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楓華一路向東跑,密林中的參差的枝葉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一路上注意着身後,既沒有追兵,也沒有任忌。楓華終于在一棵大榕樹下發現了黑珍珠。
楓華不善騎馬,更何況是黑珍珠這樣性情暴烈的高頭大馬,危機時刻,即使害怕,楓華也只好咬着牙,拉住黑珍珠的缰繩。
本以為黑珍珠會暴躁的走開,或者因為認主而發出威脅的嘶吼,沒想它擡起鼻子,在楓華身上聞了聞,然後溫順的低下頭去,等着楓華騎上來。
樹林中傳來一聲響動,楓華來不及多想,艱難地爬上馬背。
響動越來越近,楓華緊張的攥着缰繩。
突然,身後落下一襲黑影,驚的楓華與黑珍珠俱是一震,正要回頭看,耳邊傳來溫柔地聲音。
“別怕,是我。”
任忌拍了拍黑珍珠,催馬前行。
“委屈一下,很快就好。”任忌一只手壓下楓華的頭,讓他整個人趴在馬背上,而自己也低身匍匐着,将楓華護在身下。
楓華能感覺到耳邊傳來呼嘯地風聲,即使在密林中,黑珍珠依然能保持速度,左閃右避,繞開低矮的枝條,疾馳而過。
身上的人此刻中緊緊抱住他,不讓他收到半點傷害。
楓華悄悄勾起了嘴角,一動不動地緊緊抱住黑珍珠,幸福和心安的感覺讓他忘了此時正在奔命。
果然,有任忌在,就很安心。
許久,任忌确定追兵已經跟丢以後,勒住馬蹄。
“這是哪裏?”楓華從馬背上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此時天已經開始昏暗下來,四周的景物影影綽綽,難以辨識。
“我也不知道,咱們先找個地方過夜,明天天亮了再回去。”任忌翻身下馬。
二人找了一處被風的地方,升起火堆。
“你等着,我去弄點吃的去。”任忌的側臉在黑暗中昏暗不明,只能看到那刀削般的棱角。
楓華有些看的癡了,身體中傳來一絲異樣,趕緊點了點頭,道:“好,我等你。”
就在楓華等待任忌的這段時間裏,兩個時辰到了,蠱毒生效。楓華一路奔波,忘了計算時間,此時他渾身燥1熱,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肝髒脾胃從起初輕微的痛感,逐漸加強到劇烈的陣痛,仿佛千萬只蠱蟲在啃噬一般,正像那老巫師說的,果然生不如死。
楓華蜷縮在火堆邊,心裏只有一個熱烈的想法:見到任忌,緊緊地抱住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痛感更加強烈,汗水順着他的額頭落下,摔在地上變成幾瓣。楓華痛的幾乎失去理智,他現在很想一頭撞死,趁早結束這痛苦。
“我回來了。”一襲黑影向他走來,手裏拎着一個梭型的東西。
此時楓華已經沒有心思去管那是什麽了,他艱難的撐起身體,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你過來。”
任忌哦了一聲,快步走過去,這才發現火光後面的楓華正痛苦的蜷縮在地上。
“你…是不是蠱毒……哎”話還沒說完,任忌驚訝地看着楓華蹭的一下站起來,眼中布滿血絲,一把摟住了他的腰,緊緊地抱着。
“別…別動,讓我…抱一會兒。”楓華虛弱的聲音傳來,胳膊增加了幾分力量,抱得更緊了。
任忌無可奈何乖乖地任由他抱着。在心裏忏悔着:小白啊,你可別怪我,這只是兄弟,真的只是兄弟。
楓華将臉埋進任忌的頸窩中,貪婪的嗅着屬于他的氣息,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身上的蠱毒正在褪去,痛感減弱了不少,擡起胳膊一看,被點上的紅點也消失了,顯然情1蠱已解。
楓華保持着姿勢沒動,機會不易,他要再多抱一會兒,就再多一會兒也知足。
此番證明,任忌真的是他的心上人,再也避無可避,無法否認。
許久,楓華才眷戀的擡起頭,恢複了往日的神情,笑着道:“剛才蠱毒發作,太疼了,抱着你好像能緩解一點。”
任忌尴尬地咳嗽一下,讪笑道:“嗯,疼痛的時候抓點什麽東西确實能夠緩解……現在好了嗎?”
