縷發絲粘在額頭上。因為勞累和寒冷的緣故,本來就白的臉愈發顯得蒼白。

小白此時才真正的發現,這人真是足夠英俊。棱角分明,英姿飒爽,挂着桀骜不馴的笑容,好一個鮮衣怒馬少年郎。

就在小白失神剎那,雨勢加大,橋頭那盞微微弱弱的油紙燈籠終于還是熄滅了,四周一下陷入黑暗。小白吓了一跳,收回思緒,回道: “其實也沒等多久。你怎麽淋着雨回來?”

任忌擺了擺手,“一點小雨而已,無妨。”邊說着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你看看這個,喜歡不喜歡?”

黑暗中沒法“看看”,小白伸出手,靠着觸感辨別此物的花紋和質地。

小白邊摸索一邊暗暗稱奇,應該是玉質的,手感細膩溫潤,整體形狀大抵是個簪子,上面刻着些花紋,雕刻的線條摸起來精細柔和,應該是個精致的玉簪。這是小白初步得到的結論。

順着往上摸索,突然碰到了一個冰涼柔軟的東西,比剛才摸到的玉要冰涼,卻更細膩柔軟,小白努力想知道那是什麽,于是用兩只手握着,一寸一寸細細摸索。

骨節、腕骨,肌肉……這怎麽好像是……人的胳膊和手?

小白這才意識到自己摸了半天的其實是任忌的一只胳膊,臉刷的一下紅了,趕緊松開手,驚呼道:“你怎麽一點兒體溫都沒有?”

任忌手臂保持着剛才的姿勢沒動,小白的手軟軟的,還有點溫熱,細細撫摸着自己的手臂的感覺真的是……他掐斷了自己的想法。

“你可算是舍得放開我的胳膊了,我這人從小體質偏寒,手腳冰冷,再加上淋了點雨吧,沒事沒事,東西喜歡嗎?”任忌不以為然,就憑自己這體格,別說淋雨了,就是泡在冰水裏一晚上也不帶生病的,只是天生體寒,小時候母親還真沒少灌自己湯藥,想到母親,任忌這才發覺自己确實好久沒回去看看她了。

“嗯,很好看,是玉簪嗎?”

“對,明天你就帶它去,一定能一鳴驚人。”任忌抓起小白的手,将玉簪放到他手中。

小白小心的攥住玉簪,道: “就算如此,真正比較的還是個人才華,我怕……”

“怕什麽,我相信你。”

“等等……你哪弄來的玉簪?”小白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這家夥怎麽看也不像是富貴子弟,一身風塵,又不是嬌生慣養的樣子,他哪裏找來這麽好的東西?

“偷的。”任忌回答的理直氣壯。

小白漲紅了臉,迅速把玉簪塞回對方手裏。

“不義之財,我不要。”

任忌心裏覺得好笑,這孩子的性格,跟他大哥不相上下。自己費勁吧唧偷來的,可不能浪費,于是趕緊勸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小白別扭的不看他。

“影下鶴。”

這三個字如同一個強有力的保證,證明了這只玉簪确實取自為富不仁的家夥,影下鶴他敬仰已久,雖說确實是梁上之人,但絕對是行俠仗義的俠盜,小白放下心來,心底升起對任忌地敬佩之情。

“不用擔心,張家本來也沒把他當回事,這麽好的東西放在庫房也是糟蹋了,好玉配佳人,給你正合适。”任忌笑嘻嘻地道。

小白接道:“總歸還是偷……”

任忌從不否認自己地行為确是偷到無疑,更懶得打着劫富濟貧地旗號,只是很多事情,不能如此簡單地定義。

“這天下有絕對的善惡嗎?”任忌突然認真地發問。

小白思考了一會兒,道:“有吧。”

任忌仗着自己夜能視物,擡起手來,揉了揉小白地腦袋,笑道:“果然是少年人,還沒闖過江湖,才會有這麽幼稚地想法。”

小白抓住他頭上的手,氣呼呼地嘟囔道:“你能比我大多少。”

任忌确實年齡與小白差不多少,十七歲的少年,卻已只身闖蕩三年,三年前因為不喜歡條條框框地任家,于是辭別父母,自己出來親自領會人間百态,一晃竟三年沒回家了。

三年以來,任忌做過很多差事來謀生,看過自诩君子的士子巧言令色求取功名,見到過為非作歹的奸商與官員勾結,明目張膽的坑蒙拐騙,強買強賣。

任忌于是在小小年紀便明白,自己從小受過的儒雅教育不足以應對世間人性之惡,善惡是非本就難辨,于是一咬牙做了大盜,仗着一身本領,專盜奸商惡霸,為的是給官府提個醒,及時懲治,實在不行還能拿錢救濟百姓,一舉兩得,不知不覺也做了兩年,還得了個天下第一俠盜的美名。

任忌上前一步,把小白圈在自己懷裏,解開他頭上原本的發帶,一垂青絲散下,任忌輕輕攏起來,用玉簪绾好,歪着嘴角打量起來。

小白剛剛才适應黑暗,一擡眼看見了滿臉笑意的任忌,剛才他突然上前,小白感覺到自己臉紅心跳,好在黑暗中看不出來,扭捏地問:“怎…怎麽樣?”

任忌像是欣賞什麽藝術品一樣,滿臉自豪地道:“我的眼光還是那麽好,這玉簪果然配你。”

外面一道白光閃過,随後緊跟着一聲響雷震耳,小白被吓了一跳,往前一閃身,竟撞進了任忌的懷裏。

小白慌亂的想要退出來,此時又是一聲響雷。随即感覺自己被環抱住,一只冰涼的手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撫。

小白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如此安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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