楓華微微點了點頭,已經完全恢複了平靜,找不出剛才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
任忌放下心來,揚了揚手,道:“弄了點魚,将就一下吧。”
楓華輕輕一笑,坐回地上,道:“你烤我就吃。”
任忌無奈地看他一眼,乖乖走向火堆,道:“好好好,我烤我烤,等一會兒啊。”
楓華滿足的打量着任忌忙碌的樣子,嘴角挂上隐隐的笑意。
火光溫暖的正好,獨屬夏夜的晚風撫1摸着他燥1熱的臉。
“好了,小心燙。”任忌遞過來一只魚,楓華小心接過,任忌拿起另一只,坐在地上吃起來。
輕輕咬了一口,沒有任何佐料,魚也不是什麽珍貴的品種,但是楓華卻覺得,這比宮中的山珍海味,滿漢全席還要美味。
“怎麽樣,怎麽樣,還可以吧?”任忌急切地問道。
“好吃。”淡淡地做出了評價,楓華擡起眼,對上任忌期待的目光。
任忌笑了起來,靠在一棵樹上,道:“前幾年在雲夢闖蕩的時候,天天給自己烤魚吃,好多年了,沒想到這手藝還沒丢。”
楓華附和的點點頭,沒有說話,專心吃魚。
任忌眺望着遠處連綿的山峰,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恍如波濤的形狀。
“楓華,到底為什麽這麽多人要害你?”任忌突然轉過頭,抛出了問題。
楓華神色不變,反問道:“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任忌挑了挑眉毛,表示随便問。
楓華稍微猶豫一下,打定主意問道:“你是不是吳巍的人。”
“不是。”
回答的幹脆利落。
楓華的眼中閃起一絲光芒,随後嘆了口氣,道:“那好,我告訴你。”
任忌坐直身體,專注地盯着他。
楓華緩緩開口道:“三年前,先帝駕崩,原太子楓錦即将繼位,卻突發病症,竟然也一命嗚呼,皇位空懸,吳巍找到了我,讓我繼承皇位。”
任忌點點頭,道:“這我知道。”
楓華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你不知道的是,太子楓錦實際上是被人毒死的,七竅流血而亡。”
任忌瞪大了眼睛,驚呼道:“什麽?”
楓錦與他是十年同窗,二人同歲,從小玩到大,還記得幼時。楓錦總是說,“無忌,将來我當了天子,就任命你做護國将軍,你一定能幫我把大殇江山守的好好的。”
一晃十幾年過去,兒時玩伴竟被這樣陰險的害死,任忌心中升起一絲恨意,眼前有些模糊,面前的火光變成一團橙色的影子。
“怎麽了?”楓華好奇地問道。
察覺到自己的失态,任忌甩了甩頭,道:“沒事,你接着說。”
楓華擔心的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梁家人也發覺楓錦中毒而亡,與此同時,吳巍帶着什麽都不知道的我,像計算好一樣,及時到宮中繼承了王位。”
楓華的目光陰郁地像蒙上了一層冰霜,顯然,這是他最不想提及的一段。
“梁家人認為是我和吳巍聯手,害死楓錦又假惺惺的過來繼位,所以多年以來一直試圖殺了我,為楓錦報仇。”楓華平淡地訴說着,仿佛在講述着他人的故事。
任忌不知道說什麽好,楞楞地盯着他。
楓華苦笑一聲,道:“任忌,你知道那種,明明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做,卻被安上了弑兄篡位的罪名,莫名其妙要在身上背負一條人命的感覺嗎?”
眼尾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珠,楓華慌忙側過臉,将它隐藏進陰影中。
任忌起身走過來,靠在他身邊,算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楓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在外人看來,我和吳巍似乎是狼狽為奸,蛇鼠一窩,但是,背地裏,我根本就是受制于他的傀儡而已,吳巍早些年需要靠我的身份幫他執掌相位,這些年他的根基日益穩固,似乎已經想要取我而代之,所以我懷疑,嚴峰就是他派來的。”
任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對,嚴峰明确的接到指令刺殺白露,而蠻人巫師卻以為抓錯了人,很顯然,操縱兩次刺殺的不是同一種勢力,嚴峰背後的人知道你與玉鯉調換了身份,而通知蠻人天子行蹤的人卻不知道。”
楓華道:“沒錯,而且對調身份這件事,梁家不知道,吳巍知道。”
任忌仔細搜尋了記憶,突然道:“不對啊,我記得吳巍從前不是靠為人正直,忠君克禮聞名的嗎,怎麽會做出這種事?”
楓華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人心難測,也不奇怪。”
任忌心裏猛地一抽,小白是吳巍的閉門弟子,那豈不是助纣為虐嗎?如果不是這樣,那以小白的性格,肯定會違拗吳巍的做法,那麽……他現在還好嗎……
任忌轉過身,握住楓華的肩膀,急切地問道:“楓華,你知不知道白芷?”
楓華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很快恢複了正常,平靜地道:“我調查過,是吳巍早年的弟子。”
“早年弟子,你什麽意思?”
“就是在我登基前拜吳巍為師的,這幾年在翰林中沒有看到他,恐怕吳巍應該是看作閉門弟子,留在府中教導了吧。”
任忌轉動着目光,細細思索着,楓華冷靜地分析道:“你不必擔心,我既然能調查到白芷的存在,就說明吳巍并沒有想隐瞞他的存在,所以,他肯定沒有遇害。而且,你不是還收到了他的回信嗎?”
任忌點了點頭,道:“這倒是。”
楓華問道:“那封回信,筆跡是白芷的嗎?”
任忌道:“是,但是小白曾經跟我說過,要跟吳巍重新練習書法,所以筆跡也一直不固定。”
“嗯,吳巍的書法也是天下一絕,作為他的徒弟跟師傅學沒什麽奇怪的,而且我看你最後那封回信,那位白公子似乎已經練成了,寫的與吳巍如出一轍,所以,我當時以為那是吳巍給你的密信,才會一直懷疑你,或許是不是吳巍的人。”楓華的語氣中透着一種輕松,他帶着一抹淺淡的笑意,放松地靠在樹幹上。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任忌有些擔心小白,但是聽他這麽一說,好像也沒錯,如果小白真的遇害,那麽楓華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查到他曾經的身份的。
任忌突然想起來,五年前,他入伍前夕,哥哥曾經說過楓錦已經成婚,太子妃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叫楓琮,當時他還為當上了叔叔高興好半天,那麽這個楓琮去哪了……
任忌不知道如何開口詢問,太子暴斃,太子妃估計也難逃毒手,吳巍若想扶植楓華登基,勢必也不會放過那個孩子,對外也将楓琮的存在隐瞞下去,這些內幕,以他庶民的身份,是不應該知道的。
他實在太急切的想要知道,于是試探地問道:“楓錦…前太子殿下……他…有沒有孩子啊?”
楓華面色如常,平靜地道:“有的。”
“那……那那”任忌那了好半天,也不知道如何說,沒想到楓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替他說了出來,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有兒子,為什麽還要我來繼位?”
任忌十分感謝他的善解人意,重重的點了點頭表示正确。
楓華深吸一口氣,道:“你也知道,吳巍既然能害死楓錦,何況一個幼子,所以,梁家決定放棄皇位也要保住唯一的獨苗,拜托前丞相之子秦博冠秦公子,帶着楓琮連夜出逃大泱宮,至今無人知曉他的下落。”
秦博冠秦公子,是前朝丞相秦言的獨子,其人聰穎,有經天緯地之才,又生的一副好容貌,比任忌大兩歲,是哥哥任無雙的同窗好友,二人如鐘子期與俞伯牙,是交心的知音好友。
從前任忌與楓錦總愛跟在兩位大哥哥的身後玩耍,秦公子待他,也如親哥哥一般無二。
任忌陷入隔世經年的回憶,轉眼物是人非,楓錦暴斃,秦大哥不知下落,自己的親哥哥在政11治漩渦中孤身奮戰……
變故來的太快,一下子完全摧毀了任忌所有珍視的美好,他鑽起拳頭,恨吳巍恨得咬牙切齒。
楓華靜靜地看着他的神情,道:“你相信我嗎,或者,你恨我嗎?”
任忌回過神來,看着楓華那有些苦澀的表情,堅定的搖了搖頭,道:“我當然相信你,又怎麽會恨你。”
楓華突然笑起來,任忌莫名其妙的看過去,好半天楓華才停下,溫柔地眸子盯着他,道:謝謝你,任忌,謝謝你願意相信我。”